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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苏晚意的特训室 苏晚意将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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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听澜站在苏晚意办公室门口,抬手敲门前迟疑了三秒。
门内传来一声“进”,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他推门进去,发现这间办公室比他想象中大得多。靠墙是一整面落地镜,对面墙上挂着三块大屏幕,实时滚动着不同直播间的数据。角落里有张化妆台,堆着瓶瓶罐罐,旁边还架着一台小型补光灯——看得出这里偶尔也被当成备用直播间用。
苏晚意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把门带上,坐下。”
沈听澜照做。
他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姿态像在参加董事会。
苏晚意终于抬眼看他,目光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嘲讽,只是平静地注视了他几秒,然后说:“知道自己问题在哪儿吗?”
沈听澜张了张嘴,想说“知道”,但又觉得这三个字太模糊,不足以概括他这两场直播下来感受到的全部挫败。
他最终只点了下头。
“说说看。”
“第一场,我紧张,忘词,把价格念错了。”他顿了顿,“第二场……我喊不出那个词。”
“‘家人们’。”
苏晚意替他补全,语气里没有嘲笑,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第三场,你再喊不出来,弹幕就会开始腻。”她说着,转过笔记本电脑屏幕,让沈听澜看上面的数据报表,“这是你两场直播的全部数据,你自己看看。”
沈听澜凑近了些。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折线图,他以前做集团汇报时看惯了这种东西,可这一次他看得格外艰难。那上面的每一条曲线,都在清晰无误地告诉他——他做得很糟糕。
停留时长平均47秒,意味着大部分观众点进来就划走了。
互动率0.8%,意味着几乎没人理他。
转化率更是惨不忍睹,一百个人进来,买他推荐的东西的不到一个。
“看明白了吗?”苏晚意问。
沈听澜沉默了两秒:“看明白了,我做得很差。”
“错。”苏晚意的声音忽然变得笃定,“你没有做得很差,你只是做错了方向。”
沈听澜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苏晚意站起来,走到那三块大屏幕前,指了指最左边那块上的数据:“这是综合评分。你这两场的评分都不及格,但你看这里——”她的手指移到一个细分的维度上,“话题度,你的评分是97分。整个平台过去一周的新人主播,你的话题度排前三。”
沈听澜盯着那个97,喉咙动了一下。
“再看这个。”苏晚意的指腹滑到下一条,“颜值评分88,在男性主播里属于上游。”
她转过身,双臂抱在胸前,目光毫不躲闪地看着他:“沈听澜,你有一个很多人花好几年都砸不出来的东西——天生的关注度。你看镜头的时候,哪怕一句话不说,弹幕都比别人多。这一点,你得承认。”
沈听澜有些不自在地偏开了目光。
“但你需要面对你的缺点,而且是最致命的那个。”苏晚意的语气没有变得严厉,反而更平静了,“你不接地气。”
她回到座位上,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把屏幕转过来:“你看你直播的回放,随便抽一段。”
屏幕上是沈听澜在介绍一款保温杯的画面。他坐姿笔挺,语气温和但距离感十足,像是在做产品发布会上的演讲。镜头外传来周屿的提示音,他愣了一下,才僵硬地补了一句“……挺实惠的”。
苏晚意又切到另一个片段,是沈听澜面对弹幕提问时的反应。一个弹幕刷过去:“主播你笑一下嘛,板着脸好凶”,沈听澜看见了,表情僵了半秒,然后真的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带着明显的努力和勉强,像是被老师点名要表演一个才艺。
弹幕瞬间变成了“哈哈哈哈哈主播是被绑架了吗”。
“看到了吗?”苏晚意说,“你不是不会讲话,你是不会‘和人’讲话。你对镜头说话的时候,表情、语气、姿态,全都是端着。你知道像什么吗?像你以前在发布会上跟投资人讲话的状态。”
沈听澜的拳头微微攥紧。
“那不对。”苏晚意的声音变轻了一些,“直播间里的那些人不是你的投资人,甚至不是你的客户。他们就是普通的下班回家、吃完饭刷手机的人。他们不想听你讲课,不想正襟危坐。他们要的是——这个人讲话真有意思,这个产品好像真的不错,我想跟他聊两句。”
她停顿了一下:“你懂这个区别吗?”
沈听澜沉默了很久。
他懂,他只是做不到。
他知道自己身上那种从小养成的、根深蒂固的“姿态”是怎么来的——家庭教育、阶层熏陶、多年坐在主位上的习惯。这些东西在以前是他身份的一部分,现在却成了他最大的障碍。
“还有一点。”苏晚意打开第三组数据,“你的心态。”
她把屏幕往他面前推:“看到这条曲线了吗?这是你直播时心率检测的辅助数据,我们后台有算法通过你的语速、停顿次数、音调变化来推断情绪状态。你的紧张峰值出现在开播前五分钟、第一次冷场、以及有人提到那个词的时候。”
“哪个词?”
“‘破产’。”
沈听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很怕别人提这件事。”苏晚意看着他的表情,“你越怕,观众越看出来了。于是他们知道这是个伤口,可以碰。一旦他们发现可以碰,就会一直碰,直到你崩溃——或者直到你不怕了为止。”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苏晚意坐直身体,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没有怜悯,也没有挖苦:“沈听澜,你以前是总裁的时候,最怕什么?”
沈听澜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愣。
“……怕什么?”
“对,你最怕的事。”
沈听澜认真地想了想,最终说:“怕项目失败,怕资金链断掉,怕辜负股东的信任。”
“那现在呢?”
“现在……”他苦涩地扯了一下嘴角,“怕还不上钱,怕让人看笑话,怕……”
他停住了。
“怕什么?”
沈听澜没有回答。
他怕的是让她失望。他在心里说了这句话,但嘴上怎么也说不出来。
苏晚意像是看出了什么,但没有追问。她拉开办公桌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推到他面前。
那本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有很明显的使用痕迹。厚度约莫有两根手指叠起来那么多,侧面露出夹在里面的各种便签纸和贴条。
“这是什么?”
“我刚开始做直播那两年的东西。”苏晚意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踩过的坑,总结的经验,怎么选品,怎么跟品牌方交涉,怎么在镜头前调整状态,怎么应对恶评……全在这里面。”
沈听澜伸手触到笔记本的封面,指尖触到磨旧的皮面,微微一顿。
“你看完就知道了。”苏晚意说,“一周,吃透它。”
沈听澜抬眼看她:“你意思是……”
“不是说让你复制我的路。那是我的路,不是你的。”苏晚意的目光很冷静,“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现在遇到的这些坎,我都遇到过。你觉得直播就是对着镜头瞎扯几句就能火?我被品牌方挂过电话、被观众刷过恶评榜、被平台算法调得半个月没有流量、一个人在直播间对着空气说了三个小时的话。”
她的声音始终平稳,像在念一份业绩报告。
沈听澜看着那本笔记本,忽然觉得那封面的蓝有些刺眼。
苏晚意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但没有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她关掉电脑,往椅背上一靠:“你知道公司为什么签你吗?”
沈听澜愣了一下:“不是你签我的吗?”
“我是说,你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我签的价值?”
沈听澜沉默了。他以前觉得自己的价值是身份、见识、人脉、管理能力,但这些东西在这栋楼里似乎一文不值。到了镜头前,他甚至不如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自然。
“我……”他张了张嘴,发现说不出来。
“那我告诉你。”苏晚意的表情认真起来,“我签你,六分看你的潜质,四分看你的脸——你别笑,这是实话。颜值在这个行业就是有溢价。”
沈听澜没有笑,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潜力这东西,需要时间变现。”苏晚意继续说,“但你现在的状态,跟不上这个行业的节奏。这个行业一周就是一个迭代周期,你在这里慢悠悠地适应,观众早就跑了。”
她指了指那本笔记本:“所以一周,吃透它。”
沈听澜低头看着那本笔记本。封面上的磨损痕迹,翻卷的边角,还有许多页侧露出的便签条——那上面隐约能看见秀气但略显稚嫩的字迹。他几乎能想象,几年前的一个深夜,这个女人坐在某个狭小的房间里,一个人对着屏幕,一边记录一边咬牙坚持的画面。
“看完了之后呢?”他问。
苏晚意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光,但语气依然克制:“看完了之后,你再告诉我,你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一样。”
这句话的尾音微微低下去,更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沈听澜抱起那本笔记本,站起身:“一周,我吃透它。”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苏晚意的声音:“沈听澜。”
他停住脚步,回头。
苏晚意依然坐在办公桌后面,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光打在她侧脸上,明暗交错。她看着他,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第二期还款的事,公司帮你垫了。”
沈听澜的动作顿住。
“第一期是垫付,第二期算预支薪酬。”苏晚意垂下目光,像是在看电脑屏幕上的什么文件,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三期还款期后,你必须开始自己盈利。这是行业规则,也是公司制度。”
她说得很公式化,像是在走一个流程。
沈听澜站在门口,手里抱着那本厚厚的笔记本,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
他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太轻了。
他想说“我一定还你”,但这听起来像是在承诺一笔债务,而他隐隐觉得,她想要的似乎不是这个。
最终他只说了两个字:“好。”
然后带上门,转身离开。
走廊里灯光很亮,周屿迎面走来,看见他怀里的笔记本,吹了声口哨:“哟,老板把传家宝给你了?”
沈听澜看了他一眼:“什么传家宝?”
“那本笔记。”周屿指了指他怀里的东西,“她从来不给人看的。我有一次好奇想翻一下,眼神刚扫过去,她就合上了。”
沈听澜低头看了看那本笔记本,感觉掌心的重量比想像中更沉。
周屿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辜负她。”
他说完就朝着苏晚意的办公室走过去了,走路的步伐带着他一贯的随意。
沈听澜站在走廊里,捧着那本笔记,站了整整十秒钟。
他翻开了第一页。
娟秀但略带稚嫩的字迹映入眼帘,上面写着——
“2021年3月17日,第一天直播。准备了五样货品,最后只卖出去一个手机支架,还被人退了货。原因是主播看起来太紧张了,观众觉得我不可靠。嗯……确实紧张。对着镜头笑了一个小时,脸都僵了。下次少笑一点,真诚一点。”
沈听澜的手指轻轻压在那一页纸上,指腹能感受到笔迹下凹的印痕——那是用力写字留下的痕迹。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将它紧紧夹在臂弯里,大步朝训练室走去。
那晚,训练室的灯亮到凌晨两点。
沈听澜坐在镜子前,面前摊着那本笔记,一页一页地翻。偶尔停下来盯着某一行反复看,然后抬起头,对着镜子练习一个表情、一个语气、一个手势。
动作生涩,像初学者在临摹字帖。
但这一次,他没有嫌弃自己看起来笨拙。
因为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总在提醒他一件事——那个人也是这样过来的。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苏晚意倚在墙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
隔着一道没有关严的门缝,她能看见镜子前那个男人笨拙地调整着自己表情的侧脸,能听见他压低嗓音反复念着同一句台词的不同语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咖啡杯,浅浅地笑了一下。
然后转身,无声无息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