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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宿舍与“狱友 为节省开支 ...

  •   推开门的那一刻,沈听澜以为自己走错了片场。

      周屿把他送到这栋看起来还算整洁的公寓楼下,递过一张门禁卡和钥匙,拍了拍他的肩,笑容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公司福利,新人专属。双人间,水电全包,省心省钱。你合约里那条‘配合公司安排住宿’就是为了这儿。室友也是公司的,挺好相处。” 说完,这位圆滑的合伙人就挥挥手溜了,留下沈听澜对着手里冰凉的钥匙。

      楼道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外卖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他找到门牌号,插入钥匙,转动。

      首先涌出来的是一阵嘈杂的音乐,动感十足,夹杂着某种……呃,类似于杀猪的嚎叫?紧接着,是视觉上的强烈冲击。

      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被塞得满满当当。两张狭窄的单人床贴着左右墙壁,中间过道只容一人侧身。这还好。关键是,属于他那位未见面的室友那半边领地,简直像个马戏团后台。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夸张海报,挂着会闪七彩光的塑料星星串,一个半人高的、咧着大嘴的滑稽玩偶靠在床头。角落堆着摞起来的纸箱,敞开的那个露出里面羽毛掸子、塑料宝石王冠、还有几顶颜色鲜艳到刺眼的假发。

      而沈听澜这边,光秃秃的墙面,一张床,一个简易衣柜。空空荡荡,像一片被遗忘的荒漠,与对面的狂欢世界泾渭分明。

      音乐和嚎叫停了。从那个堆满道具的角落后面,猛地探出一个脑袋。

      染着几缕挑染蓝毛,年轻,眼睛很大,此刻写满了好奇和一点点被抓包的尴尬。“嗨!你就是新来的……沈哥?” 男孩手脚并用地爬出来,身上穿着印有巨大卡通图案的宽松T恤,笑容灿烂得有点晃眼,“我叫林小乐!周哥跟我打过招呼了!说你今天搬进来!”

      沈听澜僵硬地点了下头,目光扫过自己那窄小的床铺,床单是统一的蓝白格子,洗得有些发硬。他的行李箱立在门边,显得格格不入。

      “那个……我刚在练‘才艺’,”林小乐挠了挠头,蓝毛翘起一撮,“我们搞笑赛道,有时候得整点绝活,我练练声乐……呃,吓到你了吧?” 他有点不好意思,但很快又兴奋起来,指着自己那半边,“这些都是我的宝贝!直播道具!沈哥你是什么赛道的?颜值?知识?还是……哦对,周哥说你刚开始培训,还没定方向?”

      沈听澜张了张嘴,发现很难向这个充满活力的生物解释“前集团总裁被迫直播还债”这种复杂情况。他最终只挤出两个字:“带货。”

      “哇!核心赛道啊!”林小乐眼睛更亮了,“那你以后肯定能见到苏总本人吧?我进公司半年,就年会远远看过一次,真人也太美太飒了!她是我的神!” 男孩眼里冒出纯粹的崇拜星星。

      沈听澜喉咙有点发干。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拖着行李箱走到自己那片“荒漠”,弯腰开始整理寥寥无几的衣物。动作间,能闻到床铺上淡淡的樟脑丸气味,混合着房间另一头飘来的、不知是发胶还是糖果的甜腻气息。

      文化冲击。

      这个词冷冰冰地砸进他脑海。过去四十年构建的所有关于体面、格调、私人空间的概念,在这间拥挤、嘈杂、视觉爆炸的双人宿舍里,被碾得粉碎。他曾经的总裁办公室,可以俯瞰半个城市,空气里是雪松味的香薰和现磨咖啡的醇厚。而现在,他拥有的是一张宽度可能不足一米的床,和一个热爱杀猪嚎叫、满屋子亮片的年轻室友。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陈默。

      沈听澜走到相对安静的窗边,接通。窗外是陌生的居民楼景致,晾晒着各色衣物。

      “沈总,安顿下来了?”陈默的声音传来,带着关切。

      “嗯。”沈听澜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住的地方还行吗?公司安排的公寓?”

      沈听澜还没回答,那边林小乐大概是觉得他讲电话太闷,又或者是练习时间到了,音乐声再次炸响。这一次,他换了一种风格,开始用一种捏着嗓子的、戏剧化的腔调念着什么台词,情绪饱满,时而激昂时而呜咽,夹杂着几声刻意搞怪的咳嗽和拍打大腿的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下去。

      过了好几秒,陈默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一种极力压制却仍透出诡异的语调:“沈总……您那边……是什么声音?需要报警吗?”

      沈听澜闭了闭眼。“室友。在练‘才艺’。”

      又是沉默。然后陈默咳了一声,似乎把什么笑声憋了回去。“哦,哦……艺术,艺术形式多样哈。那个……环境,还适应吗?”

      “挺好。”沈听澜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省钱了。”

      陈默大概听出了他话里的味道,叹了口气:“福伯今天还问我你情况,我说你上班去了。他让你别太拼,注意身体。” 顿了顿,压低声音,“苏总那边……没为难你吧?”

      为难?沈听澜想起那声憋出来的“同志们”,想起苏晚意公事公办、毫无波澜的眼睛。那比直接的为难更让他感到一种无处着力的下坠感。

      “没有。”他说,“按合同办事。”

      “那就好。”陈默迟疑了一下,“其实……住宿舍也好,热闹点,省得你一个人胡思乱想。当年我们跑项目,不也经常挤标间嘛。”

      那不一样。沈听澜想。那时是并肩作战的伙伴,是充满希望的前路。现在是破产总裁和搞怪主播,挤在充满廉价气息的房间里,前途未卜。但他没说出来,只是“嗯”了一声。

      林小乐那边的“才艺展示”似乎告一段落,传来咕咚咕咚喝水的声音,然后是响亮地一抹嘴:“爽!沈哥,晚上我直播,你要不要观摩学习一下?我房间有点乱,你可以坐你床上看!”

      沈听澜:“……”

      电话那头的陈默显然听到了,这回没憋住,漏出一丝短促的气音。

      “不用了。”沈听澜对林小乐说,然后对着电话,“先这样。”

      挂断电话,房间暂时安静下来。林小乐凑到他那堆宝贝里翻找今晚直播要用的道具,哼着不成调的歌。

      沈听澜坐到自己的硬板床上,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环顾四周,目光掠过对面墙上闪亮的星星串,掠过角落那个咧着嘴的玩偶,最后落在自己空空如也的床头柜上。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书,没有照片,没有曾经随手放置的定制钢笔或腕表。

      只有一片陌生的空白。

      他慢慢躺下去,盯着上方有些泛黄的天花板。隔壁房间隐约传来别的住客打游戏的声音,楼下的电动车警报器短促地响了一下又停歇。

      这就是他现在的生活。从云端跌落,不是跌在泥泞里,而是跌进了一个光怪陆离、充满噪音、完全不属于他的次元。而把他“捡”到这个次元的人,正在某个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或者某个专业奢华的直播间里,从容地掌控着她的世界。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林小乐忽然又探过头,递过来一包没拆封的薯片:“沈哥,吃吗?晚上直播要三小时,得补充能量!”

      沈听澜看着那包印着夸张笑脸的薯片,顿了顿,伸手接过。

      “谢谢。”

      男孩咧嘴笑了,蓝毛在灯光下一晃。“客气啥!以后就是狱友了!”

      沈听澜:“……狱友?”

      “对啊!”林小乐理所当然地说,“这宿舍,这行当,竞争激烈压力山大,跟坐牢搞劳改也差不多嘛!互相照应呗!”

      沈听澜捏着那包薯片,塑料包装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看着林小乐又转头去折腾他的假发,忽然觉得,这个比喻,或许意外地贴切。

      只是不知道,他的“刑期”有多长。而那位掌控着他“劳改”进度的“狱长”,此刻又在想什么。

      他拆开薯片,塞了一片进嘴里。调味粉的味道很重,咸,还有点腻。

      窗外,城市的灯光渐次亮起。属于他的“劳改”生活,在这个堆满道具、响过嚎叫的狭小空间里,正式开始了。他闭上眼,耳边似乎又响起苏晚意清晰冷静的声音——“你必须先活下去,才能谈尊严。”

      活下去。

      在这片嘈杂的、陌生的、由她主宰的疆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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