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剑走天涯》风销城

1、第 1 章 自我有意识

　　自我有意识以来，我便跟随我的师父——天下第一剑客在这终南山生活，而今屈指算来也有十五年了。

　　一日我如往常将打猎得来的野兔妥善处理，在竹屋外生了团火，无比熟练地上火烤炙。

　　“师父，您且等一盏茶的功夫。”

　　我觉察到屋内的人走了出来，开口说道。

　　木停风一手拎着酒壶，一手趴在门框借力，想来昨夜大醉了一场如今才幽幽转醒，却又是喝上了。

　　“徒儿啊，你可知如今是哪年？”年过半百的剑客虽是个爱酒如命的，但身子硬朗，开口声音浑厚有力。

　　师傅莫不是糊涂了？

　　“如今是启元十年秋，再过三月便是年关了。”

　　我耐心答复，却不知门口那人半眯着眼是否听了进去。虽平时与师父吵吵闹闹，但今日总觉得他太过反常。

　　“已经启元十年了吗？”木停风呐呐自语道。

　　“师父，兔子烤好了。”

　　“饭后你便收拾行囊，去那个那个……”木停风大力敲了敲脑袋，喝酒果真误事，今夜定然不能饮酒了。

　　“——药王谷。”我淡然接话。

　　饭后却没有动作。

　　师父瞪眼瞧着我，半晌不见我收拾，此刻酒也醒了八九分，

　　“你还不收拾？天黑了，下山的路可不好走。”

　　我无言。若是第一次，那我定然乖巧收拾了行装，可偏偏这些年师父老是大醉一场，醒来问我如今多久，而后让我收拾东西前去药王谷。

　　被坑的次数太多了，再不想收拾好行装再原封不动地放回去。

　　“无妨无妨，师父早有准备，你带着这个包裹直接上路就好。”

　　木停风从自己的床底掏出一个包裹，而后递给我，显露出一副神通广大的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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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上，我背着行囊，拿着师傅的本命剑，心中纵然万般不解，但架不住被人直接撵了出山。

　　终南山距离药王谷哪怕骑马也要花费一月的时间，更别提我如今两袖清风，包裹里装的更是些没用的东西。

　　一块玉佩，一封信和一件黑色的披风。

　　靠着这一身武艺，每到一个县城，当街卖艺也能讨得些赏钱。不过为什么旁边四肢健全的人破衣烂衫放个碗就能挣的比自己多啊？

　　我扫了扫自己一身的蓝色衣袍，早已洗的泛白，有股子穷酸举子的气质，大抵也是这副男儿装扮才能让自己不被欺男霸女的纨绔子弟瞧上。

　　行走江湖，万事低调，扮作男子能减少许多麻烦。

　　师父的话我牢牢记在心头。

　　只不过第二十二次看见自诩豪门大右的人当街强抢民女时，我还是第二十二次出手教训那些人。

　　我本不想多管闲事，但那些女子口中的呼救，眼中的泪水，家人的绝望……

　　我……实在于心不忍。

　　收拾完恶霸，女子和她的家人也连连道谢，有钱的会赠我些许铜钱，我却从来推辞，只说，

　　“老人家还是留着钱财带女儿另寻出路吧……”不知为何，皇帝登基已然十年，仍有这样多的百姓过得如此艰难。

　　我不知政务，也不多言，只能路见不平时侠义相助。

　　老者听到我的话大都感激涕零，而那些被救的女子却不知为何望向我的目光有些扭捏？

　　我脸上弄脏了吗？我很是不解。

　　可那些女子瞧见我落在她们身上的目光，却是忙低下头不愿直视，直到离别时仍一步三回头……

　　数次遭遇，我也心中生出了疑惑——

　　我，生的样貌很丑吗？

　　可那些小孩子们也没有见着我便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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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走了半月，多谢有几位善良姑娘见我在街边舞剑时停下马车，微微掀起帘子观赏我的剑术，而后大为欣赏，着身边的小厮为我送来不少银钱。

　　“公子，我家小姐想请公子到府上舞剑……”

　　我正要接过小厮手中的银钱，却听他说道，

　　“公子，这是事成之后的报酬。”

　　而后拿出十文钱给我，说这是定金。

　　起初我不识这里面的门道。

　　先前入府，几个女子隔得远远的看完我舞剑便着人结算了钱——运气好甚至有三两银子。

　　我很是满足，走前也是遥遥对着那些个善良的姑娘行礼。毕竟攒到十两银子，我便可以买一匹好马，换一身好衣服，吃一些好饭，早些到达药王谷。

　　直到我按照约定舞完了剑，女子却走到我跟前，目光很是灼人，我从未被人这样直白地瞧过，心里有些反感。

　　“小姐，我这就退下了。”

　　“你的银子还没结算呢。”女子不紧不慢地开口，好像拿准了我很贪钱？

　　“这些银子，我不……”

　　——要了。还未说完，便听见面前这人说，

　　“我给你百两白银，只要你

　　——今夜留下来。”

　　说这话时，她噙着笑，像是一只勾人的妖精，一边说一边还要上前动手拉我的腰带。

　　我转身便要离开的步伐又停下了，下意识地躲了过去，心里头思量着她这话的意思和那一百两银子，其实全部是后者，丝毫没有注意到面前的女子一闪而过的不悦，而后直愣愣看着我的神色，仿佛在说——长夜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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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终我还是留下来了，不再是小厮为我带路，好似换上了这家的管家，我跟着他走了良久，大抵是到了那些路上丫鬟小厮口中私语的“内院”。

　　“江公子，您且在这间屋子住下，一会下人们服侍您沐浴更衣。”

　　我只当这是大户人家的规矩，倒没什么意见，毕竟明日能清爽的上路也是不错。

　　“劳烦了。”

　　“不敢不敢。”管家急忙摆手推辞，语气里尽是恭敬。

　　我推辞了那些来服侍我的人，只说我不适应，那些人边等在门外。

　　直到我反复琢磨良久，终于穿好床榻上的衣衫，心中不由感叹不愧是首富人家，出手阔绰，这随便一件衣服就是华服，这红色料子一摸就知道定然价格不菲，就为我这么一个暂住一晚的都如此破费，想来真是心善。

　　只不过再仔细看看袖口与衣缘，好似用金线绣出团花与瑞草，针脚细密，金红交映，在暗红底布上格外醒目，既富贵又不俗气。

　　我不大理解。这是什么当下流行的样式，如今姑娘家都喜欢男子着这样的……衣袍来舞剑吗？

　　若非自己身量高，这样的衣袍只怕是会有些碍手碍脚的。

　　“江公子，您可穿着妥当了？”门外丫鬟见我在屋内耽搁许久又没有声响，生怕我跑了似的。

　　“我穿好了，只不过这玉带我没戴过……”

　　我前句话才说完，门外的丫鬟们便推门而入，正中的那个好似地位很高，走到我的面前，恭敬地唤了我一声“江公子”。

　　“我是小姐的贴身婆子，我来帮您。”她说这话的功夫，手便接过那玉带子，我识趣地抬起双臂，把这个难题交给她。

　　“江公子如今年岁几何了？”

　　“我十八岁了。”

　　“江公子的父母可是本郡人？”

　　“我自小跟着师傅在终南山长大，倒是没有见过我的父母……”

　　“是我唐突了江公子，您莫要为此伤怀。”

　　“不妨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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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妇人问一句，我便答复一句。不知是她有心问我，还是这玉带当真麻烦，时间磋磨不少。左右我都觉得不如自己用一般的绦带系着，省事的多。

　　“好了。”

　　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妇人围着我转了一圈，替我理平了衣服褶皱，又退出几步，笑意盈盈地看着我，慈爱的模样让我有些晃神……是有些想师父了。

　　“江公子当真仪表堂堂，这一身衣服配你才不费小姐的手艺。”

　　我瞧着这些人眼里的惊艳作不得假，就是不知是为这衣服，还是我这个人多点，但想来我也不算丑陋，却不知为何那些女子从不正眼瞧我。

　　“这衣服是你们小姐亲手做的吗？”

　　我有些震惊，如此细密的针脚，栩栩如生的图案，这样的好手艺，从未见过，自己和师父的衣服都是缝的刚好能过。

　　“上面的图案自然是了，我们小姐的女工可是出了名的好。”一个丫鬟骄傲地开口说着。

　　“你们小姐绣工如此好，人也生的漂亮，心又善，日后定然能

　　——嫁个如意郎君。”

　　我记得有一位小孩，同我说了些祝贺人的话，他说未出阁的姑娘便祝人家觅得良婿……主要是看人缺啥，就送啥祝福吧。

　　我其实是真心夸赞的，却她们不想听见后半句时，眼里都是疑惑，打量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很是别有深意。

　　“江公子可有见过旁人婚娶？”

　　妇人依旧温和地询问我。

　　我摇了摇头，我与师父常年在山上居住，师父只管我剑术，我靠着学的去山林里打猎。唯一的交涉可能就是山脚下的村落，我带着猎物与他们交换柴米油盐和蔬菜一类……

　　村里都是些老人，偶尔见到几个来往的壮年男子，却从未瞧见嫁娶，白事倒是看的多。

　　下山多日好似都不是挂历上的黄道吉日，也未见得哪家大张旗鼓的筹备婚事。

　　“原是如此。老妇见公子如此气度，却不像是不问世事的。”

　　我听出她的意思大抵是想问我明明一身文人气，却不曾想是个闭门造车的人。

　　“见笑了，是村内老人常教我读书写字，是而不至于目不识丁，也算染了些许书卷气。”

　　妇人闻言瞧我不卑不亢，点了点头，称赞道，

　　“江公子无需过谦，依老妇看来您的样貌气度说是世家公子也不为过。”

　　只是所见世事实在浅薄。

　　而后抬手唤了丫鬟来，“江公子，这玉冠和玉带本是一套，但如今您尚未及冠，便就如您平日，用这红发带束发吧。”

　　我点了点头，不稍片刻便将发带系好，动作干脆利落，宽大的衣袖稍稍遮挡着这些人也不会瞧见我散发的模样。

　　“江公子，小姐此刻正在梳洗打扮，晚些时候我再带您去小姐闺房。”

　　“闺房里舞剑吗？”你们小姐当真爱好特别，我将疑惑脱口而出。

　　一众丫鬟顷刻笑得前仰后合，妇人一时也是掩面笑着，还是刚才那个丫鬟大着胆子说，

　　“江公子，是舞剑，却怕不是您手中这把剑啊……”

　　此言一出，房内又是一众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