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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同桌 和暗恋的人 ...

  •   像是老天爷给胆小鬼的垂怜恩赐,连向心上人问题目都不敢的李子君,在高一上学期幸运地迎来了和沈羽做同桌的短暂经历。
      那是开学后大概第八周,班主任按照惯例调整座位。李子君被调到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沈羽坐在她旁边。当老师念出座位安排的时候,她的心跳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一颗小石子落进湖面,涟漪还没来得及散开就消失了。她当时还不明白这颗小石子意味着什么。
      他们做了大概一个半月的同桌。
      那一个半月里,她和沈羽说过的话,用一只手数还有富余。大部分时候,他们各写各的作业,各看各的书,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厚障壁。沈羽不是那种会主动找同桌聊天的人——他安安静静的,上课认真听讲,下课要么低头写题,要么被后桌的同学喊过去问题目。而李子君,在高中的短短几周内已经学会了把自己缩得很小,小到不会打扰任何人。
      但她想跟他说话,她真的想。
      每次课间,她都在心里排练开场白。该问什么?问数学题?她翻了翻自己的练习册,觉得每一道不会的题都太简单了,简单到问他会被笑话。问语文?他的作文比她好太多了,她有什么资格问他?聊八卦?她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她脑子里转过无数个话题,每一个都在出口之前被自己毙掉了。她怕他觉得她笨,怕他觉得她烦,怕他抬头看她的时候眼神里有一丝不耐烦。她太怕了。怕到连一句“你好”都说不出来。
      然后她发现了一件事。
      教室前面的墙上挂钟坏了,同学们没法看时间。而沈羽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块电子表,他写字的时候偶尔会翻过手腕看一眼。
      于是她找到了一个理由。
      “同学,几点了?”
      这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她不确定他有没有听清。他正在写物理作业,笔尖顿了一下,翻过手腕看了一眼,说:“九点二十。”声音不大不小,没有多余的寒暄,说完就继续低头写题了。
      她得到了一个时间,也得到了一次心跳加速。她把那个时间记在心里,不是为了对时,而是为了记住他说那句话的语气——平平淡淡的,不冷也不热,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好的开始,但她决定下次还这么问。
      后来她真的问了,很多次。
      “几点了?”“现在几点?”“同学,能看一下时间吗?”她变着花样地问,但核心永远是那三个字。有时候是一节课下课后,有时候是上课前的最后一分钟,有时候是她实在想不出别的话可说的时候。
      他每次都会翻过手腕看一眼,然后告诉她时间。有时候是“十点一刻”,有时候是“三点四十”,有时候是“还有两分钟上课”。他从来没有不耐烦过,也从来没有问过她“你自己不会买个手表吗”。他只是告诉她时间,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李子君觉得,这大概是她和他之间最近的时候了。不是因为座位近,而是因为,在这一个半月里,她至少跟他说过话。虽然说的都是“几点了”,虽然每次说完她就不知道下一句该接什么,虽然每次她都在心里骂自己蠢——你就不能多说一句吗?比如“谢谢”,比如“你这表挺好看的”,比如“你今天物理作业写完了吗”?但她说不出来。每次问完时间,她的心跳就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排练过的话都碎成了粉末。她只能假装自然地转回去,翻开课本,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那个一个半月里,她学会了一件事:原来喜欢一个人,可以不吵不闹,可以安静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可以只问他时间,然后记住他每一次回答的语气。原来喜欢一个人,可以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他旁边,听着他翻书页的声音,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就觉得这一天没有白过。
      她还记住了他的手。每次他翻过手腕看表的时候,她都会偷偷看一眼。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腕内侧有一条细细的青筋,在皮肤下面隐约可见。她觉得那是一只很好看的手,好看得像从杂志上剪下来的。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后来座位又调整了。她被调到了后排,沈羽留在了前排斜对角。他们不再是同桌了。上课的时候,她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和一小截后颈。课间的时候,她会假装不经意地抬起头,看一眼他的侧脸。她再也没有理由问他几点了——因为教室里那个钟也修好了。她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跟他说话的、安全的、不会暴露自己的理由。而“几点了”是最好的理由。它太普通了,普通到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它太短了,短到不需要任何勇气就能说出口。它是她唯一敢对他说的话。
      换了座位之后,连这句话都没有了。
      她有时候会在上课的时候走神,盯着前排他的后脑勺,心里反复练习那句话——“同学,几点了?”——她知道她不会再有机会问了。她知道就算有机会,她大概也问不出口了。因为没有了“同桌”这个身份的保护,她连这三个字都不敢说了。她只是一个坐在后排的、不起眼的、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的女生。她没有资格问他时间。
      那一个半月,成了李子君高中三年里,离他最近的时光。后来她无数次回忆起那段日子,每一次都会在心里责怪自己——你为什么不多说几句?你为什么只敢问时间?你为什么不能像其他女生一样,大大方方地找他聊天、问他问题?但每次责怪完之后,她又会安慰自己:至少你问过。至少他回答过你。至少在那一个半月里,你们是同桌。这是她和他之间,唯一的、仅有的、再也不会有的交集。
      那块手表是黑色的表带,圆形的表盘,表盘是深蓝色的,上面有细长的刻度。她在心里画过无数遍那块表的样子,画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照片。但她从来没有在纸上画过,她只是记着。就像以后记他的生日一样,像记他的准考证号一样,像记他的名字的笔画一样——沈,点提撇竖横折撇;羽,横折钩点提横折钩点提。她什么都记着,她什么都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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