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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虚构的避难所 邵霖筠安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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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彻底沉入江底,夜幕像一张巨大的黑色渔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横岭山市。
江风渐起,吹得岸边的芦苇荡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呜咽。
古少明站在老槐树下,手里紧紧攥着那本黑色的速写本。借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晕,他再次看向那幅画。
那是一片深邃得令人心悸的蓝色海洋,海面上漂浮着一座晶莹剔透的冰山,冰山顶端有一颗星星在坠落。而在冰山的阴影里,似乎藏着一座若隐若现的城市轮廓。
“这就是安图拉。”
邵娜欣站在他身侧,江风吹乱了她的刘海,她的声音混在风声里,显得格外空灵。
“安图拉……”古少明喃喃重复着这个词,“书里说,它是一个虚构的北方国度,终年飘雪,没有春天。”
“那是书里写的。”邵娜欣转过头,那双墨蓝色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两簇幽冷的火焰,“对我来说,安图拉是真实的。”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摸过画纸上那座冰山的轮廓,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
“古少明,你相信吗?这个世界太吵了,太亮了,也太脏了。”邵娜欣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执着,“每个人都在笑,都在假装快乐,都在拼命地往上爬。可是我不喜欢。我觉得冷,觉得累,觉得透不过气。”
古少明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明白那种感觉。在这个人人都在奔跑的年纪,只有他们这样的人,想要停下来,甚至想要后退。
“但是安图拉不一样。”邵娜欣的眼神变得迷离,仿佛透过眼前的江水,看到了另一个世界,“那里很冷,冷到连血液都会凝固。但也正因为冷,所以一切虚伪的热情都会被冻死。那里没有谎言,没有背叛,没有那些让人窒息的客套和寒暄。那里只有纯粹的白,和纯粹的静。”
她深吸了一口气,江风灌入她的胸腔,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只即将展翅的鸟。
“我喜欢安图拉,不是因为那里有雪,而是因为那里能驱赶我所有的黑暗。”
“黑暗?”古少明捕捉到了这个词。
“对,黑暗。”邵娜欣点了点头,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古少明脸上,这一次,她的眼神里不再有之前的疏离,而是多了一种近乎依赖的信任,“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片黑暗,古少明。有的黑暗是孤独,有的黑暗是绝望。而我的黑暗……是失去。”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力量。
“我不在乎安图拉是不是虚构的。哪怕它是虚无缥缈的,哪怕它是我永远不能触及的神明,我都坚信它是存在的。因为如果它不存在,我就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去了。”
古少明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高冷、实则脆弱不堪的女孩。她把自己封闭在一个虚构的国度里,用寒冷来抵御现实的伤痛。
“如果安图拉存在,”古少明轻声说道,“那我也想去。我也想去一个没有伪装的地方。”
邵娜欣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那个笑容在夜色中显得那么珍贵,那么易碎。
“那以后,你就是安图拉的居民了。”她说。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踩碎了枯叶,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古少明和邵娜欣同时回过头。
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中年男人正站在离他们几米远的地方。他身材高大,面容儒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是一位大学教授。
但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古少明明显感觉到身边的邵娜欣身体僵硬了一下,原本放松的肩膀瞬间紧绷起来,像是受惊的小鹿。
“爸。”邵娜欣低声叫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爸?
古少明有些惊讶。他没想到这个男人的身份,更没想到邵娜欣见到父亲时,流露出的不是亲昵,而是一种本能的防御。
男人——邵霖筠,目光温和地落在女儿身上,随后移向了古少明。
他的眼神很锐利,却又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慈爱。他上下打量了古少明一番,目光在古少明手里那本被捏皱的速写本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
“娜欣,这就是你新交的朋友?”邵霖筠的声音很有磁性,听起来让人很舒服。
邵娜欣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下意识地往古少明身边靠了靠。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古少明心里一暖,同时也让他意识到,邵娜欣在这个父亲面前,是多么的缺乏安全感。
邵霖筠走上前,并没有责怪女儿晚归,也没有询问古少明的身份,而是直接向古少明伸出了手。
“你好,我是邵娜欣的父亲,邵霖筠。”
古少明连忙站直身体,有些局促地握住那只手:“叔叔好,我叫古少明。”
“古少明……好名字。”邵霖筠握着他的手,力道适中,温暖而有力,“娜欣很少带朋友回家,也很少跟我们在面前提起学校的事情。你是第一个。”
古少明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邵娜欣。邵娜欣别过头,看着江面,耳根却微微有些发红。
邵霖筠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古少明一张,然后自己也抽出一张擦了擦手。他的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他们不是站在荒凉的江边,而是在某个高档的咖啡厅里。
“少明,我知道娜欣的性格有些古怪。”邵霖筠看着江水流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她不爱说话,总是独来独往,喜欢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画画、看书。以前我们很担心,觉得她是不是心理有什么问题,甚至想带她去看医生。”
古少明的心揪了一下。他想起了邵娜欣那双藏着深渊的眼睛,想起了她书包里那些硬核的书籍,还有那本《安图拉的悲伤》。
“但是后来,我明白了。”邵霖筠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古少明,“她不是有病,她只是太痛了。”
“痛?”
“自从她妹妹娜茜死后,”邵霖筠的声音顿了一下,那个名字仿佛有千钧重,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娜欣就把自己封闭起来了。她拒绝和任何人交流,拒绝接受任何人的好意。她觉得这个世界是不安全的,是充满恶意的。”
娜茜。
古少明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这是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可惜,已经变成了一个禁忌的符号。
“她不再交朋友,不再笑,甚至不再叫我们爸爸妈妈。”邵霖筠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深深的无奈和悲伤,但他很快掩饰了过去,“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大概就是你手里的‘安图拉’吧。她觉得那里很冷,但很安全。”
古少明感觉喉咙发紧,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样沉重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但是今天,”邵霖筠看着古少明,眼神里充满了感激,“我看到她愿意把你带到她最喜欢的地方,愿意让你看她的画,愿意和你分享她的秘密。少明,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古少明的肩膀。
“这意味着,她开始尝试着从那个冰冷的壳里探出头来了。这意味着,她信任你。”
邵霖筠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少明,我知道你们这个年纪,有你们的烦恼和秘密。我不干涉你们。我只想说,谢谢你愿意靠近她。你能和她做朋友,我很欣慰。”
江风呼啸而过,吹得古少明的校服猎猎作响。
他看着眼前这个儒雅却疲惫的父亲,又看了看身边那个倔强地仰着头的少女。
原来,安图拉不仅仅是一个虚构的国度,它是邵娜欣在妹妹死后,为自己建造的一座避难所。她用寒冷来麻痹痛苦,用孤独来抵御失去。
而她现在,愿意把这座避难所的钥匙,分给他一把。
“叔叔,您放心。”古少明握紧了手里的速写本,眼神坚定地看着邵霖筠,“我会陪着她的。只要她愿意,我会一直做她的朋友。”
邵霖筠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心的轻松。
“好。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太晚了,娜欣该着凉了。”
邵霖筠转身,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走去。
邵娜欣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古少明,那双墨蓝色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感激,还有一丝刚刚萌芽的、微弱却真实的依赖。
“那……明天见。”古少明挠了挠头,觉得这时候应该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明天见。”邵娜欣轻声说道。
她转身走向轿车,拉开车门之前,她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古少明。”
“嗯?”
“安图拉虽然没有春天,”她看着古少明,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但是如果有你在,也许那里会有一点点阳光。”
说完,她钻进车里,车门关上,隔绝了那个孤独的世界。
黑色的轿车缓缓启动,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流光,渐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古少明一个人站在江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从速写本上撕下来的纸条。
“我在等一场不会停的雨,或者一个不会醒的梦。”
他看着江面上倒映的月光,突然觉得,那个梦,也许并不是遥不可及的。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许久没有更新的社交软件,发了一条只有两个字的状态:
“晚安。”
然后,他转身,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夜风依旧很冷,但他却觉得,这风里似乎多了一丝暖意。
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庞大而冷漠的城市里,有一个人,正在和他共享着同一个秘密,同一片星空,和同一个虚构的安图拉。
黑色的轿车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古少明依旧站在原地没动。江风卷着湿气扑面而来,吹干了他额头上刚才因为紧张而渗出的薄汗,却吹不散心头那股沉甸甸的酸涩。
他低下头,借着路灯昏黄的光晕,再次看向手里那张被捏得有些皱巴的纸条。
“我在等一场不会停的雨,或者一个不会醒的梦。”
这句话在夜色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想起邵霖筠刚才说的话——“自从她妹妹娜茜死后”。
娜茜。
这是一个多么鲜活、美好的名字,听起来就像是夏日里最清脆的风铃,或者是阳光下跳跃的浪花。可现在,这个名字变成了一个黑洞,吞噬了邵娜欣所有的笑容和色彩。
古少明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就像是在珍藏一颗刚刚熄灭的星星。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这条奔流不息的江水。在夜色下,江面漆黑如墨,偶尔泛起的一两点波光,像是深海中怪兽的眼睛。
“安图拉……”古少明对着江面低声呢喃。
以前他觉得这只是一个虚构的、充满了绝望美学的国度。但现在,他突然明白了邵娜欣为什么如此笃定它的存在。
如果现实世界太痛,那就创造一个只有自己的世界。如果活着的人太累,那就去陪那些已经离开的人。安图拉不仅仅是一本书,一幅画,它是邵娜欣为妹妹娜茜修建的陵墓,也是她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尊严。
她把自己封存在那里,拒绝融化,因为一旦融化,就要面对失去妹妹的现实,就要面对这个没有娜茜的、残缺的世界。
“傻瓜。”
古少明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邵娜欣,还是在骂那个曾经只会逃避的自己。
他想起姐姐去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拉上窗帘,拒绝见任何人。他觉得只要不看、不听、不想,姐姐就没有离开。
原来,悲伤是有形状的。对于邵娜欣来说,悲伤是安图拉的冰山;对于他来说,悲伤是姐姐留下的那本旧书。而现在,这两座冰山撞在了一起,没有粉身碎骨,反而搭起了一座桥。
古少明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江水的腥味和岸边野草的清香。他从书包里掏出那本《安图拉的悲伤》,翻到扉页。
那是姐姐的字迹,清秀而有力。
“给少明:愿你即使在最漫长的冬夜,也能看见星光。”
古少明的眼眶有些发热。他拿出笔,在姐姐这句话的下面,郑重地写下了一行字:
“我看见了。而且,我会把星光带给她。”
合上书,他感觉肩膀上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那是被篮球砸中的地方,也是他刚才推开邵娜欣时,用身体挡住危险的地方。
那种痛感让他觉得真实。
在这个虚假的、充满了伪装和客套的世界里,疼痛反而是最诚实的东西。就像邵娜欣说的,安图拉很冷,但很真实。
古少明把书塞回书包,转身踏上了回家的路。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再拉长。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路过一家还没打烊的便利店时,古少明停下了脚步。他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他在货架前转了一圈,最后拿了一盒热牛奶,和一盒草莓味的棒棒糖。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小姑娘,笑着问他:“同学,这么晚才回家啊?这是给女朋友买的吧?”
古少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手里那盒粉红色的草莓糖,脑海里浮现出邵娜欣那张总是冷冰冰的脸。
“嗯。”古少明低下头,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是给一个……很重要的朋友买的。”
走出便利店,古少明剥开糖纸,把那颗草莓糖塞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瞬间冲淡了嘴里残留的苦涩。
太甜了。甜得有些发腻,甚至有点假。
但这股甜味,却像是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流进了胃里。
古少明想,也许安图拉真的很冷,冷到连呼吸都会结冰。但是,如果有草莓糖,如果有热牛奶,如果有一个愿意陪她在暴风雪中看星星的人,那里是不是也会变得稍微暖和一点?
他抬头看向夜空。
横岭山市的夜空总是灰蒙蒙的,很难看到星星。但今晚,在云层稀薄的地方,隐约透出了一两颗微弱的光点。
“娜茜,”古少明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你在那边吗?”
“如果你在安图拉,请帮我照顾好邵娜欣。别让她太冷了。”
“作为交换,我会在这里,替你看好这个世界。我会替你把那个躲在壳里的傻瓜拉出来,让她看看,虽然这个世界很烂,但也还有草莓糖,还有热牛奶,还有……我。”
风停了。
古少明加快了脚步。
他知道,明天去学校,他不会再睡觉了。他要坐在邵娜欣的前面,挺直腰板,像一座灯塔一样。
他要让她知道,安图拉虽然是虚构的,但他古少明,是真实的。
那个关于海的约定,那个关于星星的约定,他都会记得。
因为从今晚开始,他们不再是两座孤岛,而是同一片大陆上,紧紧相连的两块拼图。
回到家,古少明把那盒草莓糖放在了书桌上,压在姐姐的照片旁边。
照片里,姐姐笑得很灿烂,身后是一片蔚蓝的大海。
“晚安,姐姐。”
“晚安,安图拉。”
古少明关上灯,躺在床上。这一次,他没有失眠。
在梦里,他看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玻璃海。海面上漂浮着一座巨大的冰山,冰山上开满了红色的彼岸花。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女孩坐在冰山脚下,手里拿着一本书。
他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女孩转过头,那双墨蓝色的眼睛里,不再是深渊,而是倒映着漫天的星光。
“你来了。”她说。
“嗯,我来了。”他回答。
海浪声起,像是有人在轻声吟唱。
那是安图拉的歌声,也是属于他们的,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