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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涨耳汤 深夜沈知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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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散场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车停在老宅门口,沈知意从后座下来,晚风裹着桂花味灌进领口。她拢了拢西装外套——这件外套是他出门前拿给她的,袖口还是他的尺寸,她卷了两道。天井里石板地被月光照得发白,桂花碎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石蛙蹲在水缸沿上,嘴里含着半口水,背上“乙亥”两个字被泡得发亮。
卢明从另一侧下来,老赵把轮椅推过来。他坐上轮椅,没有立刻进屋,停在天井里。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那只石蛙。今晚在宴会上妙妙带来了消息——母亲最后那几页笔记的下落找到了,周老师回国了。回程的车上他把修复室的钥匙交给了她。他说,以后你也是有人可以一起去医院的人。
“你去睡吧。”他说,“我去书房,还有几份文件要看。”
“嗯。”
沈知意回到房间。洗漱完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了很久。那道裂缝从墙角一直伸到灯座旁边,她第一天来老宅就注意到了——那时候她还在数这间屋子有多少处需要修复的痕迹。床底那道光也在,包浆的光,被人反复摸过的金属边角在暗处自己发亮的那种光。她翻了个身。墙上的挂钟指针过了十二点。楼下书房的灯还亮着——她上来的时候看见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淡黄色的。上次她看见这线光是在半夜,那扇门后面他站着,眼眶是红的,手里攥着他母亲的笔记本。现在她知道那本笔记里夹着他母亲和她母亲的合影,背面写着“意,第一次修好一件东西。她很高兴”。她也知道他今晚喝酒了。他在宴会上没怎么吃东西,空腹撑到现在。
她起来披了件外套,下楼。厨房的灯还亮着。冰箱里有泡发好的银耳——本来准备明天早上熬的,已经泡了大半碗,撕成小朵搁在瓷盆里。她把银耳捞出来沥干,红枣几颗,枸杞一小把。砂锅搁在灶上,火开到最小。银耳在锅里慢慢翻滚,胶质一点点熬出来,汤色从清变浓,咕嘟咕嘟的声响在深夜的厨房里轻轻回荡。她站在灶台前等着,跟每天早上等粥煮好一样。
熬好的银耳汤盛进碗里,她端着托盘上楼。书房的门虚掩着,淡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她用膝盖轻轻顶开门。
卢明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电脑屏幕亮着。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家居衬衫,领口松垮垮的,袖子挽到手肘。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她穿着睡衣,外面披着他的西装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碎发从耳后滑下来。托盘上搁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银耳汤,汤色清亮,银耳软糯,红枣浮在汤面上。
“还没睡。”他说,声音有些沙哑——熬夜和酒精叠加的疲惫。
沈知意把托盘放在书桌上,碗搁在他手边不远不近的位置。杯底磕在木头面上轻轻的一声。“宴会上没怎么吃东西。空腹喝酒胃会不舒服。银耳汤解腻的,趁热喝。”
卢明低头看着那碗汤。汤面上升起很淡的白汽,清甜的香气混着书房里的墨香。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清甜在舌尖化开,银耳炖得软糯,红枣的甜味渗进了汤里。他又舀了一勺。
“你也喝一碗。”
“锅里还有。等你喝完我再盛。”
他继续一勺一勺慢慢喝。她站在书桌旁边,目光扫过他桌上摊开的文件。一份是卢氏集团的季度财报,边缘被他用铅笔标注了好几处——卢坤那边的资产清理还在收尾。另一份是基金会发来的接洽函,关于观音像修复方案的初步沟通。他把这件事揽下来了。
她看了一阵,没有坐下,也没有问进度。他把勺子搁在碗里。窗外天井里桂花还在落,有一片碎碎的淡黄色被夜风从窗缝吹进来,落在书桌角上。她伸手拈起来搁在托盘边上——跟他上次拈走她手背上那片桂花的动作一模一样。
“妙妙今天带来的便签,我已经把联系方式存进手机了,明天早上联系周老师。观音像的最后几页笔记拿到之后就能把整个修复方案串起来。你母亲当年写的那些,加上我师父补充的,还有陆笙留在印章图录里的批注——所有散落在不同地方的碎片,再全部归集到这里。到时候需要一个完整的工作台做实际操作验证。”
“修复室的工作台你可以直接用。”
“嗯。那两间屋子现在都归我管。”她轻轻弯了一下嘴角,“晚饭以后还是我来做。排骨在冰箱里,明天炖。”
他拿起勺子继续喝银耳汤。她没有说“你辛苦了”,没有说“谢谢”,只是说晚饭以后还是她来做。他把碗里的汤喝完了。银耳软糯,红枣甜,汤已经不那么烫了。她把空碗端起来,搁在托盘上。书房里安安静静的,窗外桂花还在落。他靠在轮椅上看着她收拾碗勺,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敲,没有攥。她端着托盘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明天早上粥里放山药。”
她的脚步停了片刻。
“好。”
她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拖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他靠在轮椅上,指尖还留着刚才拈桂花时沾到的一点点花粉,很淡的香气。窗外天井里桂花还在落,石蛙蹲在水缸沿上,嘴里含着半口水。明天早上她继续煮粥,继续炖排骨,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他们把能修的继续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