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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暮雨 他又有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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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姐的?她什么时候结婚了?那个男的是谁?”
姨妈抬手制止他继续问下去,她拿上奶瓶往房间的方向走,无奈道:“不是她亲生的,去年11月捡到,今年1月过了公告期没人来领,你姐就办了手续收养下来。”
“她一直单身,领养个小孩干嘛?”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知道自己失言,抿紧唇不再说话。
小姨闻言,眉毛登时立了起来,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不容置辩的愠怒:“你说的什么话?你姐一个人在这边,六年了,她想有个伴不行吗?她想要个家不行吗?”
范彧只觉得有根细长的针刺进自己的心脏,引得一阵痉挛。
“……对不起。”
不知在和谁说。
小姨看着他低垂着头的样子,怒气顿时消了大半。这是她姐姐的孩子啊,才二十多岁,世上和他血脉相连的人再也没有了,她又怎么忍心苛责?她想摸摸范彧的发顶却不够轻易,只能拍拍他的背,叹道:“小彧,你长大了。不知不觉就长得这么高了,你爸妈还有雁雁看见你会开心的。”
她不再说什么,推开了表妹的房门。
房间墙上贴着很多二次元海报,还有一柜子的周边。窗帘拉着,但透着光,被削弱了的暖光洒在地面上,将房间切割成两个世界,忽明忽暗。婴儿床就靠在表妹罩了防尘罩的床边,穿着鹅黄色连体衣的孩子正哭闹着,手脚乱挥。
看到孩子的第一眼,范彧想:好小,比他想象的还要小好多。这么脆弱的东西,离了人该怎么活下去?
小姨走到床边,轻柔地把她抱起来,甫一把奶瓶递上去,那孩子就不哭了,叼住奶嘴如饥似渴地吮吸起来。
范彧看着她,问:“男孩女孩?叫什么名字?”
“女孩,才七个月,叫范思合,合家欢的合。”小姨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孩子的脸颊,“是你姐取的名字,小名叫小禾,用的禾苗的禾。”
——范思合。
他心中默念一遍,仿佛片刻间便已将这个名字揣摩数万遍。
奶瓶已经空了大半,范思合吐掉奶嘴打了个饱嗝,说实话有点难闻。她好奇地将头转向范彧的方向,便再也没有移开,直愣愣地盯着他,乌溜溜的眼珠一眨不眨。
然后她开始咿咿呀呀地叫起来,冲着范彧的方向挥舞着手臂。
“哎呀,她要你抱呢。”
说罢,小姨不由分说地将范思合递给范彧,小东西也很捧场,更使劲地朝他伸手了。
“…我不会。”
“不学怎么会?你就拖着她的脖子,手臂垫着后面、诶对对对,抱稳就行。”
范彧只好姿态僵硬地捧着她,心里发慌,生怕使劲给她捏坏了。
范思合还很随遇而安,没哭也没闹,反而咧着嘴冲他笑,还流着口水,看起来很滑稽。
范彧冥冥之中听到一道声音。
你来啦?你终于来啦。
下午,姨夫载他去了城西的殡仪馆。
灰白色的一座座建筑坐落在徽山下,园里种了大片柏树,沉郁的绿一大片铺展开,像是还滞留在冬天里。
姨夫留在门口没跟他一起进去,给姐弟俩留下一小扇窗口,“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范彧点点头,进了最大的那栋建筑。里面和外面明媚的午后阳光像是两个世界,走廊里弥漫着说不清的味道,和浓重的香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显得冷冰冰。他在工作人员带领下停在一个小厅门外,顿顿还是推开了门。
他从未觉得自己的步伐如此沉重。
范雨雁躺在棺椁里,入殓师把她修补得很好,头发被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画着淡妆,像是睡着了一样。
范彧只觉喉头干涩,他想自己该说点什么,又什么也说不出口:斥责范雨雁就这么轻率地离开了?责怪她给自己留下一个自己负不起责任的责任?还是痛哭流涕地忏悔自己?
无论怎么丑态毕露,他的姐姐都什么也听不见了。
范彧撑在棺椁边,静静凝视着范雨雁安详的面孔,半长的头发垂下来,遮掩住他的神情。他真想再看看那双眼睛,但姐姐已经很累了,所以他只是轻声道:
“睡吧,姐姐。”
?
3月21日,黎兆和正在旧金山的家里收拾东西,一个大行李箱,一个小行李箱。不出意外的话,他和女儿会在雁城住很长时间,要带上足够的行李。
他在美国待了十二年,大学毕业后就在这异国他乡生活,这些年陆陆续续出版了六部书,口碑和销量都不错,前些年拿了奖后可以说是小有名气。
这么多年,似乎从来没有这样一个机会能回国久住——即便他宁愿没有这个机会。
“爸爸。”
黎兆和抬起头,黎岁宜不知什么时候起了床,正抱着玩偶兔子站在床边,好奇地看他整理行李,隐隐有些不安。
“我们又要搬家了吗?”
——去年黎兆和和前妻离婚,孩子归他,便另买了这处公寓带着女儿搬出来,离开一直居住的地方和妈妈,似乎给孩子留下了不太好的印象。
他招手让女儿过来,动作温柔地替她把微卷的长发梳起来,边梳边解释:“不是搬家,我们要回中国一趟。”
“回中国?去爷爷家吗?可是现在没有放假呀。”
往年黎兆和偶尔会趁放假的时候带女儿回国看望父亲,尤其是过年,但每每留不到几天就因为各种事情再次离开。虽然很少能见到爷爷,不过黎岁宜对爷爷印象很深,觉得他很有趣,一点也不严肃,经常捧着iPad和爷爷视频。
这次过年时,因为刚搬家没多久,黎兆和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就没有回雁城——没想到,他就这样错过了和父亲最后一次见面的机会。
“兆和,你爸走了。”
二叔黎国安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被哽住,他又重复一遍:“兆和,你爸走了。”
他讲到一半,实在是讲不下去,电话被堂弟黎兆良接过去,把事情大致讲了一遍:黎国耀独自在家,白天还好好地出门遛弯,傍晚时邻居送东西给他,敲门没回应,打电话也不接,急忙报了警。警察破门而入时,黎国耀倒在地上,呈现出角弓反张的样子。
送到医院时人已经没了,警察和医生一致判断为中毒,事情蹊跷,尸体便送入了医学司法鉴定中心,检测结果大概要一周后才会出来。
黎兆和平静地说:“好,我知道了,我马上买机票回来。”
父亲已经退休,曾在雁城最好的高中任教做语文老师,一生兢兢业业从未与人交恶,怎么会临到头中毒而死?
他收敛思绪,拿起淡紫色的发带帮女儿编头发,手指灵巧地将穿插编入柔顺的头发之间,变成一条鱼骨辫。窗外的阳光打进来,晨光把女孩的头发照得泛着金色,很好看。
“因为爷爷走了。”他说。
“去哪里了?”
黎兆和没有立即回答,他让女儿转过来,面对自己。黎岁宜眼睛和嘴像他,其他地方都像她妈妈,她妈妈有一半白人血统,所以黎岁宜五官要比其他中国孩子深些。
“穗穗。”他郑重地看着女儿的眼睛,叫她的小名,“爷爷去世了。”
五岁的孩子还不太能领悟“去世”,或者说死亡的含义,但之前她养过一只仓鼠,过了半年就死了,她哭了一整个下午,如今提起还会伤心难过,后来黎兆和告诉她,去世就是再也不会回来了。睡觉前她抽噎着,说:爸爸,我还是想点点回来。
她轻声问:“和点点一样吗?”
“嗯,一样。”
“爷爷也不会回来了吗?”她低着头,不安地蹂躏着黄兔子充满棉花的脸颊,突然扑进黎兆和怀里,“可是我不想爷爷离开……我还想听爷爷念诗给我听……”
黎兆和将她搂紧,只觉得自己的锁貌似有些失灵,快要被悲伤与不解冲破。他想自己到如今也不太成熟,没办法独自把感情处理得自洽,差点就在女儿面前露出不可靠的样子。
穗穗没有哭,只是把脸深深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爸爸,我们回去把爷爷找回来吧。”
他没有纠正女儿的话,只是强压下迟钝的泪意:“好,我们回去。”
吃过早饭后,黎兆和带着女儿从旧金山国际机场经上海转机到雁城。自雁城机场建成后他也光顾过许多次,也算轻车熟路。飞行时间太久,穗穗已经有些累了,牵着他的手没什么精神。
来接机的是堂弟黎兆良,比他小四岁,在临海区开了个建材店,性格大大咧咧。二人年龄相仿,幼时经常来往混在一起玩儿,长大后反而疏离了。
黎兆良帮忙接过行李箱,顺便弯下腰和穗穗打了个招呼。穗穗没怎么见过他,不过还记得怎么称呼,怯生生地喊了声“叔叔”。
“哎,穗穗都长这么高了。”黎兆良带着他们往停车场走,“哥,大伯家这几天被封了,警察说要搜证,你和穗穗暂时先住我爸家里吧。”
“不麻烦二叔了。”
“这有什么好麻烦的?你带着穗穗住宾馆不方便,我爸家和大伯家住得近,也好照应不是。”
黎兆和转念一想,到底没推辞,还是应下了。
“小叔呢?”
“小叔昨天刚回来,好像是在城西有点事儿要办吧,一直没见着他。对了,”黎兆良神情微妙,“我爸让我和你交代一声,大伯的事他和我妈会帮忙张罗,就是大姑那边……”
“怎么了?”
“你知道的,大姑比较…瞎讲究,”黎兆良斟酌着用词,“她觉得大伯走得不明不白…不太吉利。”
黎兆和听懂了。
他父亲黎国耀是家中长子,下面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二弟黎国安、三妹黎国芳、小弟黎国荣。他母亲走得早,父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后来出国,父亲就成了独居老人。虽然父亲身体硬朗,但到底不在身边,逢年过节都是给些好处拜托叔叔姑姑们轮流照应——黎兆和心里清楚,真正上心的只有他二叔黎国安一家。大姑黎国芳最计较,小叔黎国荣脾气古怪,跟他父亲关系一直不咸不淡。
“我明白,先上车吧。”他说。
车子开进临海区,街景渐渐熟悉起来。雁城这些年发展很快,老城区拆了不少,起了很多新楼,但骨架还是那个骨架,街道的名字没变,有些老店也还在。路过一家卖糖炒栗子的铺子,黎兆和想起小时候父亲下班回来,有时候会给他带一袋,捧在手里暖烘烘的。
他闭上眼睛,不再看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