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鹤雨言

1、第 1 章 梦里总

　　梦里总是那辆车的副驾。
　　车窗开着一半，他的右手搭在方向盘上，食指跟着收音机里女孩的歌声敲打着。路灯打在副驾驶未拆封的蛋糕包装上，旁边还有一束新鲜的多头玫瑰，橙黄的，暖洋洋的，灯光落在他手腕上。他的腕骨很突出，戴着她送的那只表，表带旧了，边缘磨出毛边。
　　屋外的雷声划破了温暖的气氛…眼前只留下报废的汽车和被雨水混着血冲刷的地面。
　　醒来的时候，她的手悬在半空中，眼泪已经哭湿了枕头，跳动的蓝色代码在黑暗的房间里尤为显眼。
　　工作台上的仿生人睁着眼睛，眼球是暖棕色的，它在看着她，她不知道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她把手伸过去。
　　它还在看…
　　屏幕上跳动的蓝色代码像是他的心跳
　　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依月桐尝试复刻她那死去的爱人了，不过每一次都是以失败告终。
　　她触摸它的脸。
　　仿生皮肤已经覆好了，温控系统还没启动，指腹触摸的瞬间感到冰凉，不是尸体那种凉，是金属在室温里放久了的那种凉——没有温度的记忆，等待属于它的主人来唤
　　她的指尖落在耳垂，那里有颗痣。
　　指尖从耳垂滑到颧骨。他的颧骨有点高，笑起来的时候会顶起一小块皮肤，她以前喜欢捧着他的脸将头抵在对方的额头上亲昵。现在拇指蹭过去，仿生皮肤细腻均匀，没有骨骼顶起的弧度，弧度是有的，是她按照他的CT数据建模的，但数据不知道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块皮肤会微微发红。
　　她把掌心贴上它的胸膛。
　　掌心贴住的位置，是心脏的位置，深夜他先睡着，她把手放上去，感受他皮肤下面血液流动的温度，心脏跳动的脉搏，那种温度不是三十七度的数字，是一种“他还活着”的安心。
　　现在掌心里什么温度都没有。
　　她就这样贴了很久，像把手放在一扇打不开的门上。
　　然后她收回手，打开它的胸腔面板，把最后一组数据载入进去，那些由俩个人聊天记录，通话记录，和她独自回忆而生成的模型数据。
　　这是第一千零五十二次。
　　按下启动键的瞬间，她感觉到背后一阵冷意…
　　室温是恒定的，仿生人的温控系统已经开始运行，机体表面正在升温，那阵冷意是从她后背与空气接触的那一层皮肤开始的，像有什么东西贴上来，贴着她的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上。
　　她没有回头。
　　实验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一直是知道的，她把自己锁在这里太久太久了。
　　冷意停在她后颈，那个位置，在每次缠绵的时候，赫连宇总会将手臂从后面环过来，把她整个人收进怀里，唇瓣轻轻贴上那里。
　　如今现在那股冷意就停在那里，却没有嘴唇，没有下巴，没有手臂的余温，只有冷。
　　像海洋里粘稠的章鱼触手攀上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她的手指还按在启动键上，机械的蓝色心跳在仿生皮肤下若隐若现。
　　眼睫像蝴蝶正煽动翅膀，仿生人的眼睛正在睁开。
　　她看着那双眼睛——暖棕色的，和他一样的颜色——瞳孔收缩，对焦，落在她脸上，暖意从它机体里漫出来，一点一点填满他们之间的空气。
　　反而背后的冷意更甚了，一点一点挤压她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