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此为止ABO》冰集海

174、温柔的水（13） 他的存在不

　　瑞根纳洛克开始启动应急装置，指示灯次第亮起，像苏醒的巨龙从深黑的宇宙中苏醒，金色的铭刻在星光下仍然不显得暗淡。
　　李既明的精神与这具机甲的网络无比地贴合，他感受着艾森曾在十年前留下的痕迹，一时间仿若四肢都是这具机甲的延展。
　　李既明伸手握住了操纵杆，与此同时巨人睁开血红的眼睛，动力装置启动，轻而易举地就飞出了黑洞，朝着远方的联盟跃迁而去。

　　瑞根纳洛克还需要尽快修缮之前在战争中损坏的部分，以便早日投入战斗。李既明把它开回提尔星的空港，船坞从未接驳过这样庞大的机体，因此一时间接驳的机械手臂都晃了晃。
　　李既明通过监控，能看到如今还驻守在前线的军官们都冲了出来，又小心翼翼地在码头的边缘停住了脚步，隔着防护罩，带着好奇又畏惧的目光观察着这台帝国的王牌，传说中能带来舰队黄昏的机甲。
　　李既明感觉自己的头已经开始发晕，他把控制权限交给了自动接驳装置，乘着内部的巡游板到达机甲侧面的出口。

　　他刚穿过屏障，就看见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到了他的身上。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热烈欢呼。
　　一时间，“谢谢您，李先生！”“您真了不起!”之类的赞美此起彼伏，李既明甚至听到有人对着他喊道：“留下来为联盟效力吧，将军！”
　　他搭乘着巡游板穿过密不透风的人群，众人带着希望的笑容环绕着他，兴奋的眼神里好像看到了什么救世主一般。
　　李既明低声说：“医生呢……”

　　没有人听到他的声音，也许是他已经快没有了力气，也许是人群太过于高兴，有人填补了他们设想，故事得到了一个好的走向，以至于已不必问真正的英雄该去往哪里。
　　一些人甚至带来了事先准备好的礼炮与气球，有些吵闹的礼炮在李既明头顶上炸响，彩带飘飘扬扬洒了李既明一身。
　　他却有些无法负担地微微弯下腰去，穿过人群，踉踉跄跄地从巡游板上走了下来。
　　等到人群还没找到他之前，随便拧开一处工作间的把手，撞进去，绕过堆放着的检修设备，找了个空余的角落，背贴着墙壁，慢慢地滑落了下去，最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感觉自己的嘴里已经失去了味觉，人群的欢呼过去曾经让他能激动得睡不着觉，半夜做梦醒时还会意犹未尽地回味，让他确认自己就是为了得到他人的认可而生的。
　　如今他只剩下无穷尽的疲惫，并不是后悔，而是一种更难以言说的惆怅。
　　李既明忍住呕吐的冲动，他的视野一片模糊，只能看见遥远的星光穿过封闭的百叶窗，缓慢地在他斜上方的墙壁处旋转。
　　“谢谢您，李先生！”
　　人群感激的话语不断在他耳边回荡，李既明的手慢慢伸进自己的领口，摩挲到自己的项链，想把它拿出去。
　　只不过项链似乎生了锈与他的胸膛连着筋，李既明花了不少力气才拽出了项链。不知道为什么链子被扯断了，挂坠在链子上滑出一段距离，咔哒一声掉在了地上。
　　李既明垂着头，看着吊坠，伸手缓慢抚摸过吊坠上的纹路，那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百合花。

　　“李既明！李——”提奥的声音随着他找到李既明的位置戛然而止。
　　他愣了几秒，才想起来招呼身后的托马斯和里昂把李既明抬起来放到巡游板上，去医院接受全面的检查。
　　他要和安德烈交涉，又要和查理汇报，还要紧急检查瑞根纳洛克的状态，事情一件又一件地压在他身上，他好不容易连续挂了好几个通讯抽出空来，才循着监控找到李既明的位置。
　　出乎他的意料，垂着头的李既明并没有昏迷过去，甚至还保留着意识。他的指缝里紧紧夹着一枚项链的吊坠，甚至连检查的时候都不肯放开手。
　　托马斯为他做完检查，面对着结果，神情纠结，在旁边的提奥也看到了，同样脸色不好看。
　　托马斯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李先生，您……”
　　李既明微微睁着眼睛，一直盯着自己手掌心里的那颗吊坠，声音很轻：“说吧。”

　　托马斯咬咬牙，直说了：“你身上受到的辐射太多，已经无可挽回了。”

　　李既明的脸色纹丝不动，依旧垂着眼睛，专心致志地盯着那朵百合花。到检查结束为止，他们谁都没有看见李既明把吊坠打开，但所有人都知道里面放着谁的照片。
　　托马斯继续说：“现在只能打活力强化剂人为延长你的生命。一旦副作用反噬，你就会死。你之前还得过衰败症，仿生体也不能用了。”
　　李既明只是低声说：“好的，我知道。”
　　托马斯第一次遇到如此坦然地面对自己死亡的人，一时间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他见过很多人哀求着问他为什么他们的生命如此短暂，还有很多事来不及一一兑现；又咒骂命运的不公，剥夺他们的时间，徒留遗憾，恨不得再活一个四百年。
　　但眼前的这位男人还只是三十六岁，远远没走到四百年的终点，就算在近地时代，依旧还是壮年，却不急不躁，好似早已对这个世界了无牵挂。

　　里昂默不作声地站在提奥背后，捏了捏他的手。提奥很快就从走神中惊醒，看了一眼已经堆满消息的智脑，只能歉意地笑笑，说：“我必须先去修黑色君主了……请原谅我的失陪。”
　　提奥匆匆离开了病房，脚步比之前快上不少。李既明没留意到，他专心致志地望着吊坠，忽而发觉自己床边的另一个人迟迟未动，才抬起眼，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托马斯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最后抓来一把陪护椅，干脆坐下了。他垂着脑袋，低声说：“对不起，将军。我之前误会了你。”
　　李既明愣了一下，接着就想明白了托马斯在为什么而道歉。他很平静地说：“没关系，确实是我做错在先，我都接受。”
　　谈话到这里断开了，李既明显然没有什么继续聊天的想法，继续盯着手里的吊坠发呆。

　　托马斯在椅子上斟酌了片刻，又说：“第一次在提尔星见到艾森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呢。不过他比画上的人还要好，他非常勇敢，又很正直。”
　　李既明这才转过了头，望着他。
　　托马斯说出接下来的话前有些犹豫，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我其实……想过很多遍，是什么样的人才能与他并肩而立。”

　　李既明直到这个时候才从这句话里察觉到了一点点征兆，像一段若有似无的游丝在空气中摆动着它细微的绒毛。
　　他下意识说：“艾森……他是怎么和你们交代的。”
　　托马斯谈起这个也一脸无奈：“一开始他说他的Alpha死了，没必要留着这个孩子。”
　　“但他从玛丽亚之海回来后又决定保留了这个孩子，好让他有一次证明。他把孩子交给了姨妈——也就是钱莲保管，后来又是提奥过来一同看护着这个孩子。”
　　“什么证明？”李既明追问道。
　　托马斯摇头：“他没有提起。”

　　李既明也不敢继续追问下去了，他问了一些别的问题，一些他当时没来得及关心，事后却在睡梦中令他辗转反侧的问题：“他的孕期反应厉害吗？”
　　“非常厉害。”托马斯说，“没有alpha在他身边给予信息素抚慰，而他本身又比较排斥Alpha中合剂，那段时间吃什么吐什么，连营养剂都不能打。”
　　李既明感觉自己胸膛里一道尚未痊愈的伤口又被撕开了，让他呼吸变得尤为困难。他忍着难受，说：“我对不起他。”
　　托马斯听出了他的语调，见他这副样子，于心不忍，努力安慰道：“其实，AO两个人的匹配度过高，生理活力才不会受药物的限制。你们帝国不是有一句话吗，这就叫天生一对。”
　　李既明的脸色却没像他预料那般好起来，反而变得更难看了，一只手抓紧了床上的床单，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托马斯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查看设备，但伤口并没有恶化下去，他只能判断为是李既明的心情波动太剧烈引起的生理反应。
　　李既明断断续续地说：“原来……是这样吗……”
　　托马斯摸不清他的意思，他本来以为李既明会喜欢听到这个答案，更何况他不认为除了“爱”之外还有什么理由能够解释艾森愿意与另一个人孕育一个孩子。
　　曾经他怀疑过匹配度，但后来见证的一切让他推翻了心里这个有些阴暗的推定，没有什么匹配度能够控制像艾森这样的Omega，也没有什么匹配度值得眼前的这个Alpha如此不顾一切。
　　他只留感慨：“是啊。这也许就是上天的安排。”
　　他等着李既明心情平静下来，见到他无碍后，才起身准备离开病房。他走之前最后还记得说一句绕了这么大一圈子后的真心话：“李先生，我感谢你。祝你此行顺利，能够和艾森一起早日回来。”

　　李既明在病房里休息了五天，看了五天科索斯附近的星域图，提奥就传来消息说：“瑞根纳洛克已经抢修完毕，李先生。”
　　这就意味着，他将奔赴最艰险的战场，也意味着，如果一切顺利，他即将能见到艾森，真实存在的艾森。
　　提奥挑了一个出发前的傍晚来拜访他：“李先生，总统先生那边也已经与我们同步了作战计划，我们准备明天就出发前往科索斯。”

　　指挥官始终有些不忍心，在原地磨蹭了一会儿，又说：“李先生，你还有什么心愿吗？”
　　李既明摇了摇头，回答得很客气：“没有，谢谢。”
　　提奥绞着手指，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意识到自己过去曾严重地误解了这位Alpha，但现在说什么太迟了。
　　他只能干瘪地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苍白的安慰：“等智群被消灭以后，你和哥哥好好聊聊，一定能说开的。他其实对你很有感情……”
　　李既明站在窗边，背后防御星图缓缓旋转，他注视着窗外的暮色，暖红色的晚霞晒了一半在他的侧脸上，却无法覆盖他黑色的眼睛与黑色的头发。
　　他在这样温柔的光芒里轻声笑了一声。

　　提奥被他这一声笑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本能地觉得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接着他就听见李既明开口道：“我想起来一件事，我只有这样一个请求，洛朗先生。你愿意为我完成这个请求吗？”
　　提奥愣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道：“只要是不违背社会秩序，在我能力范围内，我都会尽力为你完成。”
　　李既明平静地开口：“在玛丽亚之海，您的书桌上摆放着的相框，里面写了什么，能告知我吗？”
　　提奥彻底愣在了原地，过了许久，他才从喉咙里勉强挤出一句话：“李先生……可不可以……换一个……”
　　李既明对他的反应不意外，坚持说：“这是我最后一个请求了。你答应我的，都会尽力做到。”

　　提奥想起上面写了什么就一阵眩晕，他如果把这封信交给李既明，简直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可他也找不出借口，他早该明白的，早在玛丽亚之海，李既明就察觉到了端倪，他一直不说，等到现在，就是笃定提奥不会拒绝他。
　　谁会拒绝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一句请求呢？

　　提奥沉默着，李既明也没说话，丝毫不让。最后提奥只好长叹了一口气，说：“那是哥哥的绝笔信，我已经随身带来了，就放在我的行李里。”
　　提奥出门没过多久就折返了回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被小心翼翼叠起的纸片，递给李既明。
　　李既明低头，伸手接过这张纸，握紧了。窗外的暮光耀眼，他的视野乍然落入阴影中，他不由得眨了眨眼睛，才接着读完纸上的字。

　　亲爱的提奥：
　　留信给你，只为了交代必要的事物，对于我而言，遗言才是徒增烦恼。
　　我的书和研究就请你先与安瑟公司的总裁戴文·R过目一遍后，移交给惠特曼星系第三工业大学教授朱利安·哈特曼保管。我名下的财产第一继承人就是你，你尽可以自由支配。你的读书事宜我已经与校方沟通完毕，今年九月就可以去上学。机甲之事，虽然是你的兴趣，但也要注意安全。
　　不必再做些多余的事，请让尘埃落定。
　　别为我难过，我只是去一场遥远的宇宙旅行了。

　　整封信不过七句话，李既明却像有强迫症似的读了一遍又一遍，七句话，却一个字都没有和他李既明有关系。
　　若要真的牵强地说一句，他的存在不过是属于要“尘埃落定”的部分，是“多余的事”。
　　果然，艾森早就已经不爱他了。

　　提奥不愿意把信交给他就是因为这个，他看着李既明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心中顿感不好，想说点什么，但又找不出什么理由。
　　他的哥哥哪里都好，就是有的时候不会表达，以至于现在，他就算知道艾森的确爱着李既明，他却找不到一点证据。
　　没想到是李既明先把这张纸递回给了提奥，提奥接过，李既明的手很稳，没在纸上留下任何的痕迹。
　　他不由得追问道：“李先生，你……”
　　“我的心愿已经完成了，谢谢。”李既明的声音很低，“准备出发吧，智群还在威胁着我们。”

　　提奥担忧道：“李先生，你……你要振作起来……好吗？等哥哥回来，你还有时间和他说明白的。你我都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
　　“我怎么会不知道，他是从来不会回头的人。”李既明语气轻描淡写，“走吧，不必安慰我了，洛朗先生。我很明白我该做些什么。”
　　这是下逐客令的意思，提奥哑口无言，磨磨蹭蹭地往外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哥哥他真的很爱你，他只是害怕他的出现把你的生活搞得一团乱，他衷心希望你幸福……你信我！”
　　“我的生活已经一去不返了。”李既明说，“没有他，我就过不下去。”

　　提奥张口结舌，他被李既明堵得说不出话来，心里知道为了联盟里的所有人，他也不该再说下去了。
　　他们需要李既明的牺牲，为此换回自己的生活，这个想法虽然卑劣，但实在是……充满了诱惑。

　　提奥静悄悄地关门走了，徒留李既明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病房里。
　　他就这样站着，看着夕阳下，自己孤单的影子被拉得极长。
　　他来过病房许多次，他身上受过的伤不计其数，危及性命的时候也有过，却从未感觉自己如此痛苦过。
　　他想要的从来没有得到，是的，他不应该渴望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那就这样吧，假如他微不足道的生命能够换来绝大多数人的幸福，那他就做一粒宇宙中的尘埃，顺着宇宙风漂流去任何想去的地方，藏在雨里，降落在大地上，拂过某个人的肩头，也学着把这叫作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