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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捞妹 会议室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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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外,105国道,烟雾比里面更浓。
陈永年指间夹着一支红色万宝路,狠狠地抽了几口,烟雾缓缓上升,融入窗外105国道漫天的尘土。
那些本地销售代表聚在另一头,用粤语大声聊着股票、□□、昨晚桑拿的姑娘,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事不关己的轻松。
七个股东陆续走到陈永年身边,沉默地点上广东双喜。
污浊空气里空气里,什么烟的味道都差不多。
“永年,”大股东黄炳坤深吸一口烟,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低声道,“冇办法了。你都睇到(你都看到了),冇人肯去。逼急了,真会辞工。现在人难招。”
“难道就看着深圳死?”陈永年终于吸了一口烟,声音有些沙哑。
“死马当活马医。”戴金丝眼镜的周股东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而冷酷,
“总要有人去填。那个四川妹,我看行。至少……便宜,听话,死了也不可惜。”
陈永年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说话。
苏清晏最后一个从会议室出来,低着头,刻意远离那圈吞云吐雾的股东,也远离那群高谈阔论的销售。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推开一条缝。
外面就是105国道,车水马龙,巨大的噪音、飞扬的尘土、呛人的黑烟尾气扑面而来,混合成珠三角工业区特有的、粗粝而充满压迫感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这浑浊的空气,试图压下胃里翻涌的不适和心头那股冰冷的寒意。
他们想让她去深圳。
那个所有人嘴里“谁去谁死”的地方。
“清晏。”李国明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脸色灰败,压低声音,“你等会儿……千万咬死不去。就说自己只会卖货,不懂开发,年纪小,冇经验。他们总不能把你绑去。”
苏清晏没回头,只是看着窗外一辆接一辆、仿佛永无止境的货柜车。她想起母亲信纸上虚弱的字迹,想起下个季度的药费,想起自己这半年在小榄拼死挣下的、全店第一的业绩和那份还算丰厚的奖金。
凭什么?
我在小榄做得好好的,是金牌销售,是业绩标杆,是陈永年刚才在会议室里亲口承认的“第一”。凭什么要我去填那个谁都不愿去的火坑?就因为我年轻?是外省人?没背景?
一股混合着愤怒、委屈和强烈不甘的情绪,在她冰冷的心底猛地窜起。
“复会!”陈永年的声音从会议室门口传来,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众人鱼贯而入,重新落座。烟雾再次开始积聚。
陈永年没有坐,他站在主位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态让他儒雅的外表透出一股罕见的、不容置疑的强势。
“接着刚才的话题。”他开门见山,目光扫过全场,“撤出深圳、广州,收缩战线,短期看成本降了,利润好像多了。然后呢?守着珠三角这一亩三分地,等着别人来抢吗?菊城门市的成功,就永远只能是小榄的成功?”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每个人心上:
“现在全国经济都在起飞!广东有钱了,长三角起来了,上海未来是中心!四川、东北、北京、天津……到处都是潜在的市场!买得起进口家电的人越来越多!我们不走出去,就是等死!而要走出去,广州和深圳,是必须拿下的第一个桥头堡!连这两个地方都打不进去,还谈什么全国?还谈什么未来?”
股东们交换着眼神。黄炳坤盯着手里的核桃,缓缓点头,用粤语腔普通话道:
“永年说得对。深圳都攻唔入,仲讲咩全国?不如早点散伙!”
“是,桥头堡!可那是拿人命去填的堡!”广州代表王海波——一个戴厚眼镜、脸色苍白的年轻人突然激动地站起来,声音发颤,
“陈总,我在广州熬了八个月!每个月垫底!那些大商场的采购,眼睛长在头顶上!我们的手续……根本经不起查!我……我最多再做三个月,没起色,我辞工!”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绝望而清晰。会议室一片死寂。
陈永年盯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没说话。然后,他转向众人,抛出了那个所有人都在逃避的问题:
“深圳办事处,现在连个喘气的人都没有。谁愿意去?”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苏清晏看见粤西代表死死低下头,几乎要把脑袋埋进报表里;粤东代表盯着墙上的中国地图,眼神发直;粤北代表开始疯狂地按动一支漏油的圆珠笔,“咔哒、咔哒、咔哒……”
声音在寂静中无限放大,令人头皮发麻。
“刘建军。”陈永年点名,目光转向粤西代表,“你总说粤西穷,市场不好做。深圳有钱人多,你去,怎么样?”
“我不去!!!”
刘建军像被烙铁烫了,猛地弹起来,脸色煞白,粤语嘶吼着脱口而出:
“陈总你咪玩我啦!深圳系地狱来的!前几个点死嘅你唔知?唔系辞职就系畀人赶出来!我唔去!你逼我,我即刻辞工!呢份工我唔捞了!(这份工作我不干了!)”
“我也不去!”
“别找我!”
粤东、粤北代表紧跟着喊出来,声音一个比一个大,仿佛谁喊得小声谁就会被选中。会议室里充满了恐惧和推诿的味道。
陈永年缓缓站直身体,目光扫过这些激动、恐惧、躲闪的面孔。
最后,他的视线越过长桌,越过弥漫的烟雾,稳稳地、精准地,落在了苏清晏的脸上。
那一刻,苏清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然后,她听见陈永年用那种平静无波、却仿佛在宣读判决的声音说:
“苏清晏。”
“你去深圳办事处。大家表决。”
时间,真的凝固了。
苏清晏只觉得耳朵里“轰”的一声巨响,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麻木。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水泥封死,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闪过菊城门市明亮的灯光,闪过自己销售榜上遥遥领先的名字,闪过母亲信纸上那个冰冷的数字……
我去深圳?让我去那个地狱?凭什么?!
“啱啦!就该她去!”
“后生女,有冲劲!够胆识!”
“深圳讲普通话多,佢去最合适啦!”
“外省捞妹,唔使(不用)同我哋抢珠三角啲客!”
方才还如丧考妣的销售代表们,瞬间找到了最完美的替死鬼,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庆幸、轻松,甚至带着恶毒的讥诮。
有人嗤笑出声,在死寂过后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陈总!唔得(不行)啊!!!”
李国明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他脸色涨红,额头青筋暴起,激动之下粤语普通话混杂:
“苏清晏系我菊城门市最好嘅销售!冇咗佢(没了她),门市业绩点算(怎么办)?佢先十七岁!冇做过销售代表,冇跑过商场!你咁样唔系推佢去死咩?!我反对!绝对唔同意!”
“她不去,你去啊?”佛山代表赵志强斜眼讥讽。
“就是!明哥你这么护着她,你替她去深圳咯?”
“反正要死一个,你们俩感情好,谁去不一样?”
争吵再次爆发,比之前更加激烈。幸灾乐祸的,恼羞成怒的,冷眼旁观的……
所有人的面孔在烟雾中扭曲。
苏清晏置身于这场因她而起的风暴中心,手指在桌下死死攥住衣角,脑壳里一片混乱。
她知道,自己成了那个被所有人联手推出的祭品。
“够啦!”
黄炳坤一声暴喝,手里的核桃重重磕在桌上。
他站起身,阴沉的目光扫过争吵的众人,用生硬的普通话一锤定音:“吵乜嘢!都唔愿去,就佢去!我赞成!”
“我也赞成。”周股东推了推眼镜,语气漠然,“死马当活马医。试试看吧。”
“试试。”
“就这样。”
股东们陆续表态,声音里是惯常的、居高临下的决断。
他们看向苏清晏的目光,如同评估一件即将被投入熔炉的、成本低廉的原材料。
终于,所有的目光,再次重重压回苏清晏身上。
陈永年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推诿从未发生:
“苏清晏,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苏清晏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脸上没有他们预想中的惊恐、泪水或哀求。只有一种过于平静的、深潭般的冰冷。
但若仔细看,能看见她眼底最深处,那簇被愤怒、屈辱和绝境逼出的火焰,正在疯狂燃烧,几乎要喷薄而出。
她看着陈永年,看着这个决定把她丢进火坑的男人,一字一句,声音清晰:
“我,不去。”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陈永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苏清晏没等他开口,继续说道,语速平稳,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我在菊城门市,半年,业绩全店第一,全公司自营门店第一。我的奖金,是靠我一台一台电器卖出来的。我对得起公司发的每一分钱。”
她目光扫过那些幸灾乐祸的销售代表,扫过面无表情的股东,最后回到陈永年脸上:
“深圳办事处是火坑,是坟场,是连干了七八年的老销售都不敢接的烂摊子。在座各位,你们自己都不敢去,凭什么让我一个十七岁、只在门店卖过货的外省妹去填?就因为我业绩好?因为我没背景?好欺负?”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清晰的川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
“陈总,各位老细(老板),我苏清晏在小榄,靠本事吃饭。‘永昌’、‘兴发’、‘隆盛’……这几家卖进口电器、水货的老板,这个月都私下找过我,开的价码,比华胜高三成!我为什么没走?是因为我觉得华胜的平台还行,陈总您也算是个做事的领导。”
她顿了一下,扔出了那颗真正的炸弹:
“但如果公司今天逼我去深圳,那就是摆明要我去送死,断我前程。那我也不必留恋。”
她挺直背脊,目光毫不退缩地迎着陈永年,也迎着所有股东,清晰而冰冷地吐出最后那句话:
“东家不打,可以打西家。逼急了我,我明天就辞工。小榄地方不大,我苏清晏换个招牌,照样卖我的进口电器。看看到时候,是谁的损失更大!”
死寂。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女孩。
她不仅拒绝了,不仅反驳了,竟然还敢当面威胁要跳槽,甚至点出了竞争对手的名字和价码!
她哪来的胆子?!她是不是疯了?!
股东们脸色剧变。黄炳坤手里的核桃捏得咯咯响,周股东眼镜后的目光骤然锐利。
那些销售代表更是目瞪口呆,他们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小姑娘被吓哭、被迫点头,却没想到迎来如此强硬、如此不计后果的反击!
李国明张大了嘴,满脸骇然。
陈永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镜片后的目光剧烈地闪动着,震惊、意外、审视、评估……以及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情绪。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平时沉默安静、只知埋头做事的女孩,被逼到墙角时,竟会爆发出如此锋利、如此决绝的反抗。
这不是哭诉,不是哀求。这是谈判。是以自身价值为筹码的、赤裸裸的摊牌。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烟雾在凝固的空气中缓缓飘散。
终于,陈永年缓缓地、几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
他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但仔细看,能发现那平静之下压抑着的波澜。
他没有回应苏清晏的威胁,也没有斥责她的“狂妄”。
他只是看着苏清晏,看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异常低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恳切的声音,缓缓说道:
“苏清晏,别急着说气话。”
“明天早上九点,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们……单独谈谈。”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任何人,也不等任何反应,直接宣布:
“散会。”
销售代表们如蒙大赦,却又心思各异地匆匆离开,经过苏清晏身边时,目光复杂难辨。
股东们沉着脸离去,黄炳坤深深看了苏清晏一眼,那眼神冰冷而深沉。
李国明走过来,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摇摇头走了。
最后,会议室只剩下苏清晏一个人,和满屋未曾散尽的烟雾。
夕阳的血色透过百叶窗,切割着空旷的会议室。
窗外,国道的轰鸣永不停歇。
她独自站在长桌末端,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刚刚经历狂风、却未曾折断的标枪。
指尖依然冰冷,心脏仍在狂跳。
但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后怕和淋漓快感的战栗,正顺着脊椎蔓延。
她赌赢了第一步——他们不敢真的逼她,至少今晚不敢。
而明天,在陈永年的办公室,才是真正的较量。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吸音地毯上,寂静无声。
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105国道的热浪、尘土和轰鸣,如同巨兽,再次将她吞没。
但这一次,她走进这片喧嚣时,眼底深处那簇火,烧得更加冰冷,也更加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