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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华胜贸易 1992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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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广东中山小榄,菊城酒店旁,华胜贸易旗舰店。
空气里飘着烧鹅的香气、摩丝的甜腻,以及一种隐约的、关于财富的躁动。
飞利浦“大画王”彩电里播着香港翡翠台的《大时代》,丁蟹的咆哮与店内的喧嚣混在一起。
穿着讲究的本地老板们在锃亮的进口家电间流连,爽快地签单付款。
而此刻,这份浮华的体面,在门市的门口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大家评评理!我上个月在佢度(在他这里)买的电视,讲明系(是)原装日本制造,点知(谁知)用咗半个月就出雪花!仲有电流声!”
一个穿着POLO衫、脖戴粗金链的中年男人——镇上新开五金厂的黄老板,指着仓库里一台29寸三洋彩电,唾沫横飞,脸色涨红。
他身边围着好几个看热闹的顾客。好几个原本要付款的顾客都临时拒绝签单了。
被他指责的资深销售老赵额头冒汗,用粤语极力辩解:“黄生,有话慢慢讲,我哋(我们)嘅货绝对正路……”
“正路个屁!你们就是一帮扑街水货佬!退货!赔钱!不然我今日就唔走(不走)!”
门店经理李国明急匆匆赶来,一边擦汗一边赔笑,场面眼看要失控。
旗舰店最怕这种纠纷,尤其对方是个本地有点名气的厂老板。
就在这乱糟糟的当口,一个清晰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普通话,但是带着些许四川口音,却奇异地压过了嘈杂:
“黄世伯,您上个月18号下午买的这台三洋‘帝王’系列29寸彩电,序列号是SN32958471,当时您说主要是你儿子爱看动画片,特意叮嘱要色彩好、不伤眼。我给您调试的时候,特意关了‘画质增强’功能,因为您说开了有点刺眼。您还记得吗?”
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深蓝色涤纶套裙的年轻女孩,从人群外围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身材纤细,皮肤白皙,眉眼干净,甚至带着点未脱的学生气。但那双眼睛,沉静,没有丝毫慌乱。
正是苏清晏。店里最年轻、资历最浅、也是唯一的外省销售。
黄老板愣了一下,怒气稍滞:“系……系又点?现在坏了是事实!”
苏清晏没接话,径直走到那台电视机旁。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开机检查,而是先微微歪头,侧耳听了两三秒那“滋啦”的电流声——即使没通电,她似乎也在捕捉着什么。
然后,她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扫描仪,极快地从机身背后的每一个接口、散热孔、序列号标签上掠过。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接着,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黄老板因为激动而挥舞的右手上,在他虎口处一个崭新的、细微的红点上停留了零点一秒。
“黄世伯,”她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电视没坏。是您家接闭路电视的信号线,用的应该是‘永发五金’红色包装那种最便宜的铜包铝芯线,接口氧化了。上个月18号之后下了两场雨,潮湿加速了氧化。您手上这个红点,是昨天或者前天剥线头时,被里面扎出来的铜丝刺的,对吧?”
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老赵张大了嘴,李经理忘了擦汗,连黄老板都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虎口——那里确实有个小红点,是昨天他嫌雪花烦,自己捣鼓天线时不小心扎的。
“你……你点知(怎么知道)……” 黄老板的气势,像被针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您上次来,我帮您打包配件,看见您摩托车尾箱里有那卷线。”苏清晏解释了一句,转身走到配件架,精准地抽出一卷银色屏蔽层的高级信号线和两个镀金接头,
“这种是纯铜芯加双层屏蔽的,抗干扰,不易氧化。您回去换这个,如果还有问题,”
她看向李经理,李经理如梦初醒:“我们立刻上门,全额退换!”
话说到这份上,再闹就是自己没道理了。
黄老板接过那卷线,脸上的怒容早已被一种混合着尴尬、惊讶和奇特效忠感的复杂神色取代。“四川妹……你,你真是……神了。”
一场风暴,消弭于无形。
人群散去,仓库里只剩下自己人。
李经理长舒一口气,重重拍了拍苏清晏的肩:“清晏,好嘢!又救了一次场!”
“应该的,李经理。”苏清晏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走过去,将刚才黄老板带来的电视机纸箱抚平,胶带重新贴好。每一个动作都稳定、精准、有条不紊。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短短几分钟高强度的信息检索和逻辑推演,让她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有根细针在扎。
这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的代价。而她比任何人都需要钱,来支付另一种代价——母亲昨天寄来的信,就塞在她套裙的内袋里,薄薄一张纸,却重如千钧。
上面说,下个季度的药费,又涨了。
她这半个月拼到全店第一的业绩奖金,刚够填上那个窟窿。
“丢,又俾佢出尽风头。”门市边上,隐约传来本地销售用粤语的低语,酸溜溜的。
“妖,记性好巴闭咩?撞彩啫。”
“唔好讲啦,人地业绩实打实第一,陈总上个月巡店都特意问起佢。”
苏清晏置若罔闻。她早就习惯了。
半年前,她这个不会说粤语、高中辍学的四川“捞妹”踏入这家店时,就注定是孤岛。
她能做的,就是把那与生俱来的、像诅咒又像天赋的“能力”发挥到极致——过目不忘的记忆,洞穿细节的观察。
她能记住三个月内所有回头客的姓氏、喜好、家庭琐事。能一眼看出顾客衣着的磨损判断其消费阶段。能背下所有进口电器的海量参数、内部元件代号、甚至不同批次间的细微差异。
她不是靠笑脸迎人,而是靠一种建立在恐怖信息储备和绝对专业之上的、沉默的可信感,成了这家旗舰店无可争议的销售女王,业绩断层第一。
但这并没有让她融入这里,只是让她成了靶子,成了某些人眼中“那个邪门的捞妹(粤语,意为外省年轻女性之意)”。
“清晏,”李经理送走黄老板,又折回来,脸色不是古怪,是罕见的凝重。
他把苏清晏拉到更角落,声音压得极低:“总公司……陈总急电,让你立刻、马上去会议室。车在后门等着,引擎都没熄!”
苏清晏擦拭柜台的手顿住了。总经理陈永年直接召见一个门店销售?
“我一个门店销售员,去总部开什么会?”她问,心里那根弦已经绷紧。
李经理看了一眼门外,用气声快速说:“听筒里吵得像打架,我听到拍桌子……还有人在喊‘深圳’、‘炮灰’、‘谁去谁死’……股东肯定全在。清晏,”
他盯着她的眼睛,“我猜,是深圳那个鬼见愁的办事处,又死透了!现在要抓人填坑!你……千万小心!”
他重重叹了口气:“我跟你一起去。好歹我能帮你挡两句。”
苏清晏点点头。
两人走到后门,那辆半旧的白色丰田佳美喷着不耐烦的白烟。司机老陈用粤语催促:“晏女,李生,快滴!成个会议室嘅人等你哋!”
车子驶离繁华的镇中心,窗外的景象迅速褪去精致,驶向那条尘土飞扬、货车轰鸣的105国道。
低矮的厂房、赤裸上身的工人、空气里化工品的辛辣气味……与菊城酒店旁的精致繁华判若两个世界。
公司就在国道边一栋四层旧楼的一楼。
推开通往一楼的厚重玻璃门,一股冷气混合着消毒水味道涌来。
港式风格的装修掩不住寒酸。前台文员指向走廊尽头。
李国明深吸一口气,推开会议室的门。
烟雾率先涌出,浓得呛人。
会议室里,长桌两侧坐满了本地面孔的销售代表,墙边一排折叠椅上,七个股东沉默地制造着压力。
主位上的陈永年,三十出头,浅灰色西装,无框眼镜,气质儒雅,与这粗粝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抬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
“李经理,苏清晏,坐。”他指了指长桌末端。
苏清晏依言坐下,背脊挺直。所有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漠然的、带着天然轻视的——瞬间聚焦。
她是这里唯一的女性,最年轻,刚从光鲜的门市过来,像一件误入狼群的瓷器。
陈永年放下报表,声音沉稳:“深圳办事处,上个月业绩,零。负责人昨天辞职。广州市场,半死不活。公司要发展,深圳必须有人去,打开局面。谁愿意去?”
死寂。
“我去?”佛山代表赵志强干笑,“陈总,你不如叫我去跳海!深圳那些大商场,要正规报关单,要品牌授权!我们嘅货……手续上点同人哋比?”
东莞代表激动道:“之前的人冇努力过?请食饭,桑拿,乜都试过!人哋食完抹嘴就唔认人!话我哋公司唔正规!”
“正规?”李国明忍不住冷笑,声音大了些,“陈总,各位老细,我哋心知肚明!我哋不少货系从香港‘拆家’过来,报关单系复印件,仲对唔上批次!系小榄,靠人情同价钱,勉强撑住。去深圳?人哋一查就穿煲!”
“李国明!”股东黄炳坤猛地出声,脸色阴沉。
“我系讲事实!客观条件就系咁!叫边个去都一样!去就系送死!”
会议室炸开了锅。各区代表拼命诉苦,将深圳形容成黑洞,将失败归咎于“公司货不行”。
股东们脸色铁青。烟雾更浓了。
苏清晏安静地坐在末位,垂着眼。她的大脑正飞速运转,将每一句争吵、每一个表情,与她半年来看到的、听到的一切验证。
原来如此。
“水货”或“手续不清的货”,这才是华胜华丽外表下,最深、最痛的脓疮。
在小榄这个人情社会,可以溃而不烂。在深圳那种地方,是绝症。
争吵越来越激烈,越来越绝望。
“啪!”陈永年合上文件夹。寂静回归。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最后,越过所有人,稳稳地落在了长桌末端那个一直沉默的少女身上。
“苏清晏。”
他叫她的名字,清晰得像冰锥落地。
所有人一愣,齐刷刷看向她。
陈永年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深不见底:
“你在菊城门市,半年,业绩全公司自营门店第一,客诉率最低。你看过一次,就能背下飞利浦最新款剃须刀所有型号的参数对比。你能从客户手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红点,推断出他用了什么线、什么时候出的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回荡:“为什么?”
苏清晏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观察,记忆,逻辑。还有,”
她补充道,“了解我们自己的产品,也了解市面上常见的、会导致问题的不匹配配件。”
“观察,记忆,逻辑。”陈永年重复了一遍,然后,他不再看她,转向众人,语气恢复了主持会议的平静,“先休会15分钟。大家出去透透气。”
众人如蒙大赦,鱼贯而出。会议室里,烟雾缓缓沉降。
最后,只剩下苏清晏一个人。
日光灯管发出固执的嗡鸣。
窗外国道货车的轰鸣隐约传来。空气里残留的烟味、汗味,和一种巨大的、冰冷的疲惫感,包裹着她。
她想起刚才门市里,黄老板最后的眼神。想起同事们酸溜溜的低语。想起母亲信纸上那个冰冷的数字。
再看看这间刚刚经历了一场丑陋争吵的会议室,窗外尘土飞扬的105国道,与菊城酒店旁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割裂感如此强烈,又如此真实。
这一切的“体面”,都像踩在薄冰上。
而她,这个拥有诡异天赋、业绩第一却格格不入的外省妹,坐在这冰面的最边缘。
会议室的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是陈永年。
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目光穿过渐渐稀薄的烟雾,再次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很复杂,有关注,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看了她几秒,什么也没说,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远去。
苏清晏独自坐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夕阳的光透过百叶窗缝隙,在地毯上投下几道狭长的、明暗交错的光斑。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刚才陈永年看她的那一眼,和叫出她名字时的语气,不像是对一个普通员工。
更像是对着一件……即将被派上用场的、特别的工具。
窗外的国道,车流如织,轰鸣着奔向未知的远方。
而她的命运,似乎也要被这轰鸣声,拽向某个不可测的方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