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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凌晨的报警 凌晨两点十 ...

  •   凌晨两点十七分,清洁工老赵发现了她。

      他先是看到地上有一团深色的东西,以为是有人扔的旧衣服。这条街他扫了十二年,见过太多被丢弃的物件——破沙发、烂床垫、成袋的垃圾,偶尔还有死猫死老鼠。他推着垃圾车走近,手电筒的光晃过去,照到一只苍白的手。

      手背上有淤青,指甲盖发紫,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钻戒,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老赵的手电筒掉了。

      他愣了三秒,然后蹲下来,看清了那张脸。年轻女人,二十六七岁,头发散落在地上,脸上有血迹,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扬,像睡着了一样,又像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闺女?”他的声音发颤,带着浓重的口音,“闺女,你醒醒。”

      没有回应。

      他伸出手,想探她的鼻息,手指在离她面孔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他不敢碰。不是怕,是某种说不清的敬畏——对死亡的敬畏。

      他掏出手机,拨了110。

      “云顶大厦……南侧辅路……有人跳楼了……对,死了……我不知道,你们快来。”

      挂了电话,他蹲在路边,看着那具遗体。夜风很冷,他穿着棉袄还是觉得凉。他想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又怕破坏现场。最后只是双手合十,朝她拜了拜。

      “闺女,一路走好。”

      二十分钟后,警车到了。

      两个民警下车,拉警戒线,拍照,记录。一个年轻的女警蹲下来查看遗体,手电筒的光照到她的脸时,她愣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怖,是因为那张脸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从四十七楼掉下来的人。

      “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女警低声说,“她跳下来的时候,没有害怕。”

      带队的警官姓周,四十多岁,见过太多这样的现场。他看了一眼遗体,转头问老赵:“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两点十七分,我看了表。”老赵搓着手,“我每天这个点来扫这条街。”

      “认识她吗?”

      老赵想了想,摇头:“不认识……但我见过她。好几次了,在这附近。有一次在云顶大厦门口,她一个人站着,看那栋楼看了很久。还有一次,我在楼梯间碰到她,她往天台上走。我问她去哪,她说‘上去看看’。”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吧。还有上上个月。她来过好几次,每次都一个人。”

      周警官抬头看了一眼云顶大厦,楼很高,顶端隐没在夜色里,只有几个窗户还亮着灯。他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对年轻女警说:“搜一下身份。”

      女警翻了翻遗体的口袋,找到一部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亮。她用证物袋装好,递给周警官。周警官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来,锁屏界面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发送者:陆司珩。

      内容:“在忙。”

      发送时间:4月17日,23:50。

      再往上,是沈晚棠发的那条——“司珩,救我。”

      时间:23:47。

      周警官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对女警说:“查一下这个陆司珩。”

      女警用警务通查了查,抬头:“陆司珩,三十岁,陆氏集团总裁。沈晚棠,二十六岁,是他的妻子。”

      周警官皱了皱眉。妻子跳楼了,丈夫回了一条“在忙”。他见过很多冷漠的丈夫,但这种程度的,还是第一次。

      “联系他。”

      “电话关机。”

      “联系其他家属。”

      女警又查了查:“配偶栏只有陆司珩。父母栏……养母沈玉芳,电话也关机。还有一个妹妹,林婉,同样关机。”

      凌晨三点,所有联系人都关机。

      周警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先处理遗体。登记为‘待家属认领’。明天早上继续联系。”

      他转身要走,老赵突然开口:“警官,我能说句话吗?”

      “你说。”

      “那闺女……每次来天台,都一个人坐着。有几次我上去打扫,看到她坐在边缘,脚悬在外面。我吓得要命,跟她说‘闺女,别坐那儿,危险’。她回头看我,笑了一下,说‘大叔,我没事,我就是想看看这座城市’。”

      老赵顿了顿,声音有些哑:“我问她‘你一个人不怕吗’,她说‘习惯了’。我以为她是来看风景的,没想到……”

      他没说下去。

      周警官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遗体被装进黑色裹尸袋,拉上拉链,抬上担架,推进了殡仪馆的冷藏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凌晨的街道上回荡,像一声沉闷的叹息。

      冷藏车开走了。

      老赵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喃喃地说了一句:“闺女,你看到了吗?这座城市,你最后看了一眼。”

      没有人回答他。

      殡仪馆。

      凌晨四点,遗体被送到。

      值班员老周正在打盹,被敲门声吵醒。他揉着眼睛开了门,看到担架上的黑色裹尸袋,叹了口气,在登记簿上写下一行字:

      编号:女-0417。

      姓名:沈晚棠。

      年龄:26岁。

      死因:高坠。

      认领状态:待家属认领。

      备注:手机一部,钻戒一枚,无其他随身物品。

      他合上登记簿,把遗体推进冷柜。冷柜的门关上时发出沉重的闷响,像某种仪式结束的钟声。

      老周回到值班室,泡了一杯浓茶,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四点二十三分。他想起刚才登记的那个名字,沈晚棠,二十六岁,和他女儿一样大。

      他端起茶杯,对着空气说了一句:“闺女,冷不冷?”

      没有人回答。

      城西,林婉的公寓。

      陆司珩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林婉说客房还没收拾,让他先睡沙发,他无所谓。沙发很软,比家里的硬板床舒服。他翻了个身,把毯子拉到肩膀上,闭上眼睛。

      手机在茶几上,关机,安静得像一块砖。

      他不知道,凌晨两点多,警方给他打了十七个电话。

      他不知道,他的妻子正躺在冰冷的冷柜里,手腕上有一圈青紫色的淤痕,那是被人用力攥住留下的痕迹。

      他不知道,法医在检查遗体时发现了一个细节——沈晚棠的右手手腕,有陈旧性骨折的痕迹,大约发生在六到八个月前。不是一次摔伤,是被人用力推搡后,用手撑地造成的骨折。

      没有人告诉他。

      凌晨三点,林婉的卧室门开了一条缝。

      她没睡着。

      从躺下到现在,她一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陆司珩手机屏幕上,沈晚棠发的那条消息:“司珩,救我。”

      她翻来覆去,心跳很快,手心出汗。她告诉自己,沈晚棠不会出事的,她就是喜欢大惊小怪。但有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反复回响:万一呢?万一真的出事了呢?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

      凌晨三点十二分。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她松了口气,正要放下手机,手指不小心点开了通话记录。

      她看到沈晚棠的号码,上面显示:3个未接来电。

      时间分别是:23:30、23:35、23:40。

      都是她生日宴最热闹的时候。

      她盯着那三个未接来电,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她接了,会怎样?沈晚棠会说些什么?会不会哭?会不会骂她?会不会求她让陆司珩接电话?

      她的手指悬在“回拨”键上。

      犹豫了十秒。

      然后,她长按“删除”键。

      三个未接来电的记录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她可以对陆司珩说:“姐姐没联系我啊,我手机一直开着。”

      没有人会知道。

      她以为。

      凌晨五点,陆司珩的手机还关着。

      凌晨六点,还关着。

      早上七点,还关着。

      警方又打了二十个电话,全部转到语音信箱。

      周警官放下电话,对女警说:“去他公司找。”

      女警犹豫了一下:“周队,要不要先联系媒体?万一……”

      “万一什么?”周警官看了她一眼,“万一她不是自杀?现场没有搏斗痕迹,遗书也找到了。初步判断自杀。先找到家属认领遗体,其他的再说。”

      女警点点头,出门去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周队,那三个未接来电……要不要查一下?”

      “查什么?”

      “沈晚棠在坠楼前十分钟,给林婉打了三个电话。一个都没接。后来林婉的手机上没有这些记录了。”

      周警官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知道?”

      “技术科恢复了删除记录。”

      周警官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放下杯子,说:“先找到人。找到了再说。”

      早上八点,陆司珩醒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他坐起来,沙发上睡得不舒服,腰酸背痛。林婉已经起来了,穿着家居服在厨房里煎蛋,听到动静探出头来:“哥,醒了?我做了早餐。”

      “嗯。”他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时看到茶几上的手机,拿起来,长按电源键。

      开机。

      屏幕亮起来,消息通知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三十七个未接来电。其中二十七个是同一个座机号码,市公安局。

      他皱了皱眉,以为是诈骗电话,没回。

      林婉端着煎蛋和牛奶走过来,放在茶几上:“哥,趁热吃。”

      “嗯。”

      他咬了一口煎蛋,翻开微信。工作群里有人@他,合作伙伴发了消息,朋友约他打球。没有沈晚棠的消息。

      他划到沈晚棠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昨晚的“在忙。”,下面什么都没有。

      他放下手机,继续吃煎蛋。

      林婉坐在对面,低头喝牛奶,睫毛微微颤动。她想问他有没有看到警方的电话,但不敢问。她怕一问,就暴露了自己知道什么。

      “哥,”她轻声说,“你今天要去公司吗?”

      “下午有个会。”

      “那上午……要不要去看看姐姐?我有点担心她。”

      陆司珩看了她一眼:“担心什么?”

      “她昨晚发了那种消息……我怕她心情不好。”

      陆司珩想了想,说:“行,中午去她那儿看看。”

      林婉点点头,继续喝牛奶。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但牛奶杯挡住了陆司珩的视线。

      他不知道,她已经看不到沈晚棠了。

      她再也不会“心情不好”了。

      上午十点,警方终于联系上了沈玉芳。

      接电话的是个中年女人,声音沙哑,带着起床气:“谁啊?”

      “您好,我是市公安局的。请问您是沈玉芳女士吗?”

      “是我,什么事?”

      “请问沈晚棠是您的女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声冷笑:“她不是我亲生的。找她亲生父母去。林婉才是我女儿。”

      周警官拿着电话的手顿了一下。他见过冷漠的家属,但没见过这么冷漠的。

      “沈女士,沈晚棠昨晚坠楼身亡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一句让周警官终生难忘的话:

      “她又不是我亲生的,找我干什么?你们联系她丈夫去。”

      电话挂断了。

      周警官听着忙音,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电话,对女警说:“这闺女,活着的时候没人管,死了也没人认。”

      女警没说话,低头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养母拒绝认领遗体。”

      中午十一点,陆司珩开车到了沈晚棠的出租屋。

      敲门,没人应。他打了她的电话,关机。

      林婉站在他身后,轻声说:“姐姐会不会真的生气了,回老家了?”

      陆司珩没说话,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

      他转身要走,林婉拉住他的袖子:“哥,要不要报警?”

      陆司珩看了她一眼:“报什么警?她又不是小孩了。”

      林婉松开手,低下头,声音很轻:“我就是担心她。”

      “不用。”陆司珩走向电梯,“她过两天就回来了。”

      他不知道,沈晚棠永远不会回来了。

      他已经来不及了。

      而林婉知道。

      但她什么都没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3章 凌晨的报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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