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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坊市   第七天 ...

  •   第七天,沈渡带林澈下山了。
      不是御剑——沈渡说他伤没好,带人飞行会扯到肩上的伤口。林澈怀疑这是借口,真实的理由可能是他连御物术都没学会,挂在剑上只会像一件晾不干的衣服一样随风飘荡。他们走的是山路。一条从竹居所在的山峰盘旋而下的石阶,台阶开凿在岩壁上,一侧是山体,一侧是万丈深渊。
      林澈走了不到两百级,腿就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高,是因为这台阶每一级的高度都不一致。有的只到脚踝,有的齐膝,有的几乎到大腿根部,像是开凿者故意不让行人找到节奏。
      “这台阶谁修的?”
      “没有人修。”沈渡走在他前面,步履平稳得像在平地上散步,“这是灵脉自然侵蚀的痕迹。当年开辟天衡界的大能们,只是在这些痕迹上稍加修整。”
      “所以我在走一条被灵气蚀出来的天然裂缝。”
      “可以这么理解。”
      林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深渊。云雾在台阶下方翻涌,看不见底。他把身体更贴近山壁那一侧,继续往下挪。
      三千四百级。
      沈渡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林澈的内心是崩溃的。但走到第一千级左右,他发现自己的呼吸变了。不是变得更喘,是变得更长、更深。每一次吸气,都有极淡的凉意从皮肤渗入,沿着他这七天里反复练习的那条路径——手太阴肺经——缓缓上行,在膻中穴外被挡住,又沿着沈渡教他的新路径绕行。虽然最终能进入丹田的灵气只有极少的一丝,但那一丝灵气在经脉中流动时,会带来一种奇异的充盈感。
      像是干涸的河床,第一次尝到了水的滋味。
      “你在调息。”沈渡没有回头,但声音里有一丝满意,“下意识地。”
      林澈这才意识到,他确实在走路的间隙调整呼吸。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找到的节奏——三步一吸,三步一呼,吸时意念随灵气走手太阴,呼时放松。
      “这是好事。”沈渡说,“说明你的身体开始记住灵气的路径了。等不需要刻意想就能运转灵气的时候,引气入体才算真正入门。”
      三千四百级台阶的尽头,是一座小镇。
      不是林澈想象中的仙侠古镇。没有云雾缭绕的仙气,没有白衣飘飘的修士在屋顶上吹笛子。它更像一个——集市。石板路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摊位和店铺,人声鼎沸,摩肩接踵。有卖灵果的,有卖符箓的,有卖法器的,还有一个摊位专门卖各种颜色的灵兽幼崽,毛茸茸的小东西挤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叫声。
      空气里混杂着灵果的甜香、符纸的墨味、烤灵兽肉的焦香,还有一种林澈说不上来的气味——像是雨后的泥土混着某种矿石粉末,清冽而古老。
      这就是天衡界的烟火气。
      “跟紧我。”沈渡说,“走散了我不找你。”
      “你不是有灵识吗?”
      “人太多,灵识也会被干扰。”
      林澈跟上去。他很快发现,沈渡走路的路线很奇怪。不是直线,不是沿着人少的地方走,而是在人流中不断变换方向,有时快有时慢,有时会突然停在一个摊位前假装看货,等人流中的一个身影过去后再继续走。
      “你在躲人?”
      “执法堂在这里认识我的人太多。”沈渡压低声音,“带你下山的事,我没有上报。”
      “为什么?”
      “一个见习捕快,带一个来历不明的凡人下山逛坊市。你觉得上面会怎么想?”
      林澈想了想。
      “会觉得你在以权谋私。”
      “或者觉得这个凡人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一个银徽捕快亲自带着。”沈渡扫了他一眼,“无论哪种,都不是好事。”
      林澈没再问了。他跟着沈渡在人群中东拐西拐,最后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小巷尽头是一扇很旧的木门,门上没有招牌,只有一个刻在门框上的浅浅印记——一把剑,和一只眼睛。
      沈渡推开木门。门内是一家店铺。
      比林澈想象的小得多。四面墙上钉着木架,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有玉简,有法器残片,有不知名的兽骨,有一整排大大小小的瓷瓶。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头,须发皆白,正在用一块软布擦拭一柄短刀。听到门响,他头也不抬。
      “沈家小子。三个月不见,肩膀怎么了?”
      “小伤。”
      “小伤不会让你的灵力波动弱了两成。”老头抬起头,目光扫过沈渡,然后落在林澈身上。那双眼睛浑浊得像隔着一层雾,但林澈和他对视的瞬间,感觉到一股极细微的探查之力扫过自己全身——像一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
      老头“咦”了一声。
      “天锁。”他看着林澈,“谁给你封的?”
      林澈没有回答。
      老头也没有追问。他把短刀放下,朝沈渡扬了扬下巴:“这次要什么?”
      “经脉图。从手三阴绕奇经八脉入丹田的完整路径。越详细越好。”
      老头从木架底层翻出一卷泛黄的皮纸,摊在桌上。皮纸上绘着人体经脉图谱,比沈渡给林澈的那枚玉简里的图复杂得多。十二条正经用青色标注,八条奇经用金色标注,两套经脉系统之间有无数细小的红线连接,密密麻麻,像一张蜘蛛网。
      “绕行路径。”老头枯瘦的手指点在图上,“手太阴肺经,走云门、天府、侠白、尺泽,到孔最处分出一条支线,入奇经八脉中的阴维脉。阴维脉上行至天突,在此处绕过膻中,再经由任脉下行至丹田。这条路比直行远十二倍,途经十七个关键穴位,每一个都需要单独打通。”
      他抬起眼皮看林澈。
      “你教的?”他问沈渡。
      “是。”
      “胆子不小。这条路径虽然能绕过天锁,但途经的十七个穴位中有三个是死穴。稍有不慎,灵气逆行,轻则经脉尽断,重则当场毙命。”
      沈渡没有说话。
      林澈也没有说话。他盯着那张皮纸上的路径图,目光从手太阴肺经的起点一寸一寸移动到丹田的终点。十七个穴位。三个死穴。十二倍的路程。不能少于一年。
      “有没有更快的方法?”
      老头看了他一眼。
      “有。”他说,“直接破开天锁。最快。”
      “除了这个。”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他重新拿起那块软布和短刀,慢慢擦拭,刀刃上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天衡界的历史上,出过三个天灵道体。第一个在远古时期,灵气最盛的时代,他用了三年绕开天锁——那时候还没有天锁这种封印术,他是先天经脉闭塞,情况类似。第二个在两万年前,用了七年。第三个在五千年前,用了十二年。”
      他停了一下。
      “你知道为什么越来越久吗?”
      林澈摇头。
      “因为灵气越来越稀薄。绕行路径需要大量的灵气反复冲刷经脉,灵气越稀薄,冲刷的效率越低,需要的时间就越长。以天衡界现在的灵气浓度——”他伸出一根手指,“保守估计,二十年。”
      林澈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二十年。
      他今年二十六岁。二十年后,他四十六岁。不是不能接受,是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沈渡说“不会少于一年”的时候,不是在给他设定一个目标。是在骗他。用一个大大的谎言,裹住一个更残酷的真相。
      他转头看沈渡。
      沈渡站在门口,逆着光,表情看不清。但他的右手不知何时握住了剑柄,指节微微发白。
      “所以,”林澈的声音很平静,“你跟我说一年,是怕我撑不住。”
      沈渡没有否认。
      “我查过古籍。”他说,声音很低,“天灵道体对灵气的亲和度会随着修炼提升。亲和度越高,冲刷经脉的效率越高。如果能在初期快速提升亲和度,时间可以压缩。压缩到多少,我不知道。但不会是二十年。”
      “所以你也没把握。”
      “是。”
      “但你还是答应教我。”
      沈渡沉默了一瞬。
      “因为你问了。”他说,“你问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那种东西,我八岁那年在我父亲眼里见过。他答应去追捕归墟之前,就是那种眼神。不是不怕。是更怕什么都不做。”
      店里安静下来。老头擦拭短刀的动作停了,他看看沈渡,又看看林澈,把刀放下。
      “沈家小子。这孩子是你什么人?”
      沈渡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是我自己要跟他学的。”林澈接过话,“跟他是谁没有关系。”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把手伸出来。”
      林澈伸出手。老头枯瘦的手指搭上他的脉门,指尖传来一股极细微的灵力,不同于沈渡那种清凉的感觉,老头的灵力是温的,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那股灵力沿着林澈的手太阴肺经缓缓上行,到达膻中穴外,触碰到那道无形的壁。
      老头的眉头皱了起来。
      然后他的灵力没有像沈渡那样被挡住,而是分成无数极细的丝线,沿着那道“壁”的表面蔓延开来,像是在——抚摸它。不是探查,是感受。感受那道壁的纹理、厚度、温度,感受施术者在上面留下的每一丝气息。
      老头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收回手,盯着林澈。
      “你的天锁,是谁封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老头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颤,“你不知道——你的天锁上,有她的灵力残留。”
      “谁?”
      老头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店铺最深处,从一个上锁的木柜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盒。木盒很旧,表面被摩挲得光滑,上面的漆色几乎磨尽,露出底下深色的木纹。他打开木盒,里面是一缕用灵力保存的头发。
      黑色的长发。发丝极细,在昏暗的店铺里泛着极淡的青色光泽。
      林澈看着那缕头发。他胸口那道被天锁封住的地方,忽然发起烫来。
      “她的名字,”老头的声音从店铺深处传来,像隔着一层水,“叫苏婉。四十年前,天衡界最年轻的元婴期女修。也是老夫的关门弟子。”
      林澈的呼吸停了。
      老头转过身,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涌动着某种压抑了太久的东西。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林澈。”
      “林。”老头重复这个字,目光落在林澈的脸上,像是在寻找什么痕迹,“你母亲叫苏婉。你父亲,是不是叫林渊?”
      林澈的喉咙发紧。他从来不知道父母的名字。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没有见过父母,没有听过他们的名字,没有任何关于他们的记录。只有那些反复出现的梦——血,哭声,一双温柔的手。现在有人告诉他,那双手的主人叫苏婉。是天衡界最年轻的元婴期女修。
      “我不确定。”他的声音涩得厉害,“我没见过他们。”
      “你多大了?”
      “二十六。”
      老头的嘴唇颤抖起来。
      “二十六年前。”他说,“苏婉最后一次传讯给我,只有四个字——‘师父,救我。’我赶到的时候,她和林渊的住处已经化为废墟。归墟的人先我一步。此后二十六年,我找遍了天衡界和凡人界的每一个角落,没有找到他们,也没有找到他们的孩子。”
      他看着林澈。
      “我以为她死了。以为她的孩子也死了。”
      店里安静得像时间停住了。沈渡靠在门框上,逆光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可以称之为“震动”的表情。林澈站在原地,右手攥着衣摆,指关节泛白。
      “你认识我母亲。”
      “她是我的弟子。”老头的声音沙哑,“从炼气期到元婴期,我教了她一百二十年。”
      “她是什么样的人?”
      老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那缕头发轻轻放回木盒,合上盖子,推到林澈面前。
      “倔。”他说,“跟你一样。”
      林澈接过木盒。木盒入手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他托着它的时候,觉得胸口那道被封印了二十六年的壁,第一次出现了裂缝——不是灵力的裂缝,是别的什么。
      “你刚才说,”沈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天锁上有她的灵力残留。”
      “是。”老头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天锁是施术者用自己的精血和寿命为引的封印术。封印结成后,施术者的灵力会附着在封印表面,维持封印的稳定。我刚才探查的时候,在那道封印上感受到了苏婉的灵力气息。虽然很微弱,虽然过了二十六年——但那是她的气息。”
      他看着林澈。
      “她用自己二十年的寿命,换了你二十年的平安。”
      林澈托着木盒的手微微发抖。不是悲伤。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的确认感。他不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他被人用二十年的寿命,从一个世界护送到另一个世界,从一个注定惊涛骇浪的命运里偷出了二十六年平凡的时光。
      “她封住我的灵根,是为了不让归墟找到我。”
      “是。天灵道体的气息太特殊了。一旦灵根觉醒,就像黑夜中点燃一盏灯,归墟的人隔着千里都能感知到。天锁将灵根完全锁死,气息一丝不外泄。只有这样,你才能在天衡界的眼皮底下藏二十六年。”
      “但现在天锁松动了。”
      老头的目光变得锐利。他转向沈渡:“什么时候发现的?”
      “九天前。他用测灵台的时候,封印第一次出现波动。”
      “之后呢?”
      “每次引气入体,封印都会产生细微震颤。灵气绕行经脉时,震颤的幅度会加大。”
      老头闭上眼睛。店铺里只剩下远处坊市的喧闹声,隔着门板和小巷,变得模糊而遥远。过了很久,他睁开眼。
      “你教他绕行经脉,不只是为了让他修炼。”
      沈渡没有否认。
      “你想在天锁彻底破开之前,让他至少拥有自保的能力。”老头的声音沉下去,“哪怕绕行路径会加速封印的崩解。”
      林澈猛地看向沈渡。
      “什么意思?”
      沈渡没有说话。老头替他回答了。
      “天锁是堵住膻中穴的一道堤坝。你每一次引导灵气绕行,都是在堤坝侧面开凿一条新的河道。河道越深、越宽,堤坝承受的压力就越大。当你将十七条绕行经脉全部贯通的那一天——天锁就会彻底崩塌。”
      林澈握着木盒的手收紧了。
      “你之前没有告诉我。”
      “是。”沈渡的声音很平,“因为我需要你做出选择。在知道全部代价之前,先迈出第一步。如果你在第一天就知道,每修炼一步都是在加速天锁的崩解——你还会选择开始吗?”
      林澈张了张嘴。
      会的。
      他在心里听到了这个答案。不是思考后的结论,是更本能的、先于理智的确认。就像他在测灵台第一次“看见”灵气的光芒时,就像他在后山平台上第一次将那一丝凉意引入经脉时——他的身体比他的理智更早地做出了选择。
      沈渡看着他的眼睛。
      “你会的。”沈渡替他说了,“所以我没有告诉你。不是因为怕你退缩。是因为怕你在还没准备好的时候,就被‘代价’这两个字压垮。你需要的不是恐惧。是第一步。”
      老头靠进椅背,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沈长风那个倔脾气,倒是在你身上一点没浪费。”
      沈渡的睫毛动了一下。这是林澈第一次听到有人提起沈渡父亲的名字——不是从沈渡自己嘴里。沈长风。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
      “言老。”沈渡说,“经脉图。”
      老头——言老——把那张泛黄的皮纸卷起来,塞进一个防水的兽皮筒里,递给林澈。
      “拿着。你母亲当年也是走这条路绕开的先天经脉闭塞。她用了三年。你是她的儿子,天灵道体在她之上。”他停了一下,“不要让她失望。”
      林澈接过兽皮筒。
      “她当年,”他问,“为什么要绕开先天经脉闭塞?”
      言老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想飞。”他说,“天衡界所有修士中,只有她说过,她修仙不是为了长生,不是为了飞升,是因为她想知道——从最高的那座山峰往下看,云海是什么样子的。”
      他的目光落在林澈手里的木盒上。
      “她看到了。元婴期修士的灵识可以覆盖千里。她飞过了天衡界的每一座山峰,看过了每一片云海。最后一次传讯给我的时候,她说——‘师父,这里的云海,和你说的一样美。’”
      言老的声音在这里断了。
      店铺里安静了很久。
      “走吧。”言老挥了挥手,转过身去整理木架上的瓷瓶,不再看他们,“下次来的时候,让我看看你打通了几条经脉。”
      —
      走出店铺的时候,外面的天光刺得林澈眯起了眼睛。小巷还是那条小巷,坊市的人声还是那样嘈杂,空气里还是混杂着灵果和符纸的味道。但他觉得,世界不一样了。
      他怀里揣着两样东西。一只木盒,一缕母亲的头发。一个兽皮筒,一张绕行经脉的图谱。
      沈渡走在他身侧,沉默着。
      两人走出小巷,汇入坊市的人流。灵果摊的摊主正在吆喝,说自己的灵果是刚从北境运来的,含着的灵气比别家多三成。符箓摊前蹲着两个年轻修士,为一枚聚灵符的品质争执不下。卖灵兽幼崽的摊位上,一只毛茸茸的白色小兽从笼子里探出爪子,勾住了林澈的衣角。
      林澈停下脚步,低头看它。小兽通体雪白,只有额头上有一小撮淡金色的毛,像一枚没画完的印记。它的眼睛是浅琥珀色的,圆滚滚的,正仰头看着林澈,爪子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不放。
      “这是寻灵兽的幼崽。”摊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笑起来眼睛眯成缝,“还没断奶呢。寻灵兽天生能感知灵气浓郁的地方,很多散修养一只,带路找灵脉。小兄弟要吗?这只品相好,额头有金纹,长大了寻灵范围比普通的大一倍。”
      林澈看了看沈渡。沈渡摇头。
      “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林澈低头,轻轻掰开小兽的爪子。小兽发出细细的、像小猫一样的叫声,琥珀色的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他把爪子掰开,它又伸出来勾住。掰开,又勾住。反复三次。
      “它好像不想让我走。”
      “寻灵兽对天灵道体的气息敏感。”沈渡说,“它不是在舍不得你。是在舍不得你身上漏出来的那一点灵气。”
      林澈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小兽立刻用两只前爪抱住他的手指,小脑袋凑过来,鼻尖在他指腹上蹭了蹭。凉凉的,湿湿的。然后它打了个喷嚏,把自己呛得往后一倒,四脚朝天。
      林澈笑了一下。
      这是他来到天衡界之后,第一次笑。
      摊主趁机把价格从三百灵珠降到两百八。林澈站起来,最后还是松开了手。小兽趴在笼子里,琥珀色的眼睛一直看着他,直到他消失在人群中。
      “以后。”林澈说,“等我学会御物术了,就来买它。”
      沈渡看了他一眼。
      “御物术和养灵兽没有关系。”
      “我知道。但我想让它等一个有资格养它的人。”
      沈渡没有接话。但走出几步后,他忽然说:“它额头那撮金纹,是变异种。变异的寻灵兽不止能找灵脉,还能感知到修士的灵力波动。养得好,可以当警戒用。”
      林澈侧过头看他。
      “你在劝我买?”
      “没有。我在陈述事实。”
      “陈述完事实之后呢?”
      沈渡沉默了一瞬。
      “之后你可以自己决定。”
      林澈没有折回去。但他把那家摊位的位置记在了心里。坊市东边,灵兽区第三排第四个摊位。对面是一家卖灵膳的,招牌是青色的,写着“百味斋”。
      —
      回到竹居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云海变成了深紫色,悬浮山峰上的灯火次第亮起。林澈坐在回廊边,打开言老给的那只兽皮筒,将经脉图摊在膝上。十七条绕行路径,用红线标注得清清楚楚。每一条路径旁边都有蝇头小字,写着穴位名称、灵气走向、可能遇到的阻碍和破解之法。
      是言老的字迹。也是四十年前,教苏婉时写的同一批注解。
      林澈的手指沿着其中一条红线缓缓移动。手太阴肺经,云门、天府、侠白、尺泽,孔最,分出一条支线入阴维脉——他的指尖停在那个分叉口。就是这里。苏婉四十年前,也曾将手指按在这张图上的同一个位置。
      回廊另一端传来剑刃破空的声音。
      林澈抬起头。沈渡在竹居前的空地上练剑。他没用灵力,只是单纯的剑招。剑锋划过暮色,每一次挥出都带着极轻的啸声。他的左肩还缠着绷带,但动作没有丝毫滞涩。深蓝色的身影在紫灰色的暮色中翻转折转,剑光像一条银蛇,在昏暗的空气里留下断断续续的残影。
      林澈看了一会儿。他发现沈渡练的剑招只有三式。劈,刺,撩。最简单的基础动作,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任何花巧。
      练了一炷香的时间,沈渡收剑。额上微微见汗,呼吸依然平稳。
      “看够了?”
      林澈没有移开视线。
      “为什么只练三招?”
      “因为这三招最难。”沈渡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剑横在膝上,剑鞘上的纹路在暮色中发出微弱的光。“劈,是正面迎敌。刺,是直取要害。撩,是以退为进。这三招练好了,其他的万变不离其宗。练不好,学再多招式也是花架子。”
      他转过头看林澈。
      “经脉也是一样。十七条路径,每一条都要一条一条打通。不要想着同时推进,不要想着找捷径。一条通了,再走下一条。慢就是快。”
      林澈把经脉图卷起来,放回兽皮筒。
      “你今天在言老店里说,怕我在还没准备好的时候,就被‘代价’两个字压垮。”
      “嗯。”
      “所以你替我做了决定。”
      沈渡没有否认。
      林澈看着他。暮色中,沈渡的侧脸轮廓被最后一缕天光勾勒出来。鼻梁,下颌,喉结的弧度。他的眼睛望着云海尽头的最后一抹亮色,黑色的瞳仁里映着那道光,像深水中倒映的月亮。
      “以后,”林澈说,“不要替我决定。把代价告诉我,把我需要知道的全部告诉我。然后——”
      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渡搭在剑柄上的那只手。
      沈渡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然后让我自己选。”
      林澈的手比沈渡小一圈,指节没有那么分明,虎口没有握剑磨出的茧。但他握得很稳。
      沈渡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暮色中,灵契的光芒没有亮起。但有一股极细微的、不属于灵力的暖意,从皮肤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来。
      “好。”他说。
      声音很轻。但林澈听见了。
      云海的最后一抹亮色沉入天际。天衡星在深紫色的天幕上亮起,金色的光芒穿过稀薄的云层,落在回廊上,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远处,那座最高的山峰上,楼阁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有人在黑暗中依次点燃星辰。
      —
      当晚,林澈做了一个梦。
      不是血,不是哭声。是一片他从没见过的云海。云海的尽头有一座山峰,峰顶站着一个人。浅青色的衣裙,黑色的长发被风吹起。她回过头来,面容模糊,但他知道她在笑。
      她朝他伸出手。
      “澈儿。来。”
      林澈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木制天花板,发光的石头,窗外云海翻涌。他的右手不知何时按在了胸口膻中穴的位置。那里,那道封印了二十六年的壁,正在发出极轻微的震颤。
      不是疼痛。
      是心跳。
      —
      竹居的另一端,沈渡的房间,灯还亮着。
      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言老今天私下塞给他的一卷旧档。不是经脉图。是四十年前,苏婉在执法堂的任职记录。
      最后一页的落款处,有一个他极其熟悉的印章图案。
      执法堂副堂主。
      萧衡。
      苏婉的任职审批栏里,盖着萧衡的印。
      而二十六年前,苏婉和林渊被归墟追杀时,萧衡正是执法堂负责追捕“堕修”的最高指挥官。
      沈渡合上档案。
      窗外,天衡星的光芒照进来,落在那枚印章上。
      “萧衡。”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然后他站起来,取下挂在墙上的剑。剑身上刻着两个字。
      寻渊。
      这是他父亲沈长风的剑。二十年前,沈长风殉职后,这柄剑被送回执法堂,交到他手里。剑名寻渊。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现在他知道了。寻渊,寻的是归墟之渊。
      剑身在星光下泛起冷光。
      沈渡握紧剑柄。肩上的伤口被牵动,传来一阵钝痛。他没有松手。
      窗外,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云雾。是更深的、几乎融入夜色的黑色。
      归墟。
      他父母的死。林澈父母的逃亡。苏婉任职记录上的那枚印章。萧衡。所有的碎片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但还缺一块。
      缺的那一块,在竹居另一端的房间里,正按着胸口的封印,感受二十六年来第一次像心跳一样清晰的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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