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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被迫营业的第一课 走廊里的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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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的白炽灯依旧亮着,电流声细微得几乎听不见。
沈听澜把手机塞回口袋,步子没停。两个暖手宝在口袋里偶尔碰一下,发出轻响,像是某种提醒——他还没完全适应口袋里有东西这件事,就像他还没完全适应接下来要面对的那个夜晚。
他走回宿舍的时候,周屿已经等在门口了。
“沈哥!”周屿举起手机冲他晃了晃,“热度又涨了。你猜怎么着?有个营销号把你直播救场的片段单独剪出来了,就那段你说‘这个价格非常合理’的,已经八万转了。”
沈听澜面无表情地推开宿舍门:“所以呢?”
“所以你要火了。”周屿跟进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兴奋,“苏总刚在群里发了通知,今晚八点加播,你俩一起出镜。她说让你提前准备一下,喊人的语气、互动的节奏、怎么接梗——”
“我看了。”沈听澜在床边坐下,低头翻手机。
群消息确实不少,苏晚意发了六七条语音,然后是一长串文字说明,最后一条是:“沈听澜,先把话术练熟。我不需要你背稿,但你至少要能说人话。”
沈听澜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有回复。
周屿凑过来瞟了一眼屏幕,啧啧了两声:“苏总这措辞,一如既往地……直接。不过沈哥你别有压力,她这人就这样,说狠话办软事。”
沈听澜抬眼看了一下周屿:“你是在安慰我?”
“我是在给你打预防针。”周屿咧嘴笑了,“今晚直播,弹幕肯定全是起哄的。什么‘在一起’‘亲一个’‘破镜重圆’,你到时别黑脸就行。”
沈听澜眉头皱了一下。
周屿摆摆手,转身往外走:“我去楼下看看设备,你慢慢准备。对了,苏总让我告诉你——不用想太多,你就当她是个搭档,该怎么卖货怎么卖货,剩下的交给观众。”
门关上。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空调吹出的暖风嗡嗡运转,烘得人脸发干。沈听澜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话术提醒看了十分钟,一个字没记住。
他站起来,在宿舍里走了两圈,又坐下。
然后他伸手拿起桌上那个暖手宝——苏晚意给的样品,还是全新的。握在手里,掌心渐渐有了温度。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动作能让他稍微定下神来,可能是因为手里的触感真切,不像热搜和弹幕那么虚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七点半,周屿上来敲门:“沈哥,走,去直播间。”
沈听澜站起身,把两个暖手宝都揣进兜里。
直播间在一楼,平时是公司最大的那间,备了两套灯光设备,背景墙是深灰色的,前面摆了一张白色小圆桌和两张椅子。沈听澜走进来的时候,设备已经调试好了,灯光打得通亮,桌上摆着今晚要推的几个品——保温杯、电热毯、暖手宝,还有一个蒸汽眼罩。
苏晚意已经到了,正站在桌边翻看选品单。她穿着一件驼色的开衫毛衣,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和白天在公司干练的形象不太一样,像是换了一个人。
沈听澜在门口站了一下。
苏晚意抬头看见他,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说:“把这件外套换了。”
沈听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黑色羽绒服:“有问题?”
“灰色那件。”苏晚意指了指旁边的衣架,“你穿灰色上镜不反光,深色太重了,灯一打显得你整个人很沉。”
沈听澜顿了顿,没说别的,去衣架那边把羽绒服脱了,换上那件灰色外套。
苏晚意已经坐到桌边,对着镜头试了一下收音:“喂,喂——好,收声没问题。”
沈听澜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椅子是他不熟悉的那种,比普通椅子矮一点,可能是为了压低机位视角,让画面更自然。他坐下去的瞬间,莫名觉得自己像坐在面试考场里。
“紧张?”苏晚意问,语气淡得像在问天气。
“没有。”沈听澜说。
“那就好。”苏晚意低头看了眼时间,“还有二十五分钟。我们先对一遍话术。今晚的核心节奏是这样的——开场我先出镜,跟观众打个招呼,然后把话题引到白天那场直播上。我会抛一个梗,说‘没想到我们第一次同框就上了热搜’,你接一句‘我也没想到’或者‘意外之喜’,语气放松一点,不要像在宣读法庭判决书。”
沈听澜嘴唇动了动:“……意外之喜。”
“再自然一点。”
“……意外之喜。”
“可以。然后我会聊到白天你介绍那款保温杯的片段,问你对这个品还有什么补充。你自由发挥,但记住一件事——不要把话说得太满,留个尾巴给弹幕互动。”
沈听澜点点头。
苏晚意继续往下说:“之后我们会进第一个商品,那款电热毯。我主推,你做辅助,记住三点:第一,不要抢话;第二,不要在我说话的时候低头看手机;第三,记不住价格就说‘性价比很高’,观众不会挑你刺。”
沈听澜又点头。
苏晚意看着他,忽然说:“还有一件事。”
沈听澜抬头。
“今晚你必须喊一次‘家人们’。”苏晚意的语气不容商量,“不用整场都喊,但至少一次。直播开始后二十分钟左右,会有一个节奏比较松的时候,你在那时候顺口带出来就行。”
沈听澜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晚意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不是为了整你,是为了破你的心理障碍。你喊了第一次,第二次就容易了。直播间里的人不欠你的,你要用他们的语言跟他们沟通。”
沈听澜沉默了两秒:“……知道了。”
苏晚意没有再追问,转身去拿桌上的品,低声跟旁边的技术人员确认提词板的位置。沈听澜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侧影,忽然想起她刚才说话时的语气——不是命令,也不是恳求,更像是一种笃定的安排,像她早就知道他最终会答应。
七点五十八分。
技术员比了个手势:“苏总,直播间准备好了。在线人数已经三千多了,还在涨。”
苏晚意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然后脸上那种冷静的表情忽然松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自然的微笑——不是假的,而像是一层被她熟练穿上的外衣。
她对着镜头开了口。
“哈喽大家晚上好,没想到吧,今天加播了。”
弹幕一瞬间涌了上来。画面刷屏,快得根本看不清内容,但苏晚意像是习惯了这种速度,眼睛扫过屏幕,一边笑一边回应:“知道你们在等什么——没错,今晚他也在。”
她侧过身,把手往沈听澜的方向一伸:“来吧,跟大家打个招呼。”
所有的灯光、所有的摄像头、所有的弹幕,像潮水一样瞬间朝沈听澜涌过来。
沈听澜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前方那个黑洞洞的镜头——他知道镜头后面是成千上万双眼睛,是铺天盖地的评论和起哄,是那些他从来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好甜”“在一起”“结婚”。
他张了张嘴。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那个,各位观众朋友,晚上好。”
弹幕炸了。
屏幕上的文字飞速滚动,沈听澜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内容,身边就传来了苏晚意的轻笑声。她没忍住,拿手挡了一下嘴,但那笑意还是从眼角跑了出来。
沈听澜转头看她,表情有点僵:“……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苏晚意笑着摇头,朝向镜头,“他说得非常棒,真的。就是——我们直播间平时喊的是‘家人们’,你那个‘观众朋友’确实太正式了一点。”
弹幕更疯了:
“哈哈哈哈哈老干部式问好”
“观众朋友!我第一次在直播间听到这个称呼”
“沈听澜你是来开新闻发布会的吗”
“笑死了苏总的表情管理差点崩了”
“这个开场我至少可以笑半小时”
“重播警告:各位观众朋友晚上好”
沈听澜看着那些弹幕,耳根有点热,但他没有移开目光。他说不上来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难堪有一点,但不全是。更多是一种奇怪的、说不上来的紧张,像第一次站在舞台上时的那种恍惚。
苏晚意已经收了笑,顺水推舟地接过了话题:“大家别笑他,他确实是第一次直播连麦,还不熟悉咱们的弹幕文化。来,沈听澜,你跟大家说一下,你今天白天卖那款保温杯的时候,为什么说‘这个价格非常合理’?”
沈听澜松了口气——至少这个问题是他能回答的。
他开始讲那款保温杯的材质、保温时长和市场价格比较,语气依然偏正式,但内容扎实,措辞准确,没有任何水分。弹幕的起哄声渐渐少了,偶尔有“专业”和“好听”飘过去。
苏晚意听着,没有打断他,也没有催他。她的目光落在手里的选品单上,但耳朵一直没离开沈听澜的声音。
她知道,这是他的舒适区。
她得让他先把脚站稳,才能把他从那里拉出来。
第一个商品介绍完,进入上链接环节。苏晚意熟练地引导观众下单,报库存、催节奏、控场一气呵成。沈听澜坐在旁边看着她,看着她在短短几秒内把弹幕情绪带起来,看着她在价格公布前精准地制造了一个“沉默悬念”——那种对节奏的把控,是他这辈子在任何商业谈判台上都没见过的。
他忽然想起陈默的话:“苏晚意做直播的时候,和平时完全是两个人。”
确实是两个人。平时的她冷静克制,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镜头前的她却光芒四射,像一团能点燃所有人的火。
沈听澜心里某个角落,忽然动了一下。
第二个商品是蒸汽眼罩,苏晚意把重点让给了他:“这个品你熟,你来介绍吧——不用太正式,就当是跟朋友推荐。”
她说完这句话,往后退了退,把画面中央让给了沈听澜。
沈听澜拿起那盒蒸汽眼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我之前睡得不太好,用过几款眼罩,这个确实舒服。温度刚好,不会烫眼皮,也不勒耳朵。如果你是第一次用蒸汽眼罩,建议从这款开始。”
他说得很顺,没有卡壳。
弹幕里开始有人刷“他刚刚说了‘舒服’”“他在分享用了”“有点可爱怎么回事”。
苏晚意看了一眼弹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她在镜头外用口型对沈听澜说了两个字:“家——人——们。”
沈听澜看见了。
他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盒眼罩放下,目光回到镜头上。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天也冷了。”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如果……如果大家晚上睡不好,可以试试这个眼罩。另外,也可以把手边的热水喝了——别喝凉的。”
他顿了一下。
他看着镜头,那个黑洞洞的眼睛。
然后他说:“……家人们。”
说出这两个字的那一瞬间,他感觉空气都凝住了。
弹幕的滚动卡了一秒,然后像火山一样喷发——
“他喊了!!!”
“家人们!沈听澜喊家人们了!”
“我泪目了怎么回事”
“老干部终于被带偏了哈哈哈哈”
“截图留念!这一刻值得刻在碑上!”
“沈听澜你终于从新闻联播频道切过来了”
苏晚意坐在镜头外,抱臂看着沈听澜的背影。他的耳朵根红得像烧起来一样,坐姿也不太自然,但他没有避开镜头——他坐在那里,把那两个他死活说不出口的字,说了出来。
他完成了她说的一切。
苏晚意没有笑,但她看着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和平时不一样了。
她低下头,拿起桌上那杯水喝了一口,好像在掩饰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掌控感:“好,既然家人们都喊了,那这个眼罩的上新价我再多争取十块钱优惠——来,链接准备好,三、二、一,上架!”
直播间里的气氛重新热起来,沈听澜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
他的手垂在身侧,隔着口袋摸到那个暖手宝的轮廓。
暖暖的。
他忽然觉得,可能也没那么难。
直播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数据比预期好得多——在线峰值人数一万七,上架的前两个品都在三分钟内售罄,后台还在陆续出单。周屿在门口激动得直拍大腿:“沈哥!苏总!你们知道今晚这个数据什么水平吗?我们公司去年双十一的黄金档才这个量级!”
沈听澜站起身,脖颈有些酸。他摘了耳返放在桌上,低头看着地板上被灯光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苏晚意走过来,站在他身侧。
“感觉怎么样?”她问。
“还行。”沈听澜说。
苏晚意没有拆穿他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只是点了点头:“明天给你安排一节话术课,专门练开场白。你今天的开头太硬了,下次换成——我走了,你自己想想怎么改。”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
沈听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灭了,只剩下角落里的一盏柔和地亮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苏晚意已经在群里发了明天的工作安排,最后有一条单独艾特他的:
“家人们喊得不错。下次记得不要像在背入党誓词。”
沈听澜看着那行字,在空无一人的直播间里,笑了一下。
他把手机锁了屏,转身往门口走。口袋里两个暖手宝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某种很轻的、他自己也没察觉到的东西,正在慢慢变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