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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光 渐渐喜欢上 ...

  •   在这灰蒙蒙的日子里,沈羽就像一束光一点一点照进李子君的生活。
      最先让她在人群里留意到他的,是他的成绩。每次月考成绩单贴在后黑板上,沈羽的名字永远在最前面几行。年级前十,有时候前五。他的成绩不像典型的理科男生——数理化擅长而文科偏弱,沈羽属于“文理双全”型学霸,语文、英语作文经常被老师当作范文在班里念。有一次语文课,老师在讲台上念了一篇这次考试的优秀作文,念完之后说:“这是沈羽同学的,大家传阅一下。”那张作文纸传到李子君手里的时候,她低头看了很久。不是看内容——内容她已经听过了,是一篇气势宏博、文笔华丽的议论文,她在看那些字。字迹如行云流水般洒脱大气,又不失清隽端正。她把作文纸递给后桌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拨了一下。
      后来她留意到,沈羽的历史和政治也很好。高一的时候虽然还没选科,重点班的很多同学确已默认学理科,很多同学在上文科课的时候都在底下偷偷做数理化的作业,但沈羽不是,他在任何课上都认真听讲,对每个科目都认真对待。高一上学期的某节历史课,课代表照例在课前收作业。沈羽坐在座位上翻了翻书包,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对课代表说:“我忘带了,在宿舍,我回去拿。”课代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站起来,从后门走了出去。
      教室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至于吗,历史作业而已。”
      确实,当时的重点班里,很多人对于史政地连写都不写,更别说专门跑回去拿。但沈羽就是去了。他回来的时候微微喘着气,额角有一点汗,把那本作业本递给课代表,什么也没多说,坐下来继续听课。历史老师对他竖起了大拇指:“这就是能成大事的人,执着认真。”从此,沈羽成了历史老师最喜欢的学生。
      当时李子君坐在后排,看着他走进来的样子,忽然想起初中时的自己——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的,认真对待每一门课,觉得“反正不考就不做”是一种很没意思的偷懒。但现在的她,大概也不会跑回去拿了。她说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算了”的那种人的。也许是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的时候,也许是第一次在课堂上想举手又缩回去的时候。变化是一点一点发生的,像头发每天长一点,你察觉不到,但某天突然发现它已经长到了肩膀。
      真正让李子君心里某根弦被拨响的,是另一件小事。
      一次语文课上,老师放了一个电影的片段。画面里,一个干部去陕北农村调研,走进了一户极贫穷的人家。家里有个女孩,一直裹着被子缩在炕角不肯出来。干部问这姑娘是不是生病了,母亲沉默了很久,低声说:她没有一件完整的衣服,不好意思见人。
      教室里很安静。电影里的背景音是呼呼的风声,和炉子里柴火噼啪的声响。
      然后李子君听到前排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我都想把自己的衣服给她。”
      是沈羽说的。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像是不自觉地脱口而出,说完就安静了。他旁边的同桌大概没听清,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没再重复,只是盯着屏幕,表情认真,又有点难过。
      李子君坐在后面,把那句话听得清清楚楚。她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不是因为那句话有多漂亮,而是因为它太轻了,轻到不像是说给别人听的,只是一个人在面对别人的苦难时,心里那根弦被拨动了,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回响。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心跳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在心跳什么。那句话不是对她说的,甚至不是对任何人说的,那只是他一个人的感慨。但她觉得,一个会说出这种话的人,一个会在看电影的时候为一个虚构的角色难过的人,他的心一定是柔软的、温暖的、干净的。她在这个人的后座坐了半个学期,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话,但她觉得自己好像认识他了——不是认识他的名字、他的成绩、他的排名,而是认识了他的品格。
      沈羽有一个叫沈哲的双胞胎哥哥和他同班,两个人长得不太像,只是微微翘起的下巴有点相似。哥哥的性格明显更跳脱一些,走廊里经常能听到他大呼小叫的声音。而沈羽则是更沉稳的那个,更喜欢坐在教室里安静刷题,有人开玩笑说沈羽才像是双胞胎里的哥哥,李子君听到这个评价的时候,在心里点了点头。
      她有时候会在走廊里远远地看着他们。不是刻意的,是目光自己飘过去的。她看着沈哲伸手拍沈羽的后脑勺,看着沈羽不躲不恼只是微微侧头,看着两个人并肩走过走廊,消失在楼梯口。她想,原来他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人,就是一个普通的、会被哥哥拍后脑勺的弟弟。这个认知让她觉得他近了一点——不是物理上的近,是心理上的近。
      成绩优异、文理双全、心地善良、做事认真、性格沉稳……随着对沈羽优秀之处的进一步了解,李子君发现自己的目光开始控制不住地追随他,她想自己是喜欢上他了。可越是喜欢一个人,越是惧怕和他相处。每次李子君试图接触沈羽时,总是会有这样那样的担忧:我这样是不是不妥,他会不会觉得我莫名其妙?因此开学有段时日了,她和沈羽之间基本没有说过话。
      有一次她在食堂排队时,听见身后两个女生的对话。一个说:“沈羽是不是有些高冷、不太好接近啊?我有点怕问他问题。”另一个说:“不会啊,我问过他好几次,他讲得特别清楚,而且你听不懂他会换一种方法再讲一遍,一点都不不耐烦。”第一个女生说:“真的吗?那我下次也去问他。”
      李子君端着餐盘站在前面,手指在托盘边缘上微微收紧了。
      当天晚自习下课,她拿着准备多时的数学题目站在沈羽的座位旁边,然后她停住了。
      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这道题是不是太简单了?他会不会觉得这种题都做不出来很笨?他会不会正在忙?他会不会觉得被打扰了?他会不会抬头看你一眼,然后说“等一下”,然后你就站在那里等,像一个小丑?她站在过道里,站了大概五秒。旁边有同学经过,侧身避开了她。她回过神来,转身回到座位上,把卷子塞进抽屉里。她没有再拿出来。那道题的最后两问,她后来也没有弄懂。她只是在晚自习的时候翻了一下答案,看了一眼解题过程,然后把答案合上,对自己说“大概就是这样吧”。她学会了“大概就是这样吧”。对很多事,她都学会了“大概就是这样吧”。
      后来又有过很多次。有时候是数学,有时候是物理,有时候是英语完形填空里一个怎么都读不懂的长句。她拿着试卷或练习册,站在沈羽的座位旁边,站一会儿,然后转身走掉。她站的时间越来越短。从一开始的二十秒,到后来的十秒,再到后来的五秒。她像一个反复练习起跑却从来不敢冲出去的短跑运动员,站在起跑线上,摆好姿势,然后放弃。每一次放弃都比上一次更容易,也更让人难过。容易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难过也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
      她想起初中的时候,她从来不会这样。遇到不会的题,她会直接走到老师办公室,推门进去,大声说:“老师,这道题我不会!”老师会笑着给她讲,讲完了她还会说:“老师你讲的这个方法和答案上写的不一样,是不是还有另一种解法?”她不怕老师觉得她笨,不怕同学觉得她烦。她什么都不怕。但那个什么都不怕的女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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