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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矛盾 一个没有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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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像一杯没有味道的白开水,不冷不热,没有什么味道。
林薇薇逐渐发现,婚姻这件事,最难的不是和另外一个人一起生活,而是和另外一个人生活时,你总是会被迫看到另外一个人的生活。
那些以前不太注意的东西,逐渐变得刺眼。
一月的一个周末,林薇薇去参加大学室友聚会。
四个人,曾经住在同一间宿舍里的女孩,如今散落在不同的岗位,过着不同的生活,每年春节前聚一次,是这个小小团体雷打不动的规矩。
聚会在静安区的一家本帮菜馆,包间不大,暖黄色的灯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柔和了一些。
菜一道一道地上,话题从一个跳到另一个,像几只蝴蝶在花丛间穿梭。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提起的,话题跳跃到了“老公”上面。
“我们家那个啊,上个月刚升了总监,天天加班到凌晨,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在办公室藏了个人。”说话的是张悦,大学时睡在林薇薇上铺,毕业后嫁了一个做金融的,老公年薪百万,在陆家嘴有办公室。
“你就知足吧,”另一个室友李梦晴接话,她老公是个外科医生,“我们家那位,值夜班的时候我基本等于守活寡。上次半夜被叫去做急诊,我第二天还要送孩子上学,整个人都是飘的。”
“你们这都是幸福的烦恼,”第三个室友王诗荫叹了口气,她嫁得最晚,老公是大学同学,“我们家那位倒是天天在家,但是一回家就打游戏,孩子哭了都不带理的。我上次跟他吵了一架,他说‘我不是在家吗,你还想怎么样’,我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
几个人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抱怨着,笑着。
林薇薇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那些讨论和抱怨,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是嫌弃,又像是炫耀,这三人在谈起自己的丈夫时,眼神和语气中又一种......归属感。
他属于我,不管他好还是坏。
张悦忽然转向林薇薇:“薇薇,你呢?你老公是做什么的?”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
林薇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没做什么,”她说,语气很平,“在家。”
“在家?全职爸爸啊?”张悦笑了,“那挺好的,你主外他主内,分工明确。”
林薇薇没有纠正她。
她没有说“他不是全职爸爸,他只是没有工作”,她也没有说“我们没有孩子,他在家只是因为他不知道能做什么”。
她只是笑了笑,把话题岔开了。
但那顿饭的后半程,她吃得没什么滋味。
林薇薇看着张悦的丈夫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一块她不认识的牌子但看上去很贵的手表。
她看着李梦晴谈起自己丈夫救死扶伤的骄傲表情,
她看着王诗荫抱怨自己丈夫打游戏时,嘴角藏不住的笑意。
除了她自己。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的手机里,没有一张林墨云的照片。
不是存了没拿出来,是根本没有拍过。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拍他。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什么地方,不疼,但是很清晰。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客厅的灯亮着,林墨云坐在沙发上看书,听到门锁的声音,便合上书站了起来。
“回来啦,吃饭了吗?”
“吃了。”林薇薇头也不抬,换了鞋,把包放下。
经过客厅时,她忽然停下来看了林墨云一眼。
他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点长了,软软地搭在耳朵边上,灯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本来就白净的脸照得几乎透明。
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女孩。
林薇薇只觉得一股无名火从心底里窜上来
“林墨云,”她说,“你就没有别的衣服穿吗?”
林墨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这件……怎么了?”
“没什么,”林薇薇转过身,往自己房间走,“就是看着别扭。”
她关上门的时候,没有看到林墨云的表情。
她只是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她生什么气呢?他穿什么衣服关她什么事?
但她就是生气。
不是因为衣服。
是因为张悦老公送的那块表,是因为李萌说起她老公时那种骄傲的表情,是因为王思雨抱怨时嘴角那个笑意。
是因为别人的老公都有样子,而她只有一个穿着灰色家居服坐在沙发上看书的……
她说不上来。
矛盾就像是一道杯子上的的裂缝,你看得见,但平日里感觉不出来什么,然后有一天,你往里面倒满了热水,那条裂缝忽然就炸开了。
林薇薇和林墨云之间的裂缝,是从一件很小的事情开始的。
那天是周六,林薇薇难得的休息日,她计划好了:上午去美容院,下午逛街,晚上约了朋友吃饭。
她起了个大早,化了妆,换好了衣服——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连衣裙,配一双细跟高跟鞋,站在镜子前的时候,她对自己的样子很满意。
走出卧室,林墨云已经在厨房了。
他在煮粥,小米红枣,锅盖半掩着,白色的蒸汽从缝隙里冒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林墨云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早——”
然后他顿了一下。
林薇薇知道他在看自己:她的衣服,她的妆,她的鞋。
“你要出门?”林墨云问。
“嗯。”
“去哪里?”林墨云出于关心问道。
林薇薇皱了皱眉。她不习惯被人问行程,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
“美容院,”她说,语气不算好,“怎么了?”
“没什么,”林墨云笑了笑,“路上小心。”
林薇薇“嗯”了一声,弯腰穿鞋。
就在她直起身的时候,她的余光扫到了林墨云。
他还是那副样子:灰色的家居服,软塌塌的头发,白净的脸,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汤勺,围裙系在腰间,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家庭主妇。
不对,比家庭主妇还不如,家庭主妇至少还像个女人。
他像个……
林薇薇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她忽然想起有一次,她和林墨云一起出门买菜。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个邻居,那个邻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林墨云,笑着说:“林小姐,这是你妹妹吗?长得真漂亮。”
林墨云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
林薇薇也没有解释。
她当时觉得没什么。
现在回想起来,那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妹妹”。
她的丈夫,被人当成她的妹妹。
这件事好笑吗?
她笑不出来。
“林墨云,”她站在门口,转过身来,“你就不能打扮得像个男人吗?”
林墨云握着汤勺的手停了一下。
“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服怎么了?”
“这身衣服没什么,”林薇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烦躁,“但是你整个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没有一处像男人的:头发那么长,皮肤那么白,说话轻声细语,走路都那么含蓄,你自己不觉得奇怪吗?”
林墨云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手里握着汤勺,围裙系在腰间。厨房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蒸汽在他身后袅袅升起。
“我试过的,”他说,声音很轻,“穿男装……撑不起来。”
“那你就不穿了吗?”林薇薇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就不能改变一下?去健健身,把头发剪短,说话声音大一点?你是男人,不是女人!”
林墨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汤勺。
“我……”
“算了,”林薇薇摆了摆手,拉开门,“我不跟你说了。说了也白说。”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她没有回头。
所以她不知道,林墨云在门口站了很久,汤勺上的米粥一滴一滴地滴在地板上,他也没有注意到。
他只是一直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晚上,林薇薇回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
客厅的灯关着,林墨云的房间门缝里露出一道微弱的光线。
经过走廊的时候,林薇薇听见里面传来了微弱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又像是在压抑什么。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推开门走进去。
她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什么。
她也不想知道。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林薇薇对林墨云的态度越来越差。
不是刻意为之,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变化。
她开始注意到林墨云身上所有让她不满意的的地方。
他的穿衣风格,永远是那些浅色的、软绵绵的衣服,灰的、白的、浅蓝的、米黄的,没有一件深色的,没有一件硬挺的,林薇薇有时候觉得,他衣柜里随便拿一件出来,自己都能穿上。
他的打扮,头发总是偏长,没见过他短发时的样子,洗完头就那么自然干,软塌塌地搭在额前,林薇薇有一次忍不住问:“你就不能剪个短发吗?”林墨云说:“剪过的,不好看。”她没再说什么,但心里的不满又加了一层。
他的力气,太瘦了,和他站在一起,林薇薇都觉得自己可以抱起他来,肩膀窄,腰细,胳膊就更不用说了,和竹竿几乎没什么区别。有一次林薇薇路过健身房,看见里面那些挥汗如雨的男人,再看看自己身边那个看上去连拧开一瓶矿泉水都可能费劲的丈夫,她只能摇摇头,心里涌现出已故莫名的失望。
他的事业,没有正式工作,靠接翻译散活过日子,每个月的收入大概三四千块,在上海这座城市里,连一个像样的单间都租不起,林薇薇不是贪钱的人,但她无法理解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怎么能活得这么没有野心。
他的长相,这是最让林薇薇别扭的一点:那张脸太精致了,眼睛太大,睫毛太长,皮肤太白,她有时候看着他那张脸,会恍惚觉得自己不是在跟丈夫说话,而是在跟一个小女生说话。
所有不满就像一粒沙子,一颗一颗地落在林薇薇的心里,一开始没什么感觉,直到越来越多,越来越重。
她开始拿林墨云和别人作比较。
公司里的男同事,一个个西装革履,谈吐不凡,开会的时候和她针锋相对,总能提出让她眼前一亮的方案。
自己同学地丈夫,有的是公司高管,有的自己做生意,再不济也是某个领域有一技之长的专业人士。、
甚至她的前男友们,那些她曾经看不上的,随便拉出来一个都比林墨云强。
至少他们看起来像个男人。
那天晚上,挤压许久的矛盾爆发了。
其实就是一件很小的事情,林薇薇下班回家,发现冰箱里的牛奶喝完了,而前一天刚刚和林墨云说过让他去买。
“林墨云,”她站在厨房门口,声音不大,但冷得能结冰,“牛奶呢?”
林墨云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笔——他刚才在翻译一份文件。
“啊,我下午出门的时候忘了,”他说,“我现在去买。”
“现在去买?”林薇薇冷笑了一声,“你每天在家什么事都不做,就这一件事都记不住?”
林墨云低下头:“对不起,我明天一定——”
“明天?我明天早上喝什么?”
“那我现在——“算了,”林薇薇打断他,把包往沙发上一扔,“不用你买了,反正你做什么都做不好。”
林墨云站在那里,笔还握在手里,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薇薇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的火忽然就窜上来了。
不是因为他忘了买牛奶。
是因为她受够了。
受够了这张脸,受够了这身打扮,受够了这个声音,受够了这种窝囊的样子。
受够了嫁给一个让她在所有人面前抬不起头的人。
“林墨云,”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你看看你这样子,有一点男子气概吗?”
林墨云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前男友,”林薇薇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随便拉出来一个,都比你强。”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感觉到那股恶意,但她说出来了,而且不想收回去。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安静到她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然后林墨云笑了。
就是那种笑。那种她已经见过无数次的、很轻很淡的笑。
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微微弯起,像水面上一圈涟漪,荡开了就没了。
“嗯,”他说,声音很轻,“你说得对。”
他承认了。
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
就像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情。
林薇薇看着他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愧疚。
是愤怒。
一种更加剧烈的、无法遏制的愤怒。
她宁愿他反驳,宁愿他吵架,宁愿他摔门而去,至少那样,她还能看到一个男人的样子。
但他没有。
他只是笑着,说“你说得对”。
好像他活该被这样对待。
好像他早就习惯了。
“你别跟我说话了,”林薇薇转过身,抓起沙发上的包,走向自己的卧室,“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没有回头。
所以她不知道,林墨云还站在原地。
笔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去捡。
林墨云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蹲下来,把笔捡起来,放回书桌上。
他走到厨房,把冰箱门打开,看着空荡荡的牛奶格,站了几秒钟。
他把冰箱门关上,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没有开灯。
他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
眼眶是红的。
但他没有哭出声来。
他早就学会了不哭出声来。
林薇薇坐在床上,打开手机翻来翻去,
朋友圈里,大学时期的同学都在晒自己的丈夫,她划过来又划过去。
林薇薇把手机仍在一旁,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自己刚刚说那些话的时候,有没有好好看看林墨云?
她看了,看到了林墨云的眼睛红红的。
可她在乎吗?
林薇薇不知道,这种感觉无法用三言两语形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
反正他就是那样的人。
一个没有男子气概的、窝囊的、让她丢人的……
丈夫。
这两个字在她脑海里面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没有温度的地方。
隔壁,房间很安静,就像是没有人住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