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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坠落 风从东 ...
风从东边来,带着四月夜晚特有的潮湿。
沈晚棠站在云顶大厦的天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成一片流动的星河,车灯拉出长长的光轨,像一条条发光的血管。远处有几栋楼还在施工,塔吊的红色警示灯一闪一闪,像某种无声的摩斯密码。没有人抬头看天,也没有人知道,这个城市的最高点上,站着一个准备告别的人。
她是怎么上来的,已经记不太清了。
电梯到三十六楼,然后爬了四层消防楼梯。化疗后的身体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膝盖发软,心率不稳。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像过去三个月里每一次独自去医院一样。消防通道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回响,像某种倒计时。
天台的铁门没锁,锈迹斑斑,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她走进去,风迎面扑来,带着四月夜晚特有的凉意,混着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和潮湿的水泥味道。天台上很空,只有几个废弃的空调外机和一根避雷针,地面铺着防水卷材,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时间的表面。
她站在边缘,护栏只到腰部,铁栏杆冰凉,上面有锈迹和她看不清楚的涂鸦。风把她的风衣吹得猎猎作响,下摆像一面投降的旗。
手里攥着那张纸,已经被汗浸湿了一角。
“胃癌晚期,已扩散至淋巴。”
白纸黑字,右下角的日期是三天前——4月14日。她记得那天医生说话时的表情,那种见惯了生死却又不得不一次次重复的遗憾,带着职业性的温和,像在背诵一段说了无数遍的台词。
“沈女士,您的家人呢?我们需要和家属谈谈治疗方案。”
她当时说:“我没有家人。”
医生愣了一下,没再追问。他大概以为她是孤儿,或者和家里断了联系。她没解释。解释太累了。她总不能说,我有丈夫,但他不会来;我有妹妹,但她希望我死;我有养母,但她从来没把我当女儿。
这些话说出来,比癌症还让人难堪。
手机握在另一只手里,屏幕亮了又暗,像一颗快要熄灭的心跳。她点开相册,翻到最前面。
第一张照片是三年前的婚礼。
那天她穿白色婚纱,拖尾很长,上面绣着她自己设计的蕾丝花纹。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站在红毯的起点。陆司珩站在她身边,黑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有她当时以为是深情的某种光芒。
摄影师喊“新郎新娘看这里”,她下意识地侧头看他,而他也刚好低头看她。那一瞬间被定格,成了她相册里第一张照片,也是她这辈子最好看的一天。
她那时候不知道,那也是她最后一次真正笑。
往后翻。
蜜月旅行,马尔代夫。她穿着比基尼站在沙滩上,比了个耶,身后是渐变的蓝色海水。他给她拍的,拍完说“我老婆真好看”。她害羞地锤了他一下,心里甜得像吃了蜜。
结婚三个月,她做了第一顿饭。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摆了满满一桌,拍了照发给他。他说“忙,晚点说”。她等到晚上十点,菜凉了,热了,又凉了。最后她一个人吃完了那桌菜,排骨太甜,汤太咸,吃着吃着就哭了。但那顿饭的照片她还留着,因为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妻子。
结婚半年,她过生日。一个人买了个六寸的小蛋糕,插了一根蜡烛,在出租屋的茶几上拍了照。那天他在陪林婉逛街,她发消息说“今天我生日”,他回了“生日快乐”四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表情,没有礼物。她对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蛋糕吃了,奶油很甜,甜得发苦。
结婚一周年,她订了他最喜欢的法餐厅,穿了他买的那条红裙子,化了两个小时的妆。他打电话说“加班,不来了”。她在餐厅坐到打烊,服务员过来问“女士,您还要等吗”,她说“不等了”。那条红裙子后来再也没穿过,叠好放进了衣柜最深处,和那件婚纱放在一起。
再往后,照片越来越少。
她开始不拍了。因为拍了也没人看,发了也没人回。相册里最后一张照片是一个月前,她在医院走廊上拍的。穿着病号服,头发已经开始掉,露出斑驳的头皮,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锁骨像两把刀。她本来想发给陆司珩,打了一行字:“司珩,我好像生病了。”然后删掉。又打:“司珩,你能来医院看看我吗?”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发。
她对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划过去。
通讯录里,“陆司珩”三个字排在第一位。她点开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
最近一条是她发的,三天前,就是拿到诊断书那天。
她说:“司珩,我胃疼得厉害,你能陪我去医院吗?”
他回:“忙。”
一个字,没有标点,连敷衍都懒得加格式。
再往上,两个月前:“司珩,今天是我们结婚纪念日,我订了你喜欢的餐厅,你来吗?”“再说。”
三个月前:“司珩,我最近瘦了好多,你有发现吗?”“别闹。”
五个月前:“司珩,我做了你爱吃的菜,等你回来。”“出差。”
她一直翻到最上面,第一条消息是三年前。
那时候他们还在热恋,聊天记录里满屏都是她的碎碎念和他的回应。她说“今天好想你”,他回“我也想你”。她说“我们以后生几个孩子”,他回“两个,一个像你一个像我”。她说“你什么时候求婚”,他回“你猜”。
最后一条,是婚礼前夜。
她说:“司珩,我愿意。”
发这三个字的时候,她的手在抖,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以为自己嫁给了全世界最好的男人,以为这辈子会像童话一样,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现在她知道了,童话都是骗人的。
最好的男人不会在妻子说“胃疼”时回一个“忙”字。最好的男人不会在妻子化疗时陪别的女人逛街。最好的男人不会说“孩子可以再生,她只有一个人”。
她想起刚结婚那会儿,有一次她加班到凌晨,他开车来接她,车里放着她最爱的那首歌。她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首”,他说“你哼过”。那是他唯一一次记住她喜欢什么,也是她后来反复拿出来温暖自己的唯一一点火光。
但那点火光,早就在漫长的冷漠里熄灭了。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夜风吹得她手背发凉。
她打字:“司珩,救我。”
四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第一次,她觉得求救是一件这么难的事。不是怕被拒绝,是怕被无视。而她知道,他一定会无视。
犹豫了三分钟,她还是按下了发送。
消息显示“已发送”,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没有“已读”,没有回复,连那个“正在输入”的提示都没有。
她盯着屏幕,等了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
手机很安静,像一座坟。
远处突然响起音乐声。
是那种生日歌的旋律,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混着烟花的爆炸声。她抬头,看到城西的方向有烟花升起来,一朵接一朵,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紫的,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今天是4月17日。
林婉的生日。
城西,“澜庭”会所。
水晶吊灯下,林婉穿着红色礼服,笑得像一朵盛放的玫瑰。她双手合十,对着三层蛋糕许愿,烛光映在她脸上,美得不真实。
陆司珩站在她身旁,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暗着,静音。他把它放进裤袋,拿起切蛋糕的刀。
“许的什么愿?”有人起哄。
林婉看了一眼陆司珩,笑得意味深长:“不告诉你。”
朋友们鼓掌起哄,“亲一个”“亲一个”的喊声此起彼伏。陆司珩皱了皱眉,说:“别闹,她是我妹妹。”
林婉眼底闪过一丝什么,很快被笑容盖住。她接过刀,切了第一块蛋糕,递给陆司珩:“哥,第一块给你。”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奶油沾在嘴角。林婉伸手帮他擦掉,动作亲昵得像恋人。有人吹口哨,陆司珩没躲,也没说什么。
窗外,烟花炸开,照亮了半座城。
沈晚棠站在天台上,看着那些烟花,突然笑了。
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诞。
她站在四十层楼高的天台上,手里攥着晚期癌症的诊断书,胃里翻涌着化疗后的恶心感,头发在假发下面几乎掉光了,锁骨以下全是淤青——那是化疗针头留下的痕迹。而她的丈夫,正在陪她的继妹过生日,放烟花,切蛋糕。
他甚至不知道她搬走了。他甚至不知道她病了。他甚至不知道,她站在这里。
她想起三个月前,她在书房外听到陆司珩打电话。
“沈晚棠?她就知道装病,烦死了。”
她推门进去,他看到她的那一瞬间,脸上没有心虚,只有不耐烦:“你要死就去死,别在我面前烦!”
她当时愣住了,过了好几秒才说出一个字:“好。”
那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个字。
后来她再也没有主动找过他说话。他也没有找过她。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像两个陌生人。唯一的交集是偶尔在走廊上擦肩而过,他会皱眉,她会低头。
一个月后她搬了出来,租了城东一间小房子,离他公司很远。他没有来找过她,甚至可能没有发现她搬走了。
又过了两周,林婉来“看望”她,笑着说:“姐姐,哥让我来劝你回家。其实他根本不知道你搬走了,是我告诉他你回老家了。”
她看着林婉的笑脸,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那种累,比化疗还难受。化疗只是疼,但这种累是连呼吸都觉得多余。
“姐姐,你为什么不离婚?”林婉问。
她说:“因为我爱他。”
林婉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后来她才知道,那叫怜悯。
“爱有什么用?”林婉说。
是啊,爱有什么用。
她爱了他三年,给他设计了七座建筑,每一座右下角都写着“送给陆司珩”。他从来不知道,因为他连看都没看过。
她怀了他的孩子,被林婉从楼梯上推下去,他在电话里说“孩子可以再生,林婉只有一个人”。他不知道她再也生不了了。
她得了癌症,一个人化疗,一个人吐到昏天黑地,一个人在走廊上坐到天亮。他在陪林婉逛街、吃饭、过生日。
她给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救我”,他在切蛋糕。
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像在庆祝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还亮着,聊天界面停在她发的那条“司珩,救我”上,下面一片空白。
她已经等了很久了。
风从背后推过来,像有人在催她。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天台边缘,脚尖悬空,风衣下摆在风中翻飞。往下看,城市的灯火像一片星海,车流如织,行人如蚁。没有人在意这个天台上站着一个准备告别的人。
她突然想起一件小事。
婚礼那天,陆司珩牵她的手,她紧张得手心出汗,他凑到她耳边说:“别怕,我会一直牵着你的。”
那句话她记了三年,在每一个被忽视的深夜翻出来反复咀嚼,像嚼一块已经没有味道的口香糖。
现在她知道了,有些话,说的人只是随口一说,听的人却当了真。
她又笑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手松开,诊断书被风卷走,像一片落叶,在夜空中翻了几个滚,然后消失在城市的方向。
身体前倾。
坠落的那一瞬间,她没有尖叫,没有后悔,甚至没有害怕。她只是觉得很轻,像一片羽毛,像一页纸,像她活了二十六年,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重量。
风在耳边呼啸,像一万只鸟同时振翅。城市的灯火在眼前旋转,她看到自己设计的那些建筑——云顶大厦、城市之心、星河图书馆——它们散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每一座都是她用心血浇筑的,每一座右下角都刻着“送给陆司珩”,只是从来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知道她设计了它们,就像没有人知道她爱过一个人。
她闭上眼睛。
走马灯一样的画面在黑暗中闪过——婚礼上他的笑,蜜月时他的手,她做的第一顿饭,她等他到深夜的空荡荡的餐桌,她一个人在医院走廊上坐到天亮的那些夜晚,她给他发的每一条石沉大海的消息,她在书房外听到的那句“你要死就去死”。
最后定格在那条消息上:“司珩,救我。”
没有回复。
永远不会有回复了。
就在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的那一刹那,手机屏幕亮了。
一道光从她的视线边缘划过,像一颗流星,像最后一声呼救,像某种迟到了太久的回应。
她想看。
但已经来不及了。
风吞没了一切。
而她不知道,七天后,这座城市会为她点亮所有的灯。
但她永远不会知道了。
沈晚棠等了三年,等来一个“忙”。你在等谁的消息?别等了,不值得。收藏这本书,陪她重来一次。下一章,陆司珩回了什么?评论区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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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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