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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这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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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次了,赫连宇在从中使绊子。
从最初发现自己的灵魂还留在这个世界,到勉强能触碰物品时那一瞬几乎称得上狂喜的震颤,再到发现无论他碰得了多少死物,却永远碰不到活着的她——这条路他走了太久。
久到他有时候想,死了或许更好。
第一次发现能碰到东西,是一个雨夜。
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的咖啡凉了,杯壁上凝着水珠。他习惯性去拿那杯咖啡,想替她换成热的。他想着她总是因为贪凉懒得起身而导致胃痛,却在每次他想说她时抱着他的腰撒娇,最后他包揽了这项“艰巨”的任务。
手指穿过杯柄的时候他像往常一样准备接受那种落空——然后他碰到了。陶瓷的凉意从他指腹传来,他碰到了,那一瞬间连触碰的指尖都在发抖。
他把那杯凉咖啡端起来,端了很久。
第二天她醒来,发现咖啡是温的,杯子从左手边移到了右手边。她愣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把它喝掉了。她以为是自己睡迷糊了,记错了杯子的位置。
她从来都是这样,把所有解释不了的温柔当成错觉。
后来他能碰的东西越来越多。
电灯开关,电源线,键盘上的某个键。他甚至能在她写代码的时候,把光标移到她想找的那一行。
她停下来的那个瞬间——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眉头微微松开——他知道她感觉到了。不是感觉到他,是感觉到一种不讲道理的顺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替她铺路。
他愿意替她铺所有的路,但现在他铺不了了。
因为她的路通向的不是他,是她正在造的那个东西,那个卑劣的替代品。
她第一次把仿生人的颅骨模型组装完成时,他在窗帘后面站了一整夜。
她不知道他在那里,她从来不知道他在那里。她只是伸手抚过那道眉骨,指腹顺着颧骨的弧度滑下去,滑得很慢,像是在记忆里对着一具不存在的骨骼描摹。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但他在窗帘后面读出了那个口型。
是他的名字。
她在对着一堆金属和硅胶喊他的名字,甚至对她流露出那样的情感,却无法干预,他快被逼疯了。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动手干扰了她的实验,不是有预谋的,是手自己动的。等他回过神来,电源线已经从他指间脱离了插座。屏幕黑了,数据没有保存。
她把键盘摔在桌上,骂了一句脏话,然后哭了一场。
他站在她身后,手还维持着拔掉电源的姿势。
他想说我错了。想说是我,是我不对,你别哭,但他碰得到电源线,碰得到开关,碰得到这个世界上所有冰冷的东西,却碰不到她的眼泪。
后来就成了习惯。
她每换一个新的模型架构,他就在某个环节动一点手脚。有时候是电源,有时候是代码里一个极小的参数,有时候干脆是仿生人关节模组的一块零件——他把它移开,她找一整夜,最后在工具箱最底层找到,以为自己放错了。
他让她觉得自己不够好。
这是他最恨的部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有多好。她好到在失去他之后,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实验室。她好到把所有的眼泪都忍到代码跑不通的时候才流,流完了继续改参数。她好到给那台机器做耳垂上的痣——他左耳垂上那颗不起眼的句号,她记得。
她什么都记得。
却不知道记得的人就在身后。
她太好了,所以当看到她如今一切的一切努力即使只是为了一堆金属和硅胶,他依然会嫉妒到发疯。
有时候他想,死了或许更好。不,或许从未出现才是最好的,那就是真的消失了,她就死心了。她不用再改那第一千零三十七次参数,不用凌晨三点趴在工作台上睡着,不用把自己的生日设成开机密码——那个密码他试了三次就试出来了。她的密码永远是他的生日,像一扇从来不锁的门。
死了才好。
但这个念头从来撑不过她下一次在梦里皱眉头,那一声声无意识的喊他的名字,她总在夜里做噩梦,以前也是,现在也是。
她在梦里皱眉头的时候,眉心会出现一道很细的纹路,像一行蝇头小楷写了一半被水洇开。他每次看到那道纹路,就会把自己的手指悬上去,隔着她梦里那层薄薄的温度,假装自己在替她抚平。
但现在他碰不到。
那一晚他感觉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凉凉的划过,“鬼魂也会流泪吗……”。
她不知道的是,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她。
包括此刻。她把手伸向仿生人的脸,额头抵上它冰凉的眉心。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在她身后读出了那个口型。
是他的名字。
和那晚一样。
和他的手穿过她肩膀那晚一样。和一千零五十二次失败里的每一次一样。
她把额头抵在金属和硅胶上,喊他的名字。
他站在她身后,冷冷的看着和他脸一模一样的东西。他忍不住从身后抱住她,像生前一样,将头埋在她的颈窝,落下一个带着占有欲的吻。
“小桐,怎么我还没消失,你就要创造一个新的我了。”
仿生人的眼睛睁开了。
暖棕色的,和她记忆里一样的颜色。瞳孔收缩,对焦,落点不是她的脸。
是站在她身后的,他的手还悬在她肩头,一整个夜晚的冷意正从他指间无声地收拢。他保持着那个永远碰不到她的姿势,和那台刚睁开眼的机器四目相对。
它看得见他。
他站在她的背后,手臂环过她腰间,脸埋在她头发里。她的头发没有被压弯,一根都没有。
但它看见了,甚至在她低头检查数据的时候,挑衅般的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