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此为止ABO》冰集海

180、温柔的水（19） 整个宇宙在

　　艾森颤抖着手打开逃生舱的锁，覆盖在他的权限上的控制已无影无踪，仿佛之前的场景不过是艾森的错觉。
　　艾森用尽全力一把推开舱门，朝着原本白色巨人所在的地方踉踉跄跄地跑过去。
　　他背后，联盟舰队面对撤去防御的科索斯一路畅行无阻，纷纷降落到地表。

　　医护人员抬着医疗助手，他们放出了巡游板，很快就飞到艾森身边，对他喊道：“希尔凡先生！”
　　艾森仓皇地抬头，他自乱阵脚，一时间连能借用巡游板都忘记了。
　　医护人员把他也拉上了巡游板，载着他一路经过满目疮痍的地表，到达海水都已经蒸发了大半的摇篮海中间。
　　白色巨人已经碎得不成样子，零件撒得到处都是，艾森感觉自己的心似乎也随之被切成了数瓣，让他几乎撑不住自己的身体。

　　医护人员拿检测仪探测生命体征，艾森也分了一个，跟着他们分头行动。一块、两块，机甲的残骸只能用破铜烂铁来形容，坚硬的外壳像一张柔软的白纸被巨力撕扯得面目全非。
　　偶尔他还能看见凝固的血迹像锈斑附在机甲的残骸上，这个时候艾森几乎握不住手上的探测仪，他多么希望能够尽快找到李既明，但唯独这个时候，他害怕仪器响起来。
　　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始终没有李既明的消息。艾森很害怕听到一些不好的消息，虽然理智告诉他不好的消息也已是对他的恩赐，但他仍然不肯放弃，总觉得会有奇迹降临。

　　直到这个时候，艾森才会抛弃自己无神论者的身份，只觉得过去在教堂里许下的祷告太少。
　　如果真的有上帝，他愿意从此刻开始忏悔自己的不敬，只求上帝能仁慈地放过李既明，不要将他从自己的身边带走。
　　他钻入倾倒的残骸中，任凭锋利的边缘划破他的衣服，不顾自己的身体状况，坚持要仔仔细细地搜索每个角落，就连医护人员的劝说都不听。
　　直到他眼前一黑昏倒在原地，他才被迫回到了医院。

　　艾森从医疗助手的治愈光线下苏醒，看见陌生的天花板，下意识翻身而起，又被人按下：“希尔凡先生，您需要休息……”
　　他却死死地抓住医护人员的手臂，从嗓子里挤出喑哑的声音：“李、李既明……”
　　对方不忍地挪开了视线，没有回答，过一会儿才说：“我们还没有找到李先生的……踪迹。”
　　艾森挣扎着要爬起来：“我去找……”

　　“希尔凡先生，您需要静养！”医护人员拦着他，但艾森一把推翻了医疗助手，从床上爬起来，脚刚触到地板，险些直接跪了下去。
　　他的手肘撞到床架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却不知道痛一般，又从地上爬了起来，朝着门外跌跌撞撞地跑去。
　　“希尔凡先生！希尔凡先生！”医护人员不敢拦他，又不愿意让他出去冒险，只能带着医疗助手跟在后面喊道，“您需要休息！救援队还在搜索！”

　　艾森没跑出去几步就与人撞了个满怀，他想推开对方，却被人抓住了胳膊，拉进怀中抱紧了。
　　“好了，好了，哥哥。”熟悉的声音传来，提奥在他耳边说，“李既明找到了。我就是来通知你这件事的。”
　　艾森应声在他怀里挣扎起来，问道：“他在哪里？带我去见他！”
　　“我马上带你去……他还活着……”提奥抚摸着他的脊背替他顺气，他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会轮到他对艾森说这句话，“但你要冷静……冷静……”
　　艾森剧烈起伏的身体慢慢稳定了下来，他离开提奥的怀抱，双眼通红，声音却已经平静下来：“我很冷静。我要亲眼见到他。”

　　提奥带着他搭乘巡游板经过摇篮海，去往科索斯的另一片区域。艾森迟钝地看着窗外的废墟，才从倒塌的长椅上认出了这里曾经是他经过的广场。

　　提奥操作着巡游板，向他解释道：“我们谁都没想到李既明在最后关头把芯片留在了机甲里，自己试图通过另一个逃生舱离开。他的速度叠加在爆炸的冲击上，一下子飞出去很远，远远离开了救援队的搜索范围，因此我们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提奥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瞟了一眼艾森的脸色，又说：“但我们发现他的情况也不算好……就算及时离开了爆炸范围，但冲击力也同样不容小觑……李既明之前去风暴星环驾驶黑色君主的时候就感染了大量的辐射……”
　　艾森怔怔地望着窗外，对此毫无反应。
　　提奥咬咬牙，继续说下去：“医生给他注射了最大剂量的活力强化剂，你去见他吧。”

　　巡游板降落在一处临时搭建的手术室附近，艾森走下巡游板，医护人员已为他撩开了帘子，艾森走进去就看到了五台医疗助手都最大限度发射着治愈白光，照耀着躺在中间的男人。
　　李既明赤裸着上身，下半身盖着手术布，肉眼可见的部位都缠满了绷带，还有止不住的血从雪白的绷带里渗出来。
　　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的伤口已经止了血。他原本闭着眼睛，听到脚步声，居然睁开眼，准确地看向艾森进来的方向，勉强地笑了笑。

　　艾森一瞬间就觉得自己的灵魂被劈成了两半，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冷静下来了，但他看到李既明的那一刻，身上所有的伪装都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他的眼泪一瞬间就充满了眼眶，而李既明像是见到了自己的执念，终于可以放松，又缓缓阖上了眼。
　　医疗助手滴滴作响，医护人员顿时忙做一团，又开始给李既明打保康剂和活力强化剂，为他起搏心脏。

　　艾森只凭本能冲过去跪在李既明身边，握住他的手，语无伦次道：“不要睡过去，我命令你睁开眼睛、你睁开眼睛看着我……”
　　“吉米、吉米、既明、李既明、上校！我求你，不要死……我是艾森，我是诺亚，你说过的，你属于我，我命令你不要死……”他已经记起了所有的回忆。
　　他的眼泪滚滚而下，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李既明的胸口。

　　保康剂缓缓注入，李既明整个人都在手术床上抖了一下，胸膛起伏，又重新睁开了眼。
　　他愣愣地望着哭泣的艾森，似乎过了一会儿才感觉出来有滚烫的液体砸在自己的胸口，渗进自己的绷带里。
　　李既明这时候微微抬了抬眉毛，直到对方亲口承认，他才恍然大悟世界上一个被其他人默认、藏在谜面上的真相。
　　但现在不管说什么，都太迟了。

　　他很慢很慢地说：“原来……是这样吗……”
　　他的手指颤了颤，似乎是抬手抹去艾森的眼泪，但他实在是没力气了，只能断断续续地说：“我的灵魂……会永远……在你身边……追随你……守护你……不要哭……亲爱的。”
　　艾森一时间什么都顾不得了，他低声吼道：“李既明！谁允许你这么做了！”他甚至说出了万万不愿意说出口的话，“我会恨你的！”
　　李既明平静地望着他，还是轻轻勾起了嘴角，并没有为艾森拙劣的谎言所激怒。
　　他甚至说：“那就……恨我吧……我本身……也做错了很多事……对不起……宝贝。”

　　艾森又换了个语气，他甚至像在哀求：“你别睡过去，我还没和你说过，你听我说。”
　　直到现在，他才抛弃了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把自己内心真实的、自私的想法诉诸于口：“吉米，你别睡过去，你听我说，我一直都爱你，从你走进我的病房那天开始……我就爱你……”
　　他握住李既明的手，抓得紧紧的：“我不说只是害怕给你希望又夺去……那对你太残忍了……其实我早该说的……”
　　李既明听到这里，居然有力气反捏了捏艾森的手，示意自己知道。他的脸色微微泛起了红润，说话居然没有带着破风箱般的呼哧声，反而像平时那般温柔：“我知道你爱我……我知道的……我知道……你……一定会……舍不得……我难过……”

　　艾森却在心里哀叫一声，知道大事不好。他甚至把自己压在心底的秘密都搬了出来，他觉得自己真是无情，拿一个对方毫不知情的孩子做要挟，可他已经别无选择。
　　他语速很快，急促地说：“我们还有个孩子，你知道吗？一个女孩，她会像你一样有着黑头发，也会像我一样有着蓝眼睛，你怎么舍得你的孩子孤独一个人？”
　　李既明的呼吸越来越浅，他的声音几乎要融化进灼热的呼吸里。他缓慢地眨了眨眼：“莉……莉……”

　　艾森的脸颊贴着李既明的脖颈，如此近距离之下，他才听清李既明在说什么：“莉莉？你是说孩子叫莉莉吗？”他近乎于予取予求，“好的我都答应，叫什么名字都可以，但你要活下去才能看着她长大！”
　　他看着李既明胸膛的起伏越来越微弱，心跳在保康剂的维持下仍然一路走低，拼命大声呼唤他的名字：“李既明！”
　　李既明将脸靠在艾森的额头边，他闭上眼，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喃喃道：“再见……我的……妻子……”
　　艾森近乎于嚎啕：“吉米！”

　　但就算像他这样从不流泪的人流干了这辈子所有的眼泪也无济于事，李既明的手仍不可避免地变得沉重，从艾森的手里滑落，直直地垂落在病床边。
　　他闭上了眼睛。
　　尖锐的提示声传来，李既明的心跳和脑电波都变成了一条直线。

　　艾森茫然地伸着手，即使手心已经空无一物。

　　肃穆的氛围笼罩了整个手术室，医护人员纷纷起身哀悼，向他脱帽行礼，对这位生于帝国却为联盟存亡付出生命的将军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他不为自己，只为人类；不为利益，只为责任。

　　艾森好似终于从一个漫长的午后之梦惊醒，醒来之后才发现身边已经空无一物。再也没有他习惯的一切了，冷泉公寓里不会再有人在等他，骨百合将再次死去；没有生物资料，没有复活的可能，整个宇宙在他心中已经分崩离析。
　　抓着李既明垂下的手，他的眼泪无法控制地不停滚落，一瞬间泪流满面。
　　他想起了很多他曾经与李既明度过的时间，当时不觉得短暂，现在才追悔莫及没有再多相处一会儿，他只觉得实在是太少了。

　　他几乎能记得每一刻李既明的神情和动作，在致仙女星的医院里，年轻的军官坐在陪护椅上对自己怒目而视，关闭了他的翻译芯片与他争锋相对；在圣玛利亚大教堂里，所有人都沉迷于自己想看的回忆，李既明却没有伸手，只在教堂上空暗自开着飞车兜了十圈；在维斯塔原，面临星球毁灭的灾难，李既明选择留下却让自己离开；在引力之虹号上，他苏醒的时候看见李既明为他守夜，就趴在他的床边睡觉，监控屏幕都来不及关；在冷泉公寓，李既明明明知道放弃婚约会遭到皇帝的怒火，但他仍然一言不发地去了，一个字都不对自己提起……
　　更遑论上辈子。

　　但他却在有限的时间里，说了那么多口不对心的话，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李既明的靠近。他明明知道李既明如此珍惜一段感情，开始了就不会轻易放得下，因为李既明拥有过的太少，他却连一点点及时的回应都不愿意给予李既明。
　　他浑浑噩噩地想，任凭世界天旋地转，他在倒地前只有一个念头：

　　艾森·希尔凡，你又错过了他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