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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团建夜的破冰 公司团建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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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公司团建。
说是团建,其实就是周屿临时起意,在江边租了个烧烤摊儿,美其名曰“庆祝本季度GMV超额完成”。苏晚意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江风裹着炭火的气味扑面而来,几个年轻主播正围着烤炉嬉笑打闹。
她嗓子还没完全好,说话依然费力,也没凑热闹,径自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倒了杯温茶。
周屿拎着一串烤好的鸡翅走过来,往她面前一放:“尝尝,我亲手烤的。”
苏晚意看了一眼那鸡翅——半边焦黑,半边还泛着生肉的粉红。她不动声色地把盘子往旁边推了推:“你自己吃吧。”
“嫌弃?”周屿故作受伤,“你知道我为了烤这串鸡翅付出了多少吗?我被烟熏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你是该哭。”苏晚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鸡翅招你惹你了?”
周屿噎住,正要反驳,身后传来一阵哄笑声。他回头看了一眼,眼睛忽然亮了:“哎,沈听澜呢?让他来烤,他上次在办公室泡茶那手法,一看就是练过的。”
苏晚意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几个年轻主播已经跑去拽沈听澜了。他原本坐在角落里看手机,被一群人连拉带扯地推到烤炉前,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无奈的表情。
“我真不会。”他说。
“骗谁呢?上次你那茶艺,我看比专业茶师还溜!”一个叫小北的男主播嚷嚷着,把刷子塞进他手里,“来,露一手,让我们开开眼。”
沈听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刷子,又看了看烤炉上滋滋冒油的肉串,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动了。
苏晚意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沈听澜挽起衬衫袖子,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先用手背试了试炭火的温度,然后不紧不慢地把烤串重新排列了一遍——肥瘦相间的放在中间火力最旺的位置,纯瘦的挪到外围,鸡翅则斜架在炭火边缘。
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从容。
“卧槽,这手法……”小北凑过去,瞪大眼睛看着沈听澜翻动肉串的动作,“哥,你真的没烤过?”
沈听澜没抬头:“以前出差,常自己弄。习惯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苏晚意听了,端着茶杯的手却停住了。
出差。
她当然知道他以前出的是什么差。五星级酒店的行政套房,米其林餐厅的预定座位,私人会所的VIP包间。那些场合里,他连菜单都不需要自己翻,自然有人把一切安排妥当。
苏晚意慢慢放下茶杯,视线落在沈听澜翻动烤串的手指上。他的动作很稳,每一根串都在恰当的时间被转动,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啦的声响,腾起一阵带着焦香的烟雾。
旁边围观的几个年轻主播已经开始惊叹了。
“我去,这个焦色也太均匀了吧!”
“沈哥你是不是偷偷报过烹饪班?”
“这烤串拿出去能卖钱了吧?”
沈听澜被一群人围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也没有不耐烦。他一边翻串,一边回答他们的问题,语速不快不慢,偶尔还会停下来,用竹签扎一下肉最厚的地方,检查熟度。
“鸡翅要多烤一会儿,”他说,“骨头附近不容易熟,但也不能一直翻,皮会破。”
小北凑过去:“所以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翻?”
“看颜色,”沈听澜用竹签指了指鸡翅边缘,“油从透明变成乳白色的时候,翻面。”
苏晚意远远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但她没在意。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被烟熏得微微眯起眼睛的男人,看着他被人群围住,看着他耐心地解答每一个问题,看着他脊背微微弯下去,把烤好的串整齐地码在盘子里。
她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是“沈总”,出入都是被人前呼后拥。应酬的饭桌上,他连筷子都不愿意自己拿——不是摆架子,是真的有人递到他手边。他坐在主位上,酒杯有人倒,菜有人夹,话有人接。他偶尔点一下头,就算给出了回应。
那时候苏晚意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理所当然地接受所有人的伺候,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觉得他离自己很远,远到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里。
而现在,他站在一个炭火熏人的烧烤摊前,围着一群刚入行的年轻主播,亲手翻着串,连火候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样的变化,是怎么发生的?
苏晚意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她想,大概是从他破产那天开始的吧。从那天起,他再也不是那个被人伺候的沈总了。他开始学着自己动手,学着低下头,学着在没人照顾的情况下活下去。
她不知道这中间他经历过什么,但那些经历一定很疼。
“苏姐,你尝尝这个!”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小北端着一盘刚烤好的串跑过来,脸上带着献宝似的兴奋:“沈哥烤的,我刚才偷偷尝了一口,绝了!比外面烧烤摊还好吃!”
苏晚意低头看了看那盘烤串——肉串上均匀地撒着孜然和辣椒粉,焦色恰到好处,油光锃亮,确实不像新手的手笔。
她拿起一串,咬了一口。
肉很嫩,外壳微微焦脆,咸辣适中。
“怎么样?”小北期待地看着她。
苏晚意咽下去,点了点头:“不错。”
小北欢呼一声,又跑回烤炉那边去“偷师”了。苏晚意手里拿着那根竹签,一时没有放下,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沈听澜的方向。
他已经烤完了一轮,正被人按着坐下喝水。旁边几个年轻主播围着他,叽叽喳喳地问着各种问题,他偶尔回答几句,偶尔只是点头。有人递给他一瓶矿泉水,他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又拧回去。
苏晚意注意到,他拧瓶盖的时候用的是手腕的力量,而不是靠手掌——这是习惯,以前他拧任何东西都是这个动作。那时候她觉得他连拧瓶盖都带着一种矜贵的味道,现在看他做同样的动作,却只觉得他好像变了一个人。
不,不是好像。
是真真切切地变了。
周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坐下,手里也拎着一串烤串,不过没吃,只是拿在手里晃悠:“怎么样,有没有一种‘吾家有男初长成’的感觉?”
苏晚意斜了他一眼:“你成语用错了。”
“意思对了就行。”周屿咬了一口烤串,嚼了两下,表情忽然变得微妙,“啧,确实比我烤的好吃。”
苏晚意没接话。
周屿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远处的沈听澜,忽然压低声音:“你说,他现在这个样子,跟你当年认识的那个沈总,还是同一个人吗?”
苏晚意沉默了很久。
江风吹过来,带着炭火的余温和烧烤的香气,远处有游轮的汽笛声传来,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霓虹灯,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是,”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只是我以前没看清。”
周屿挑了挑眉,没再追问。
夜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烧烤摊进入了最热闹的阶段。几个年轻人搬出了音响,有人开始唱歌,跑调跑得厉害,但没人介意,笑声和歌声混在一起,在江面上飘散开。
苏晚意仍然坐在原来的位置,茶已经续了两杯,但她没怎么喝,只是捧着杯子,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沈听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两人之间隔了一把空椅子的距离。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沉默了大概十几秒,沈听澜伸手从桌上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忽然开口:“你嗓子好点了吗?”
苏晚意转头看他。他的侧脸被远处的灯光勾勒出轮廓,鼻梁很高,下颌线条依然分明,但比几个月前瘦了一些。
“还在恢复,”她说,“医生说还要两天。”
沈听澜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苏晚意听到他说:“刚才烤的串,你吃了吗?”
“吃了。”
“怎么样?”
苏晚意想了想,给出一个中肯的评价:“火候不错,调料稍微重了一点。”
沈听澜闻言,嘴角竟然微微弯了一下:“下次少放点辣椒。”
苏晚意看着他那个几不可察的笑,心里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她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江面,语气尽量平淡地说:“你还挺会烤的。”
“以前不会,”沈听澜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后来一个人住的时候,自己琢磨的。”
苏晚意没有追问“一个人住”是什么时候。
她知道答案。
那些他破产后、睡在出租屋里的日子,那些没有人给他递筷子、没有人替他倒酒的日子,那些他必须学会自己动手才能活下去的日子——她都知道。
她只是从来不说。
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小北举着手机跑过来,兴奋地大喊:“快看快看!刚才有人拍了沈哥烤串的视频发到公司群了,运营那边说播放量已经破两万了!还有人问主播是不是转行做美食区了!”
周屿听了,立刻跳起来:“真的假的?我看看!”
一群人又围了过去。
沈听澜坐在原地没动,表情有些无奈。苏晚意转头看他,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秒。
苏晚意先移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但她的嘴角,又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夜风拂过,烧烤摊的炭火还在燃着,细小的火星被风吹起,飘向漆黑的夜空,然后熄灭在看不见的地方。
苏晚意想,有些东西变了。
而且是真真切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