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十二枚鳞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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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段没有具体旋律的音符。
像是在春天的原野上吹过的一阵微风，又像是清晨挂在树叶尖端的一滴露水。声音并不大，却轻而易举地穿透了后厨里那种剑拔弩张的死寂，精准地落在了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旋律放下了那支看起来并不起眼的木质短笛。她的神情依然温和，但眼神里多了一份让人安心的力量。
在念能力的世界里，“发”有千万种形态。
旋律的声音属于比较罕见的那一类，它不具备任何物理破坏力，却能将紧绷的神经像理顺乱掉的丝线一样一根根捋平。
妮翁因为双手撞击在冷藏柜上而产生的烦躁和一丝怯意，在这段简短的笛声中像被温水融化的雪花一样消失了。她放下捂着的手掌，重新看回那个站在门边的黑色身影。
而古蕾这边的感受则更为直接。
新生鳞片生长而带来的那股隐秘刺痛，随着音符的流淌，再次被压制到了轻微的程度。连带着她那种因为领地被侵犯而产生的野性排斥反应，也慢慢沉淀了下去。
她微微松开了刚才本能攥紧的刀柄，呼吸的节奏重新变得平稳且绵长。
“我就是想摸一下而已嘛。”
妮翁打破了沉默。没有了刚才那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急躁，大小姐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娇纵的理直气壮。她重新走回中岛台，在那张高脚凳上坐下，两条腿再次在半空中晃悠起来。
她看着古蕾，脑袋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件“不听话的藏品”。既然强抢不行，那就换一种方式。在诺斯拉家族大小姐的认知体系里，如果暴力或任性解决不了问题，那通常是因为筹码给得不够。
“喂，”妮翁扬了扬下巴，“你刚才说你来这里是因为饿了，对吧？”
古蕾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既然你刚刚问过我可不可以吃蛋糕…”妮翁指了指刚才被推走的甜品车留下的空位，“如果你愿意让我摸一下你的头发，我可以让厨师再给你做十份提拉米苏。不，二十份。你想吃什么都可以，直到你吃不下为止。”
食物的诱惑。
古蕾的视线在厨房里扫了一圈。刚才进食的高热量确实缓解了她的饥饿，但蜕变期对能量的消耗是十分恐怖的。按照以往在山林里的经验，她还需要储备大量的脂肪和蛋白质来应对下一波剧痛。二十份甜泥巴换被摸一次头发……似乎不是不可以。
看到古蕾似乎没有立刻拒绝，妮翁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的动摇。她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的狡黠。
“酷拉皮卡刚才问了你很多问题，”妮翁继续加码，手指在中岛台的大理石台面上轻轻敲击着，“虽然我不知道你在找什么，但我爸爸是诺斯拉家族的首领，我们在这里有很多手下，也有很多钱。”
“如果你答应陪我一天……不，就今天白天。你乖乖待在这里让我看你的头发，我可以给你钱，或者帮你找你需要的情报。”
这几句话精准地击中了古蕾目前的软肋。
……姐姐的消息。
那是她离开山林、一路向西来到这个人类都市的唯一目的。如果这个女孩真的能提供线索，那么被摸一下头发，似乎并不是什么不可接受的代价。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酷拉皮卡没有出声打断。作为保镖，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避免冲突升级。如果妮翁能够用和平的、甚至可以说是“商业化”的手段将这个危险的外来人暂时安抚下来，对他来说反而是最容易控制的局面。他只需要在旁边盯着，确保这个交易过程的安全。
古蕾慢慢地走回了中岛台。
她的步伐依然轻盈无声，像一只正在靠近喂食者的猫科动物。她在那张刚才坐过的高脚凳上重新坐下，然后转过头，看着妮翁。
“我要食物。还要找人。”
古蕾的总是漠不关心的语气带了一丝认真。
“成交！”妮翁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兴奋地拍了一下手，“找人的事情等天亮了让酷拉皮卡去办，现在，我要摸头发了！”
古蕾没有再躲避。
她挺直了脊背，坐在那里，尽管身体依然习惯性保持着一种微微紧绷的警戒状态，但她强迫自己压制住了那种本能的排斥感。
妮翁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这一次，她的动作慢了很多，似乎也带着一点对这件“稀有藏品”的珍视。
当指尖终于触碰到那缕纯白色的发丝时，妮翁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
触感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那并不是普通人头发那种柔软、顺滑的质地，她的每一根白色的发丝都比正常的毛发要稍微粗一点点，带着一种微凉的温度。
手指顺着发丝滑落时，能感觉到一种韧性，就像是触摸着某种极为昂贵的、用最精细的金属丝混合丝绸编织而成的特殊面料。
更奇妙的是，在这个充满了油烟和各种食材气味的后厨里，古蕾的那件黑色兽皮斗篷上沾满了泥土和暗红色的血污，但那部分白色的头发却干净得不可思议。
妮翁有些不信邪地用两根手指捏住一小撮白发，轻轻搓了搓。
没有任何灰尘或者油腻的感觉。那些细小的灰尘颗粒只要落在这些白发上，就会像水珠落在打过蜡的表面一样，顺着那种特殊的纹理自动滑落下去，无法停留分毫。
“哇哦……”妮翁发出了一声惊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这到底是怎么长出来的？感觉就像……就像活的一样。而且好干净啊！”
她忍不住又伸手去摸古蕾头顶那片黑白交界的地方。那里的触感更加奇特，新生的白色短发还没有完全转化为发丝的形态，摸上去带着一点微微的粗糙感，像是某种尚未褪去外壳的玉石。
古蕾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硬了一下，头顶依然是她的敏感区域，被陌生的温度覆盖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适。
“诺斯拉小姐。”
酷拉皮卡的声音适时地响起，打破了这种略显诡异的平静。他站在两步之外的地方，目光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既然交易已经达成，我想她也需要休息来履行白天的‘陪伴’义务。您刚才答应过，摸完头发就回去睡觉的。”
他不能让妮翁无休止地试探古蕾的底线，万一有些过火真正惹怒对方，局面就会再次失控。
妮翁恋恋不舍地收回了手，她看着自己指尖，似乎还在回味那种奇特的触感。
“好吧。”她难得地没有反驳酷拉皮卡，或许是因为今晚的好奇心已经得到了满足。“酷拉皮卡，明天早上让厨房准备一份超大的早餐给她。还有，你记得问她要找什么人，去帮她查一下。”
妮翁从高脚凳上跳了下来，理了理粉色的睡衣裙摆，心情很好地朝着走廊走去。
“哦对了，”她走到厨房门口时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古蕾，“你叫什么名字？”
“古蕾。”
“好的，古蕾表妹。明天见。”妮翁轻快地挥了挥手，跟着旋律消失在了楼梯的转角处。
后厨里只剩下了酷拉皮卡和古蕾两个人。
刚才还算轻松的氛围，随着妮翁的离开瞬间又安静下来。
酷拉皮卡看着坐在高脚凳上的古蕾。他的右手已经完全收回了袖口里，但还是保持着最基本的戒备状态。
作为一个受雇于□□的职业保镖，他今晚的底线已经被妮翁那句“明天见”给彻底击穿了。
但他没有选择。妮翁·诺斯拉不仅仅是雇主的女儿，她本身就是诺斯拉家族能够在□□世界里迅速崛起的唯一筹码——那个拥有“天使的自动笔记”预言能力的特质系念能力者。
在这个前提下，妮翁的任何要求，哪怕再荒谬，只要不直接危及她的性命，保镖们就必须想办法将其“合理化”，更重要的是他需要靠着诺斯拉家族前往友克鑫的拍卖会。
酷拉皮卡看着坐在高脚凳上的古蕾。
“既然你明天还要继续留在这里，”酷拉皮卡率先开了口，“那么，为了避免发生不必要的‘误会’，有些规矩你必须遵守。”
古蕾没有回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紫色的眼瞳里没有波动。
酷拉皮卡并没有指望她能有什么礼貌的回应，他继续说道：“第一，你的活动范围仅限于一楼的客厅、这个厨房，以及一楼最东侧的那间客房。二楼是诺斯拉小姐的私人区域，除了她主动召唤，你不可以踏上楼梯。”
古蕾微微偏了一下头。对于“一楼”和“二楼”的概念，她理解起来并没有什么障碍。在她的认知里，这就相当于划分了狩猎领地和禁区。不进入更强者的核心巢穴，这是生存的基本常识。她轻轻眨了一下眼睛，表示听懂了。
“第二，”酷拉皮卡微微加重了语气，目光锁定在古蕾腰间那件破烂斗篷的阴影处，“别墅里还有其他负责安保的成员。如果他们看到一个陌生人带着致命武器在走廊里晃悠，我不保证他们会像我一样有耐心先问清楚你是谁。”
酷拉皮卡停顿了一下，向前走了一小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物理距离。
“请麻烦交出你的武器，那两把刀。”
这句话一出来，厨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不。”
古蕾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她看着酷拉皮卡，眼神里的充满了抗拒，虽然武器不是她最主要的进攻手段，但她不想把自己的双刀随便给别人。
酷拉皮卡停下了脚步，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从对方身上散发的不安。这个自称来自“山里”的女孩，对人类社会的“安全感”定义，和他们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在正常人的逻辑里，身处戒备森严的别墅，有专业的保镖在场，交出武器是对主人家最基本的尊重，也是证明自己没有恶意的最佳方式。
但古蕾似乎并不会遵守人类社会的条条框框，只有自己的武器才是唯一可信的，那么常规的逻辑有些难说服她。
酷拉皮卡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了出来，夹杂着一丝对于现状的无奈，以及对于不得不对这种“不讲道理的野蛮逻辑”做出妥协的疲惫。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决定换一种方式。
“听着。”
酷拉皮卡的语速放慢了，像是在对一个完全不懂常识的异邦人进行最基础的解释。
“我让你交出武器，并不是为了解除你的武装以便伤害你。如果是那样，在刚才你吃东西的时候，我就有很多机会动手。”
他看着古蕾那双紫色的眼睛，试图让她理解这里的运行规则。
“过几天就是友克鑫地下拍卖会。整个城市的□□都处于一种高度神经衰弱的状态。我们所在的这栋别墅，外面随时可能有想要对诺斯拉家族不利的杀手。”
“在我们的眼里，任何不在名单上、带着武器出现的人，都是默认的敌人。”
酷拉皮卡伸手指了指古蕾按在刀柄上的手。
“你想要食物，想要我们帮你找你姐姐的消息。你和诺斯拉小姐达成了交易。既然是交易，你就不能只享受你想要的部分，而把麻烦丢给我们。”
“你带着那两把刀走出去，如果被其他保镖看到，他们会直接对你开枪。到时候，即便是我和旋律也拦不住。这不仅会危及你的性命，也会打乱我们所有的安保部署。这违背了交易的公平性。”
古蕾看着他，按在刀柄上的手并没有松开。
对于酷拉皮卡所说的“黑|帮”、“拍卖会”、“安保部署”，她其实并没有完全听懂。那些词汇距离她曾经在山林里的生活太遥远了。但她听懂了那句“违背了交易的公平性”。
等价交换，这是她唯一能够接受并且一直遵循的法则。
如果她不交出刀，就会引发战斗；引发战斗，她可能无法在这个拥有充足食物的地方继续待下去，也就无法通过那个粉色睡衣的女孩获得关于姐姐的情报。
但是，交出双刀所带来的那种不安全感，依然像针扎一样刺激着她的神经中枢。
在没有武器的情况下，就算这个金发少年不会发动攻击，但或者其他什么人突然发难呢，虽然没有武器，她可以使用“那个形态”和自己的鳞粉，但这样动静会很大，有些违背金对她的约法三章。
厨房里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酷拉皮卡没有再催促。他已经把能说的话都说了，把利害关系剖析得清清楚楚。如果对方依然冥顽不灵，那他就只能采取备用方案——比如把她反锁在一楼的客房里，并在门外设置警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发出了微弱的滴答声。
古蕾的视线在酷拉皮卡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她试图从那双茶褐色的眼睛里嗅出一丝谎言或者杀意。但她什么都没闻到。这个少年似乎说的真的没有什么阴谋。
最终，古蕾的右手缓缓离开了左腰的刀柄。
她伸手解开了腰间那根用来固定武器的粗糙皮带。两把带有弧度的、长度中等的双刀连带着皮质的刀鞘，一起被她拿在了手里。
即使在日光灯的照射下，那两把刀的材质也显得非常古怪，像是一种极其坚硬的生物骨骼或甲壳，表面带着暗哑的纹路。
古蕾看着手里的双刀，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她站起身，将那两把刀重重地放在了中岛台的大理石台面上。
“哐当”一声闷响。
“我的。”
古蕾盯着酷拉皮卡，她指着桌上的刀，语气干硬地宣示着主权。那意思很明确：只是暂时放在你这里，它们依然属于我。
酷拉皮卡看着桌上那两把造型奇异的双刀，在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这场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对峙，终于以一种他最期望的方式和平落幕了。
“我会把它们锁在一楼走廊尽头的保险柜里。”酷拉皮卡的声音也随之缓和了一些，“等你离开这栋别墅的时候，我会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他走到中岛台前，没有去触碰刀刃，而是谨慎地握住了刀鞘的中段，将它们拿了起来。双刀入手比他预想的要重得多，那种重量和重心分布，完全是为了劈砍和撕裂而设计的。
“现在，”酷拉皮卡转过身，示意古蕾跟上，“我带你去你休息的房间。请记住我刚才说的规矩。”
古蕾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酷拉皮卡的身后，走出了这间她几乎吃空了的厨房。
她的脚步依然轻得像是一抹黑色的影子。只是在离开那个装满食物的空间时，她忍不住有些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冷藏柜的方向。
明天，那个粉色睡衣的女孩答应过，会有更多的食物。
为了这个，忍耐一个晚上没有刀在身边的感觉，或许也是值得的吧。古蕾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十二枚鳞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