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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私信里的一封信 沈听澜的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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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听澜回到宿舍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他洗完澡出来,头发没擦干,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T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把手机充上电,坐在床边,用手指拨了拨还湿着的头发,想起陈默说的那句话——“粉丝群有人在问你明天播不播”。
他拿起手机,解锁,点进微博。
私信栏里密密麻麻躺着几百条未读。他扫了一眼,大部分都是今晚直播结束后涌进来的,有说“沈老师今天状态真好”的,有问明天播什么品的,还有几个发了长串的“啊啊啊啊”和表情包。他习惯性地划了几条,打算关掉屏幕睡觉,手指却停在了其中一条上。
那条私信的发送时间是一个小时前,头像是普通的风景照,昵称叫“明天再摆烂”。没有表情包,没有感叹号,只有一段整整齐齐的文字,像是一字一句打出来的,又检查过好几遍。
沈听澜点开它。
“沈老师你好,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条私信,但我还是想写给你。”
“我是从你第二次专场开始关注你的。刚开始刷到你的视频,说实话,我是带着看热闹的心态来的。因为之前听朋友说过你的背景,说你以前是大老板,破产了才来直播。我当时就想,这不就是来捞钱的吗?跟那些明星带货有什么区别。”
“我承认,我之前挺看不起直播的。我爸妈也老说,正经人谁干这个啊,天天对着手机喊‘家人们’,跟搞传销似的。我也这么觉得。”
沈听澜看完这一段,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继续往下滑。他靠在床头,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吸了口气,继续往下翻。
“但后来不知道怎么的,我刷到了你教人分辨辣椒精和真正辣椒油的视频。你拿了两瓶调料,一瓶写着‘辣椒精’,一瓶什么都没写,你说‘这个我试过了,确实不是天然提取的,辣得烧胃,不推荐’。我当时就愣住了。因为我也买过那种辣椒精的,吃完胃疼了一下午,我还以为自己肠胃不行。”
“然后我就开始翻你以前的视频。你每一场直播的切片我几乎都看了。你讲产品的时候不像别人那样喊‘买它买它’,你更像是在上课。我看你测评粉底液,自己上脸试,过敏了也不删视频,还把那一段剪出来说‘敏感肌避雷’。我看你讲洗衣液,把成分表一个一个念出来,说‘这个表面活性剂添加量偏高,洗内衣可能刺激,建议手洗用另一款’。我看你推一个两百块的挂烫机,说‘这个价格对得起它的蒸汽量,但塑料外壳质感一般,如果你在意颜值可以加预算买另一款’。”
“我看了大概一周,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开了一个自己的短视频账号。”
沈听澜的手指停住了。
他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把手机拿到离眼睛更近一点的位置,继续往下读。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很好笑。一个之前那么看不起直播的人,居然因为看了你的视频,自己也跑去开号了。但我真的想了很久。我不是冲动,我是觉得——既然你这样的人都可以放下身段去做这件事,那我有什么资格端着?”
“开号的头三天,我一条视频都没发。我不知道拍什么,怕被熟人刷到,怕他们笑话我。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刷你的视频,看你对着镜头说话的样子,我就想,你以前是集团总裁,你都能开口喊‘同志们’,我有什么好怕的?”
“第四天,我发了第一条视频。”
“没人看,只有三个赞,其中两个是我自己和我妈点的。”
沈听澜看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但我没放弃。我又拍了第二条、第三条。我学你的方式,不讲废话,直接上干货。我拍的是我们老家的一种腌菜,我自己家做了三十年的那种。我把制作过程拍得很详细,从选菜到晾晒到腌制,每一步都拆开讲。那一条视频突然就有了一万多播放。”
“然后我就停不下来了。”
“到现在我已经做了两个月了,粉丝刚过三千,但上个月我开始试着接了一些小广告,不是大的那种,就是本地的小商家,让我拍他们家的特产。赚得不多,够交房租了。但我爸妈的态度变了。上次回家,我爸跟我说:‘你那个账号我看了,拍得还行。’就这一句话,我差点哭了。”
“我知道三千粉在你眼里可能不算什么,你一场直播的观看量都不止这个数。但我真的挺开心的。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我终于干了一件自己看得起自己的事。”
“沈老师,我写这封信不是想让你回我什么,我就是想告诉你——”
“谢谢你让我知道,看不起别人之前,先看看自己有没有资格。”
“晚安。”
沈听澜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放下手机,而是把整封信重新拉回开头,又读了一遍。这一次读得很慢,几乎是一字一字地看,像是在确认什么。读到那句“你以前是集团总裁,你都能开口喊‘同志们’,我有什么好怕的”时,他停了一下,眼睛微微眯起,没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嗡嗡地响着。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半明半暗。
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自己第一次来这个宿舍的场景。那时候他还穿着那件白衬衫,站在这间屋子里,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完了。他对着镜子练习“家人们”的时候,舌头打结,脸部肌肉僵硬,怎么都说不出那两个字。后来苏晚意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副死样子,说:“你什么时候能放下你那个破架子,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开始。”
他当时觉得她在羞辱他。
现在他懂了——她说的没错。
他放下手机,两只手交叉着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坐了一会儿。然后他又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苏晚意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记录还停在那天晚上他问她嗓子好点没,她回了个“好多了”,后面跟了一个句号。沈听澜当时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半天,觉得她连加个表情包都懒得加,是真的很敷衍。但现在想想,那句话可能就是她能给的、最真诚的回应了。
他点开对话框,把那条私信的截图发了过去。
三张图,他截成了长图,一张都没落下。
发完之后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他觉得苏晚意这时候肯定睡了,就没指望她能回。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躺下来,伸手关了灯。
黑暗里,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封信里的那句话——“谢谢你让我知道,看不起别人之前,先看看自己有没有资格。”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像是对他说的。
确切地说,像是以前的他对现在的他说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他伸手摸过来,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
苏晚意的头像亮了。
她回了一行字:“看完了。你什么感觉?”
沈听澜盯着那六个字,睡意忽然消了大半。他打字打了一半,又删了,又重新打,最后只发了三个字:“不太好。”
苏晚意那边几乎是秒回:“为什么?”
沈听澜想了想,打字:“她说的那个人,就是我以前的样子。”
苏晚意没有立刻回复。对话框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两下,又停了,然后又闪了两下。沈听澜盯着那个状态,等着。
过了大概二十秒,苏晚意发来一条语音。
沈听澜愣了一下,点了播放。
语音里苏晚意的声音有点哑,嗓子确实还没完全恢复,但语气很平静,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度:“你觉得她在说你,那说明你已经有资格说这句话了。以前的你,看到这封信会划掉。”
沈听澜听完,没有打字,也回了一条语音。
他说:“我以前会不会划掉我不知道,但我以前肯定不会截图发给你。”
发完之后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说不清为什么。他赶紧补了一句:“行了,你早点睡,嗓子还没好。”
苏晚意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对话框里又多了一条:“明天下午三点,公司选品会,你来一下。”
沈听澜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
他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入睡得比刚才快。在意识逐渐模糊的间隙里,他脑海里又浮现了那封信的最后一句话,像一根细线,轻轻地、稳稳地绕在某个他还没有完全想清楚的地方。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沈听澜提前到了公司。
他换了件黑T恤,外面套了件灰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了不少。陈默在走廊里遇见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哟,今天有会?”
沈听澜“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几点开始?”
“三点。”
“那还早,走,先喝杯咖啡去。”陈默拉着他往茶水间走,一边走一边问,“昨晚回去看那个粉丝群的消息了没?”
“看了。”
“怎么样?”
沈听澜想了想,说:“有一条私信,我截图发给苏晚意了。”
陈默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他:“什么私信?”
沈听澜没有细说,只是说:“一个粉丝写的,说她因为我开始做小主播了。”
陈默愣了两秒,然后脸上浮出一个复杂的表情。他说不清那是惊讶还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沈听澜的肩膀:“行啊你,都开始影响别人的人生了。”
沈听澜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咖啡,没接话。
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三点整,选品会准时开始。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苏晚意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一叠资料。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些,但嗓子还是带点沙哑。她看了一眼进来的沈听澜,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沈听澜在她斜对面坐下,翻开面前的选品目录。
会议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讨论了下周几场大促的品单和排期。沈听澜旁听的时候偶尔插几句话,说的都是关于产品本身的细节——某个品的成分表有没有风险,某个品的包装是否适合快递运输,某个品的价格有没有竞争力。
周屿坐在苏晚意旁边,听完沈听澜对一款家居清洁剂的提问之后,小声对苏晚意说:“他现在的选品嗅觉,比公司一半的老主播都强。”
苏晚意没有回应,但也没有反驳。
散会之后,大部分人陆续离开会议室。沈听澜收拾好自己面前的资料,正准备站起来,苏晚意叫住了他。
“等一下。”
沈听澜坐了回去。
苏晚意等最后一个人走出去关上门,才开口。她没有看他,而是翻着手里的资料,语气随意但认真:“那封信,我想了想。”
沈听澜看着她。
“你发给我,不只是想让我知道有人给你写了信。”苏晚意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是想让我知道,你看到那封信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沈听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是。”
“那你在想什么?”苏晚意问。
沈听澜靠在椅背上,看着会议桌上散落的资料,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我在想,如果是我以前看到这种信,我可能会觉得那个粉丝很傻。为了一个陌生人的几句话就去改变自己的路,不够理智。”
他顿了顿,低头笑了一下:“但我现在不这么想了。”
苏晚意没有打断他,安静地听着。
“我现在觉得,那个粉丝比我勇敢。”沈听澜抬起头,看着苏晚意,语气很平,“她用了两个月就想明白的事,我用了三十多年才明白。”
苏晚意与他对视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翻了一页资料,像是在掩饰什么情绪。
她没有接着这个话题往下聊,而是说:“下周那个深夜档的IP栏目,周屿跟你聊过了吗?”
“聊过了。”
“你怎么想?”
“可以试一试。”沈听澜说,“但我想按自己的方式来。”
苏晚意看了他一眼:“什么方式?”
沈听澜说:“不是带货,是聊天。”
苏晚意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浮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你终于说到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