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药 沈知意晚熬 ...


  •   晚上八点,沈知意在厨房热药。

      灶台上的砂锅是专门用来熬中药的,跟炖排骨的不是同一个。她来霍家第一天,老赵就把这只砂锅指给她看,说少爷每天晚上的药要熬足半个时辰,先用武火煮开,再转文火慢煎,火候到了药性才出来。她从那之后每天晚上熬药,从没断过。今天傍晚张妈的事耽误了一会儿,晚饭往后推了,药也熬得比平时晚了半个钟头。

      药液在砂锅里轻轻翻滚,深褐色的,苦味从厨房漫出去,漫过走廊,漫到客厅。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筷子轻轻搅着,动作不快不慢。七岁以后她再没喝过中药,但师父说闻味道也能判断药煎到了什么程度。她每次都是靠闻——武火煮开那一下药味冲上来,浓得发苦;文火慢煎的时候苦味慢慢变缓,缓到最后泛起一丝很淡的甘。到了那一步,药就好了。

      她把砂锅端下来,药渣滤干净,倒进碗里。深褐色的药液在碗里轻轻晃着,碗沿上沾了一点,她拿抹布擦掉。又从冰箱里拿出昨天买的那盒蜜枣,盛了三颗在小碟子里,搁在托盘旁边。蜜枣是超市买的,便宜的那种,独立小包装,糖霜裹得很厚,甜得发腻。她第一次端药上去的时候也搁了一碟蜜枣,卢明看了一眼,没动。她没问为什么,也没再搁。今天又搁上了。

      托盘端到客厅。卢明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半天没翻一页。她看了一眼——他刚才说在看文件,但这会儿他手里拿的那份,页码还是她出去熬药之前翻到的那一页。她把托盘搁在茶几上。药碗搁在他手边。

      “今天多熬了一会儿。滤了两次渣。”

      卢明拿起药碗,一口喝完。喉结轻轻滚了一下。苦味从嗓子眼里往上翻,他眉头都没皱。沈知意把蜜枣碟子往他这边推了推。他没有动。她看着他——他看着那份没翻页的文件,手指在文件边缘轻轻停着。

      “张妈的事,”他说,“继母那边不会再派人来。”

      “嗯。”

      “老赵把她的房间收拾干净了。那间房空出来了。”

      “好。”

      她在他对面坐下。茶几上药碗还冒着很淡的热气,苦味在两个人之间轻轻飘着。她把蜜枣碟子又往他手边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三颗裹着厚厚糖霜的蜜枣,伸手拿了一颗。包装纸拆开,蜜枣塞进嘴里。很甜。甜得发腻。他把核吐出来搁在碟子边上。

      “今天早上在走廊里,”他说,“你说‘项链不是今天放的’。那是你第一次用鉴定文物的方法替自己说话。”停了片刻,继续道:“你以前从来不用。师父说你太安静了。安静到受了委屈也只当鉴定别人的东西一样,把委屈搁在旁边,不处理。今天你处理了。”

      沈知意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药碗边缘。碗沿上刚才擦掉的那一点药渍已经干了,留下很淡一道褐色的印。

      “以前觉得说了也没用。”

      “现在呢。”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靠在沙发背上,脸上那道疤在灯下显得很浅。她没有回答。但她没有再把头低下去。

      卢明把蜜枣核从碟子里捡起来搁在包装纸上。“以后有人给你委屈受,就告诉我。或者自己说,我在旁边听着。都可以。”

      沈知意把药碗端起来。碗里已经空了,碗底剩着一点药渣。她站起来。“粥还是老样子,明天熬小米粥。小米用完了要买,冰箱里红枣还有半袋。”

      “好。”

      她端着托盘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脚步停了一下。“蜜枣明天还搁吗。”

      “搁。”

      她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药碗搁在水槽里冲洗。丝瓜络擦过瓷面,吱吱的声音轻轻回响。窗外天井里桂花还在落,石蛙蹲在水缸沿上,月光把它背上的字泡得发白。她把碗洗干净,扣在沥水架上,关上水龙头。然后把那盒超市买的蜜枣从冰箱里拿出来,看了一眼还剩多少。还有大半盒。够搁很久。她把盒子放回去,关上冰箱门。冰箱嗡嗡地响了一声。厨房里安静下来。

      客厅里,卢明把那份没翻页的文件合上。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茶几上那颗拆开的蜜枣包装纸还在,糖霜黏在包装纸内侧,在灯光下泛着亮晶晶的光。他把包装纸叠好搁在碟子旁边,转动轮椅回书房。

      走廊里的壁灯换了新的灯泡,光比平时亮。他经过鞋柜时低头看了一眼——那双布鞋还在,她今天擦过鞋面了,细微的擦拭痕还在皮鞋面上隐约可见,灰不厚了。旁边石蛙的背上那两个字被书房里透出来的光照着,笔画收尾的地方沉在阴影里,很深。他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轮椅碾过老木地板,咕噜咕噜的声音渐渐远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