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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遇 大名鼎鼎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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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这边请,小心看路。”狱头带路,“主谋叫李常意,是户部正六品主事,专管边关冬衣、御寒军需,被判十日后处死。”
花大价钱打点关系,扮成狱卒的肖观,想为李常意争辩几句。却只能抿紧嘴唇,压低帽檐,安静地跟在王爷身后,走进最里层的牢房。
狱头搬来凳子后,退出牢房。肖观不知该一起离开,退了几步,靠到墙角。
王爷坐下,看着满脸委屈的李常意,“可知我是谁?”
“王爷凯旋归来那日,我去城门口见过。”李常意从枯草堆里起身,激动抓着铁栏泪眼婆娑:“王爷可否帮我传话,京城东门旁有个窑子,有个花名叫小倌的人。
对他说,欠他的只能下辈子偿还,如若他不计较,记得每年清明,亲手做碗糖醋鱼,放我坟前。”
王爷眉毛拧成一团:“理由?”
李常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王爷可还记得去年冬日,我军后方粮草被袭,十不存一。主将为掩盖过失,与户部协商补足粮草。”
“此事因我一时不查而起,主帅帮我担的责。”
李常意按住猛跳的胸口,一字一句艰难说着:“我想到去投靠四皇子,得了些赏钱,但完全不够。
只好挪取采买冬衣的结余款项,交给他们买粮,待填平账后还予我。
可惜到了今年秋日,我多次讨要无果。他们还说,既然我当了四皇子的走狗,就不该再妄想攀附九皇子您。
我找户部侍郎求助,侍郎说定会给我一个说法。几日后,我才知他的办法是调整预算,将剩下买冬衣的钱,又划了一半预算用于买粮草。
所以我明白了,官官相护,我多和一人说出实情,不过是多出一人分这笔银两。
四皇子不愿施以援手,走投无路间,只能向小倌友人求助。可笑的是,这些害我落难之人,转头用赃银去买他的夜。
兜兜转转,唯有他平白受苦。
幸好如今敌军已降,王爷战功卓著,即便翻出粮草被毁一事,世人只道瑕不掩瑜,我也能放手了。”
王爷半晌无言。
“王爷,你知道这些年送你铠甲的小倌是谁吗?你难道从没想过见他一面?
我和他是从小的玩伴,当年一同被人贩子绑走,要把我们卖去挖煤。
他一直很照顾我,为了护我,冒用了我的名字,说:“我叫肖观,这名字生来就是当小倌的。可以把我卖去窑子,换更多银两,就饶了我朋友吧。”
人贩子看在他舍身求全的份上,把我卖到大户人家。
我从此沿用了他的名字,李常意,在养父的悉心教养下,代替他,常常得意。”
昏黄的烛火晃动着,李常意抹了抹泪。
“我寒窗数十载只为报答他,他希望王爷无后方之忧,我才殚精竭虑。
他曾说:“明知内里只有污浊,却还要深入,这便是人。”
看他越是通透,我越为他当初的牺牲不值。”
王爷想起前几日屡次在朝堂上诘问刑部:“他若没贪,哪来银两填补亏空?”千般思绪尽数化成一声长叹,起身往外走。
肖观替他开门,哽咽着喊:“恭送王爷。”声音略带凄凉,不似见惯死亡的沉稳狱卒。
王爷怔了怔,在他面前停下,嗅到从未闻过的淡香,与牢狱中黏湿的霉味格格不入。
“小倌”这个词,猛地落入王爷心头,好似终于触到真相,伸手揭了一半狱卒的帽子。
狱卒惊得抬起头,撞上他的目光。
这一眼碎开沉寂,荡开涟漪,刻意尘封的往事浮现而出。
在军中的几年,曾有个自称小倌的人,频频托人送物资给王爷。铠甲、几柄长枪、沉重的弓、暖和的狐裘,甚至还有腊肉。直到粮草被烧,全都戛然而止。
这些点点繁星汇聚而成的星空,也曾将他照亮过。
不曾想有一日不但失而复得,还与他四目相对。这张脸比他无数次勾勒出的样貌,还要摄人心魂。
王爷凑近了些,喉结滚动:“铠甲……?”
肖观尽量不流露出惊慌失措,眼下这般情形,根本来不及做好相认的准备。
“你做了这么多伏笔,让我信你,最后送来一柄坏了的长枪,刺入第一个敌人身上,枪头断在他胸腔里拔不出来。
我当时根本反应不过来,舍不得用枪杆,又没法在战场上赤手空拳。若不是亲兵及时丢来一杆新枪,我险些被乱剑刺死。
我当时怕担心冤枉了你,派人去查是不是在送来路上,被人动了手脚。结果你猜我听到了什么?
替你送长枪之人,放火烧了粮。
可真是好计谋,如今你还敢和李常意,编这种谎话来博取同情,当我很好骗吗?”
肖观拼命摇着头,辩解的话卡在喉咙口,王爷并不想听。
王爷说:“不认是吧,行,救李常意和放过你,二选一。”
肖观咬了咬唇:“救他。”
“好!”王爷鼓着掌离开,肖观紧跟其后,被交到狱头手上。
“混进来的,打几个板子让他牢牢记着,和我做对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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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衣案子在王爷的坚持下,顺着李常意提供的线索查下去,确实查出户部不少官员多次进窑子点肖观。
这次虽然还了李常意公道,却让王爷亲手将自己户部的党羽送入狱中。
王爷有些后悔,对肖观妄加猜测,鬼使神差走进了窑子。
近来打听得知,肖观是各路权贵一掷千金捧上来的红人,趋之若鹜。王爷特意抽出大半日空闲,却见大堂空旷冷清。
“难道板子打得很重,还没恢复吗?”王爷捏紧了手中的伤药。
小厮见到他,满脸殷勤笑脸相迎:“佳人已沐浴梳妆静候多日,楼上请。”
王爷不解,放慢步子。
拐过弯,楼梯尽头候着个清秀冷艳的肖观。轻透的淡蓝纱衣下,白里泛着红,比在狱中初见时,还要生动。
意识到自己来得太过唐突,楼下小厮并未询问他的身份,兴许在等别人。
王爷抬了一半的腿落到身后一级台阶,他眼神闪躲,几欲先走。
肖观却浅笑,俯下身将手递到他面前,一缕淡香紧随而至,沁入心魂。“王爷此来,想问当年是谁利用了我?”
王爷当下不再犹豫,快步上前握住肖观的手,被带进屋子。
王爷带上门,坐到凳子上,被肖观疑惑地看着,还没有松手。“若我没来呢?你要一直等下去吗?”
肖观坐到一旁,“能有想见的人,已是幸运。”
张望着屋里摆满各种汝窑花瓶,美人瓶、梅瓶、玉壶春瓶、鹅颈瓶……又有着八种青色,天青色的居多,青中泛浅蓝,煞是好看。王爷叹为观止:“摆得颜色渐进有序,看来你很喜欢这些。”
“有人曾说,对喜欢的事,就该做到极致。”
这话似意有所指,王爷便接上:“你送我军需也是这样,东西都好到极致。这些年我常在想,是不是自作多情了,一切都为了战事。”
肖观笑了:“小倌心胸太狭窄了,装不下天下。”
良久,王爷跌坐回去,不知所措,“他们打了你多少板子,疼不疼?”
“我去牢狱前,很有先见之明在臀上垫着棉絮,十个板子,不至于疼晕过去。说到底,也是我没用,叫人钻了空子,几板子挨得不冤。”
肖观泡好茶,为王爷斟满,挪到他面前。茶香四溢,热气萦绕,王爷用指腹摩挲着杯沿,欲言又止。
等肖观慢慢品完自己那杯,靠近了些,温热的气息裹着茶香,喷洒在他脖颈上,“茶凉了就走吧。”
说完没再理会王爷,拿起桌上没看完的话本子,一页页不动声色看着。
王爷指尖轻轻扣着桌子,看着肖观并未察觉他敲出的动静,明白过来,自己对他而言,已是多余的人。
只好拿起杯子喝下一口冷茶,把手里的药膏搁桌上。心里想着,这一趟不该是这样的。
王爷呢喃:“往后还能相见吗?”
翻书页声里,夹杂着肖观的声音:“你若想来,没人敢拦。不过我还是想提醒一句:四皇子多少把你当亲兄弟,你更该小心六皇子才是。”
两人不欢而散。
走出窑子,王爷去了趟牢狱,喊来那日打板子的两人。
“你们打了几板?重不重?”
两人恭敬地站挺,“回王爷,我朝律例,贿赂狱卒探视,不影响审查者,打十板。那天王爷很恼怒,我没都用上力气往死里打的。
打到第二个板子,他垫着的棉花掉了出来。按我朝律例,弄虚作假需再加十个板子,那小郎君细皮嫩肉的,当场被打得血肉模糊,哭得晕了过去。
还没人来领他,他在那么窄的木板凳上趴了三天,也没个人来领,我们问他住哪,送他回去,他不肯说,就一直抹眼泪,眼睛都肿得睁不开了。
再后来,有个犯人被释放,自己都走不稳还要背他,真是难兄难弟,可怜得很。”
脚边那条长凳上血滴答落下,王爷好似看到了行刑那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