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舐犊记》五分之三日光

1、第一章、阴霾 姨妈沉默半

　　台上换了个乐队上去，台下掌声雷动，欢呼声穿透了墙体，仿佛要把人掀翻，同刚才的兴致缺缺有天壤之别。休息室里很明亮，气氛却很是沉重恐怖，压得人喘不过气同时又安静得让人不安。
　　山雨欲来风满楼。
　　范彧低头检查着设备，恍若未觉。
　　小飞是乐队里年纪最小的，眼见众人神情颓靡凝重，怯怯开口：“那个……”
　　他没说完就被贝斯手老陆打断了，冷冷道：“散了吧。”
　　方屿本来也没什么捣鼓自己的心思，只是对着镜子呆坐而已，他眼线全花了，黑乎乎两团，很滑稽，眼睛瞪大就跟着一起往两边扩。
　　“老陆，你什么意思？”
　　“我啥意思？你他娘的不清楚吗？你唱的是什么玩意儿？这个乐队又是什么玩意儿？一直都是我们往里贴钱，再干下去我不要吃饭吗？我媳妇儿不要吃饭吗？”
　　“哎呦喂，又怪到我头儿上了？当初组的时候不嫌我唱得拉胯，现在来怪我？范彧写的歌他们嗨不起来关我毛事儿？”
　　老陆冷笑着：“少跟老子扯犊子，那时候谁能想到你这么些年都没长进啊？还搁这儿埋汰人范儿？”
　　方屿被羞辱得面容扭曲，又不知怎么驳斥老陆，实在是有些恼羞成怒了，只能破罐破摔：“得，你这么觉得那就散呗，小爷我还不乐意跟你们混呢！”
　　陈喆也把吉他装进琴包里，实在忍无可忍。
　　“你们冷静点行不行？”
　　小飞手足无措，“是啊，冷静冷静，什么事都好商量，千万别吵架。”
　　“喆也，小飞，你们别劝了。”老陆很平静，甚至有几分痛苦，“我媳妇儿怀孕了，乐队这么点儿收入压根儿不够我俩生活，更别提还有个孩儿。
　　你们都有退路，方屿家里有钱，京爷，了不起。你吉他技术好，离了这儿还有老多乐队乐意要你。小飞还年轻，大学都没毕业。范儿他有才华，写的歌卖出去有人要。
　　我呢？我三十多了，家里还有人要养，跟不了你们瞎造了，就到这儿吧。”
　　方屿怒火中烧，像是从没把责任推给范彧过似的，让他表态：“范彧，你呢？”
　　范彧把鼓槌随手搁在一旁，刚要说“解散吧”手机铃声就响了。
　　“我接个电话。”说着，他离开这个低气压的休息室，关上门靠在墙上接了姨妈的电话，他从没觉得手机铃声有这么急促过，犹如催命。
　　“彧彧。”
　　事都还没说出来，范彧就听见姨妈在抽泣，话说得断断续续，“你姐…雨雁……没了……”
　　范彧喉咙发涩，好像被冰冻住。他几乎是无意识的，用力捏瘪了手里的烟盒。如果对面不是姨妈，他几乎以为这是什么恶作剧。
　　“…怎么回事？先别急，慢慢说。”
　　耳鸣声越来越大，快要盖住姨妈的声音，范彧只能强撑着精神去努力分辨。
　　“她今天傍晚和我说要加班…路过国道那一段的时候，那货车司机疲劳驾驶…直直地就过去了，想躲都躲不掉…人就……”
　　又是一阵隐隐约约的抽泣。
　　“我知道了。我马上买票回去。”
　　“好，你到的时候和我说，我让你姨夫去接你。”
　　电话挂断。范彧只觉得浑身一下便卸了力，走廊的灯在他眼中忽明忽灭，被缓缓洇开的血红模糊了视线——那该有多疼？范雨雁，你痛吗？——他颤抖着从烟盒里找出一根没被捏坏的烟，点燃，烟雾升腾着，多呛人。
　　他想起六年前，他和范雨雁站在医院的明亮洁白的走廊里，压着声音争执。
　　那时候范彧还没有留头发，头发只比寸头长点。得知姐姐决定签下放弃治疗同意书，他出奇地愤怒，丝毫不理解、不体谅当时刚刚工作没几年的范雨雁。
　　“能活一天是一天，大不了我不去上大学了，就算把房子卖了也得治！”
　　啪——！
　　范雨雁眼里还噙着泪，下手却狠，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巴掌，引得旁人纷纷侧目。
　　“爸妈就希望你能好好上学，你怎么忍心说这种话？！”
　　“不然呢？要我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吗！？”
　　女人沉默下来，她身形很单薄，脸上还有尚未完全褪去的学生气。
　　“小彧，你进去看看妈妈。”她啜泣着，指着病房门，别过脸不敢看范彧悲愤的面孔，语气里带着一丝哀求，“她那么瘦，就剩皮包着骨头，手上全是青青紫紫的针眼，还有爸，插满了管子该有多难受，放过他们吧，行吗？”
　　范彧不说话也不动，抿紧了唇，绷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他听见范雨雁疲顿的声音：
　　“人走到最后那么痛苦又毫无尊严，就算苟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他还是看着范雨雁签了名字。
　　双亲葬礼结束后，范彧就离开了雁城，那天雨很大，像是要把整个雁城都笼罩在阴雨里同整个世界割绝，但他穿越了雨幕，再也没有回去过。
　　六年里，四年大学生活，三年乐队活动，而今一切都结束了，又要让他参加一场葬礼吗？你怎么这么残忍？
　　陈喆也推门出来就看见范彧蹲在墙边，手里拿着烟也不抽，于是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还好吗？”
　　范彧如梦初醒，站起身把烟踩灭扔进垃圾桶，拿着手机开始订票，一边搜北京到雁城的航班一边解释：“我家里有事，回去一趟，乐队的事你们决定吧，我都行。”
　　陈喆也：“……已经定好了，解散。”
　　自己还没表态他们就下了决定，范彧也不介意，现在更没心情计较这些，他戴上兜帽，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是吗？这样也好。”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第二天最早的航班在七点，范彧回租房的地方收拾东西，除了还放在租的排练室里的鼓，一个行李箱、一只双肩包就可以装下他的所有。
　　回去的时候室友还没睡，听见动静好奇地探出头，看见他在收拾东西，很惊讶：“咋了范彧，你要去哪儿啊？”
　　“家里有事，不知道还回不回来。”
　　室友听他的语气大概也猜到肯定是有什么大事儿，满脸遗憾：“这样啊，好吧，一路顺风啊。”
　　范彧不常在家，事儿少说话也随意，要有什么摊费用的地方也爽快，和他做室友挺舒心的。北京这鱼龙混杂的地方，五湖四海来的人海了去了，要是范彧走了，到时候换个租客也不知道会来些什么牛鬼蛇神。室友想着，关上了房门。
　　这一夜，范彧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只有月光透过窗帘陪他到天明。
　　从大兴机场可以直飞雁城机场，在狭小的经济舱里窝了两个小时，他终于落地雁城。机场大而明亮，六年前他离开时才刚刚开始建设，因此范彧对这里很陌生，完全是随大流往外走。
　　“小彧，这里！”
　　时间还早，人流不算拥挤，范彧一抬头就看见了来接机的姨夫，步入五十岁的关头，他老了，白发丛生，神情也带着几分疲惫。
　　两人并肩出了航站楼往停车场走，他从范彧手里接过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强撑着笑说：“怎么样？雁城这几年变化大吧？发展好了都够上二线城市了。”
　　“是变化挺大的。”范彧点点头。
　　“你小姨本来想跟着来，”姨夫把后备箱关上，发出砰的一声，“我怕家里没人看着，就让她在家里等着了。”
　　范彧没说什么，拉开门坐上副驾驶，车里有淡淡的茶叶香，没有那种恶心的皮革味，车内后视镜上挂了个玉元宝和金蟾的挂件，还坠着流苏，跟着车行驶的幅度来回晃悠。
　　“这么早飞过来饿了吧？”姨夫顺手把两个包子递过来，“先垫垫，小姨做了早饭，回家再吃。”
　　范彧接过来咬了一口，味道很熟悉，是他高中附近那家早餐店做的。姨夫也不是爱找话题的人，看他吃东西就不再说话，点开智能屏放音乐，上了高架桥。
　　下高架桥再往西开一段就是老城区，玻璃铸的高楼大厦少了许多，东西逐渐变得陈旧有生活气。三月份的梧桐树正发着新叶，翠绿的颜色笼罩着街道，时不时有自行车叮铃铃地路过树下，被撒了一身细碎光斑。
　　车拐了几道弯，最后停在小姨一家住的老小区的停车场里，表妹已经开学去了外地，家里只有夫妇俩在住。
　　“姨夫，行李箱别搬了，我回家住。”眼见姨夫要开后备箱帮他搬行李，范彧连忙阻止。
　　“家里又不是没有空房间，你回家房间都空了几年了，你总不能睡你姐屋里头吧？听话。”这么说着，不由分说便拉着他的行李箱往小区楼走。
　　范彧只好无奈跟上，二人沿着颜色陈旧的楼梯向上，墙上贴了许多诸如维修电器、疏通管道等的广告贴纸。小姨家在四楼，门虚掩着，不等外面的人拉门，门就被从里面缓缓推开了。
　　一见到范彧，小姨倏地就红了眼眶，她赶忙侧身让二人进来，拉着范彧的手左看右看，“怎么瘦了这么多，在北京是不是过得不好？”
　　范彧摇头，说自己过得还不错。
　　三姐妹里小姨和母亲生得最像，但相较于喜欢安稳生活的母亲，小姨大胆、潇洒，在那个人人都早早结婚生子的年代，她在外经商，认识了姨夫后才在30岁的年纪结婚生下表妹。
　　然而岁月还是无可避免地磨损了她的锐气，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烦忧与倦怠。
　　还不等二人再叙旧，姨夫便端着几道配菜招呼他们快坐下吃。
　　“…我姐的事，现在怎么样了？”范彧搅弄着碗里黄澄澄的南瓜小米粥，问。
　　小姨：“……雁雁是下班途中出的意外，算是工伤，她公司那边也会跟着一起推进处理。肇事司机还在ICU里，总之是对方全责，保险公司一直拖着，还有得吵呢。”
　　“这些事我来解决。”范彧神色恹恹，“…她在哪儿？我想去看看。”
　　姨夫：“城西那边那个殡仪馆。下午我开车送你去。”
　　屋里突兀地响起一阵小孩子的哭声，又尖又细，像猫一样。
　　范彧惊讶地扭头看向几间房间的位置，才发现矮柜上放着许多幼儿用品，还有一只装了一半奶的奶瓶：“谁家的小孩？”
　　小姨沉默了半晌。
　　“是你姐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