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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还是老位置 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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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三月二日。
林知夏六点醒,比闹钟早四十分钟。她躺在床上数天花板上的裂纹,数到十七条,苏晚柠的闹钟响了。
"你今天去图书馆?"苏晚柠迷迷糊糊问。
"嗯。"
"诗歌课不是周三下午吗?"
"上午也去。"
苏晚柠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闷的:"你完了。你彻底完了。"
她没反驳。她确实完了。她想起他说"倒数第三排,两个位置",想起他说"我画,你喝",想起夕阳下他的侧脸,像某种遥远的天体,终于被引力捕获,开始缓慢地、不可阻挡地靠近。
七点十五分,图书馆五楼。
她刷卡进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空着。她把包放在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昨晚写的文档:
"夏末的图书馆总是飘着旧书的味道,她却在空气里闻到了焦糖玛奇朵的甜……"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文档已经写到第十二章,男主"屿白"开始向女主靠近,但她卡住了——因为她不知道,被喜欢的人回应之后,该写什么。
七点四十三分,沈屿白来了。
他背着黑色双肩包,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焦糖玛奇朵。杯身上画着一颗橘子,比上周更圆,还加了叶子。
"练习了。"他说,把咖啡放在她桌角,"画叶子。"
她低头看。橘子旁边确实有一片小小的叶子,墨绿色,被冷凝水晕开了一点,像刚摘下来的。
"你什么时候画的?"
"早上。"他坐下,打开电脑,"实验室五点结束,去食堂画的。"
她想起食堂阿姨,那个胖乎乎的、记性贼好的阿姨。她想象沈屿白坐在食堂角落里,用马克笔在纸杯上画橘子,周围是早起打饭的学生,蒸汽朦胧,人声嘈杂。
"食堂阿姨看见了?"
"嗯。"他说,"她问,给女朋友带的?"
她手指僵住。咖啡杯上的橘子突然变得很烫,烫得她不敢碰。
"你怎么说?"
"我说——"他顿了顿,目光从电脑屏幕移过来,看着她,"嗯。"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食堂的蒸汽,阿姨的笑,他的"嗯"——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像汽水气泡往上冒,堵在胸口,找不到出口。
"你、你——"
"太甜了?"他问,语气平淡,像在问咖啡的口味。
"不是——"
"那喝吧。"他把吸管插进杯里,推过来,"化了不好喝。"
她低头喝了一口。焦糖玛奇朵,少冰,甜得发腻。她想起他说"我不喝这个,太甜",想起他每次都买两杯,一杯美式自己喝,一杯焦糖玛奇朵给她。
"你为什么——"她顿了顿,"每次都买两杯?"
"因为你在。"他说,和之前一样的话,但多了半句,"你喝这个,我喝美式。刚好。"
"如果我不在呢?"
"买一杯。"他说,"美式。"
她盯着咖啡杯上的橘子,叶子被冷凝水晕开,像一滴绿色的眼泪。她想起苏晚柠说的"这男的都做到这份上了",想起自己每次只说"嗯",想起那些不敢确认的、小心翼翼的时刻。
"下次——"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请你喝。"
"好。"他说,"你挑。"
周三下午,公共教学楼302。
她提前半小时到,倒数第三排,两个位置。她坐在靠窗的那个,把另一个位置空出来,像某种仪式,像某种邀请。
两点十五分,他来了。背着黑色双肩包,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不是说了我请?"她站起来。
"下次。"他说,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桌上,"这次我请。习惯了。"
她低头看。焦糖玛奇朵,杯身上画着一颗橘子,比早上的更大,叶子更绿,旁边还多了两个字——"知夏"。
她的笔名,她的小说女主,她的名字。
"你、你怎么——"
"写的。"他说,"你小说里,女主叫这个。"
她盯着那两个字。墨迹很深,没有被冷凝水晕开,像他用了很多力气,像怕它消失。
"我的本名——"
"知道。"他说,"林知夏。入学典礼,第三排偏左。我记住了。"
她僵住。入学典礼,2019年9月3日,她坐在台下第三排偏左,他在台上发言。她以为那是她第一次见他,原来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她。
"你、你记得?"
"记得。"他说,"你穿了白色裙子,头发扎成马尾,右手腕上有一颗痣。你鼓掌的时候,手心拍得发红。"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腕。确实有一颗痣,很小,褐色,她自己都快忘了。
"为什么——"她顿了顿,"记住这些?"
"因为你在。"他说,第三次说这句话,但多了最后一句,"你一直在。"
教室里有人进来,有人坐下,有人翻开课本。她听不见。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汽水气泡冲破了瓶盖,像某种沉寂多年的东西终于苏醒。
"沈屿白。"她叫他的全名,声音发颤。
"嗯?"
"我——"她顿了顿,"我小说写到第十二章,卡住了。"
"嗯。"
"男主开始向女主靠近,但我不知道,被喜欢的人回应之后,该写什么。"
他看着她,眼睛很静,像潭深水。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
"写真实发生的。"他说,"写他记得她手腕上的痣,写他在食堂画橘子,写他说'因为你在'——"
"这些——"她打断他,"这些是真的吗?"
"是真的。"他说,"你写,我确认。"
她张了张嘴,眼眶发酸。她想起她的"周三定律"本子,想起那些不敢确认的时刻,想起苏晚柠说的"你再不冲我替你冲"——
"那第十三章——"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写什么?"
"写这个。"他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推过来。
和之前的便签一样,钢笔字,瘦长清秀:
"周三下午,图书馆五楼,第三排靠窗。倒数第三排,公共教学楼302。你在的地方,都是老位置。"
她盯着那行字,眼睛发酸。老位置,不是某个座位,是她在的地方。
"背面——"她翻过来,还有一行小字,"还有这个。"
她看清了,眼泪突然涌上来:
"PS:你手腕上的痣,我画橘子的时候想画上去,但画不好。下次你教我。"
下课铃响,她没动。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她数着脚步声,等他先走。
"不走?"
声音在头顶。她抬头,他站在她桌边,背着包,手里捏着那本《聂鲁达诗选》。
"我、我收拾东西。"
"一起。"他说,不是问句。
他们走出教学楼,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和她的重叠了,没有分开。
"周三。"他说,"图书馆,还坐老位置?"
"嗯。"
"诗歌课。"他说,"倒数第三排,两个位置。"
"嗯。"
"以后——"他顿了顿,"都是老位置。"
她攥着帆布包的带子,小橘子挂件在掌心硌出一道印子。她想说"好",想说"谢谢",想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但她只说:"我教你画痣。"
"好。"他说,"你教,我学。"
她笑了,嘴角弯起来,像橘子汽水的气泡,终于冲破了瓶盖,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回到宿舍,苏晚柠正在追剧,头也不抬:"又周三了?"
"嗯。"
"进展?"
"他说,我在的地方,都是老位置。"
苏晚柠的遥控器掉了:"然后呢?"
"我说,我教你画痣。"
苏晚柠扑过来摇她肩膀:"林知夏!你终于开窍了!你终于——"
她没说话。她打开"周三定律"本子,在新的一页写下:
"第十八个周三。上午图书馆,下午诗歌课。他说,你在的地方,都是老位置。我说,我教你画痣。他说,你教,我学。"
她画了一颗橘子,比之前的都圆,叶子很绿,旁边多了一颗小小的痣,褐色的,像她用了很多力气,像怕它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