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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玻璃缸里的深海鱼 新角色王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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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岭山市的清晨总是笼罩在一层薄雾中，像是一块没擦干净的毛玻璃。
古少明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走进高二八班教室时，早读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空气中弥漫着包子和豆浆的味道。
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屁股刚沾到椅子，就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不是错觉。
坐在后面的邵娜欣正盯着他的后背。那种视线如有实质，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勉强维持的清醒。
古少明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
“早。”他干巴巴地打招呼。
邵娜欣坐在堆满书的课桌后，晨光从窗外洒进来，给她褐色的发丝镀上了一层金边，却照不进她那双墨蓝色的眼睛。她手里正拿着一支钢笔，在一张白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你昨晚没睡好。”邵娜欣陈述道，语气平淡，不像是在问候，更像是在诊断病情。
“做了个噩梦。”古少明撒谎了。其实他昨晚一直在翻看姐姐的旧日记，直到凌晨三点。
邵娜欣停下手中的笔，目光落在他放在桌角的手上。那里正压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安图拉的悲伤》。
“你也带它来学校？”她问。
“既然你也带了，我为什么不能带？”古少明反问道，心跳有些快。他在试探，试探她是否知道那本书对他意味着什么。
邵娜欣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她微微前倾，身体越过课桌的分界线，那股雨后青苔般的冷香再次侵袭了古少明的嗅觉。
“书里夹着的东西，你看过了吗？”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古少明感觉喉咙发紧：“看了。那个‘S’，是你吗？”
邵娜欣没有直接回答。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古少明手背上的书脊。
“安图拉的人相信，如果两个人拥有同一种悲伤，他们就能在暴风雪中看见同一颗星星。”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迷离，“那个‘S’，是‘Snow’（雪），也是‘Silence’（寂静）。”
就在这时，早读的铃声刺耳地响了起来。
老班夹着英语课本走了进来，大声嚷嚷着：“都把书拿出来！今天抽查Unit 5的单词！”
古少明不得不转回身，心脏却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他拿起英语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Snow……Silence……”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词。
整节早读课，古少明都处于一种神游的状态。他能感觉到身后的邵娜欣并没有在看英语书，她似乎一直在看着窗外，或者看着他的背影。
直到第一节课下课，王大雷那标志性的公鸭嗓打破了古少明的沉思。
“老古！发什么呆呢？”王大雷手里转着篮球，一脸兴奋地凑过来，“下午有篮球赛，咱们班对战三班，你去不去看？听说三班那个新来的中锋是个硬茬，咱们得去镇镇场子！”
古少明揉了揉太阳穴，刚想拒绝，余光却瞥见身后的邵娜欣合上了书。
“我去。”古少明突然改口了。
王大雷愣了一下，随即怪叫道：“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们班的‘睡神’居然主动要求去操场受罪？是不是因为……”他挤眉弄眼地往邵娜欣的方向瞟了一眼，“有动力了？”
“闭嘴，滚。”古少明笑骂了一句，把书塞进桌肚里。
其实他只是觉得，教室里的空气太闷了。而且，他想知道，邵娜欣这样的人，会喜欢篮球赛这种喧闹的场合吗？
下午的体育课，男生们提前溜去了篮球场占位。
横岭山市的午后闷热异常，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古少明坐在看台的最角落，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冰可乐，眼神却不在球场上。
他在找人。
操场上人声鼎沸，各班的女生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天。古少明扫视了一圈，终于在双杠那边的树荫下看到了邵娜欣。
她没穿校服外套，只穿着那件白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纤细白皙的小臂。她并没有像其他女生那样聚在一起，而是独自一人坐在双杠的横梁上，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对周围震耳欲聋的加油声充耳不闻。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斑驳陆离。她就像是一只误入热带雨林的深海鱼，周身散发着一种与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喂，看什么呢？”
王大雷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顺着古少明的目光看去，吹了声口哨：“嘿，那新来的妹子真够酷的。别的妹子都在给男生送水，就她一个人看书。哎，老古，你要不要去送瓶水？刷一波好感度？”
“不去。”古少明拧开可乐，仰头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头的燥热。
“切，没出息。”王大雷撇撇嘴，转身就要往球场跑，“那我自己去了，待会儿看我绝杀！”
王大雷刚跑没两步，球场上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小心！”
古少明下意识地抬头，只见一个篮球失控地飞出球场，像一颗炮弹一样直奔树荫下的邵娜欣而去。
距离太近了，邵娜欣正低着头看书，完全没有反应。
那一瞬间，古少明的大脑一片空白。
身体比思维更快做出了反应。他猛地从看台上跃起，像一头猎豹一样冲过跑道，在篮球即将砸中邵娜欣的前一秒，一把推开了她。
“砰！”
篮球重重地砸在古少明的肩膀上，发出一声闷响。
巨大的冲击力让古少明踉跄了一下，抱着邵娜欣一起摔倒在草坪上。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古少明感觉肩膀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这些。他撑起身体，第一反应是看怀里的人。
邵娜欣被他护在身下，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墨蓝色眼睛里，此刻写满了错愕。她的书掉在一旁，封皮被草地上的露水打湿了。
两人靠得极近。古少明甚至能看清她瞳孔中倒映着的自己，慌乱、狼狈，却异常清晰。
“你没事吧？”古少明喘着粗气问道。
邵娜欣没有说话。她静静地看着古少明，目光从他额头上滑落的汗珠，移到他微微颤抖的睫毛，最后定格在他那双因为疼痛而微微皱起的眉毛上。
良久，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古少明被撞红的肩膀。
“疼吗？”她问。
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扫过古少明的心尖。
“不疼。”古少明逞强道，随即又觉得这样太假，补充了一句，“我是男的，皮糙肉厚。”
邵娜欣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傻子。”
她轻声骂了一句，然后伸手抓住了古少明的手臂，借力站了起来。
这时，王大雷和一群男生才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老古！你没事吧？对不起对不起，球没拿稳……”王大雷一脸愧疚。
“没事，死不了。”古少明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捡起地上的可乐，瓶身已经瘪了一块。
他转过身，想把那本掉在地上的书捡起来还给邵娜欣。
然而，当他捡起书的时候，却发现书并没有合上，而是摊开到了某一页。
那不是《高等数学》，也不是《量子力学》。
那是一本黑色的速写本。
古少明的目光凝固在页面上。
那是一幅铅笔画。画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海面上漂浮着一座巨大的冰山，冰山上插着一面旗帜，旗帜上写着“安图拉”。而在冰山的一角，坐着一个小小的背影，正仰望着天空中一颗即将坠落的星星。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
“如果星星坠落，我就去海里把它捞起来。”
古少明感觉呼吸停滞了。
这句话，姐姐在日记里也写过！
“别看。”
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按在了速写本上，遮住了那幅画。
邵娜欣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挡住了周围所有人的视线。她的眼神变得有些慌乱，那是一种秘密被窥探后的防御姿态。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古少明结结巴巴地解释。
邵娜欣夺过速写本，紧紧抱在怀里。她看着古少明，眼神复杂，有警惕，有探究，还有一丝……期待？
“放学别走。”
她突然说道。
“啊？”古少明愣住了。
“放学别走。”邵娜欣重复了一遍，语气坚定，“我有东西给你看。”
说完，她转身就走，褐色的马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王大雷凑过来，一脸震惊地看着古少明：“卧槽，老古，你刚才那一撞，把人家撞出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了？这妹子居然主动约你？”
古少明没有理会王大雷的调侃。他捂着隐隐作痛的肩膀，看着邵娜欣远去的背影，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他知道，那个关于“安图拉”的秘密，那个关于他和姐姐的共同悲伤，终于要揭开一角了。
下午的课，古少明依旧听不进去。
他一直在想邵娜欣的那幅画。为什么她的画里会有姐姐日记里的句子？是巧合吗？还是说，这个世界上的悲伤，真的都是相通的？
放学铃声一响，古少明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收拾好书包，冲出了教室。
他在教学楼门口等到了邵娜欣。
“走吧。”邵娜欣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带路。
这一次，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穿过了学校后面的小树林，来到了一条通往江边的小路。
横岭山市依江而建，这条小路平时很少有人走，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夕阳西下，江面被染成了一片血红。
邵娜欣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下脚步。
“到了。”她说。
古少明环顾四周，除了江水，什么也没有。
“你要给我看什么？”他疑惑地问。
邵娜欣没有说话，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黑色的速写本，翻到刚才那一页，然后递给了古少明。
“你看仔细了。”
古少明接过速写本，凑近细看。
在夕阳的余晖下，他惊讶地发现，那幅画的线条似乎发生了变化。原本黑色的海水，在特定的角度下，竟然泛起了微微的蓝色光泽。而那颗坠落的星星，仔细看的话，其实是由无数个细小的点组成的。
那些点，连成了一条线。
一条经纬线。
古少明的心脏猛地收缩。他认得这条线。
那是横岭山市的经纬度坐标！
“这是……”他震惊地抬起头。
“安图拉不在北方。”邵娜欣看着江面，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安图拉就在这里。在这个城市，在这条江的底下。”
她转过头，看着古少明，那双墨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真实的情绪——那是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悲伤。
“我姐姐三年前在这里失踪了。”邵娜欣轻声说道，“她最后留下的东西，就是这本速写本。而她在最后一页写的名字，叫‘古少云’。”
轰——
古少明感觉耳边响起了一声惊雷。
古少云。
那是他姐姐的名字。
他姐姐不是病死的，她是失踪的？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了起来。那本《安图拉的悲伤》，那句“如果星星坠落”，还有眼前这个神秘的女孩。
原来，他们不仅仅是拥有同一种悲伤的同类。
他们的悲伤，早在三年前，就已经纠缠在了一起。
古少明颤抖着手，抓紧了那本速写本。
“带我去你姐姐失踪的地方。”他看着邵娜欣，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带我去看那片玻璃海。”
邵娜欣看着他，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好。”
夕阳彻底沉入江底，夜幕降临。
两个背负着沉重秘密的少年，并肩站在江边，看着黑色的江水滚滚东流。
风很大，吹乱了他们的头发，却吹不散他们眼中燃烧的火焰。
安图拉的悲伤，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