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她来自深渊》羡四季

1、日复一日 第三万

　　第三万七千次，摩罗拉将面前的怪物砍成两半，及时失去了一半的身躯，这个有着三只手的的无脸怪物依然顽强的往前蠕动——朝着那颗虚假的“太阳”。

　　屹立在高崖上的高塔，漆黑的高塔，唯有顶端一颗硕大的明珠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在没有太阳的地狱里，是唯一的光芒。

　　摩罗拉没有理会，看着手中被怪物血侵蚀的长剑，眉头轻轻皱起，再次往高塔望去。

　　“缇希里，你还没准备好吗？”

　　高塔上的人，穿着精致的骑士服，风吹起他深蓝如星夜的的斗篷，缇希里伸手按住银色的短发上，银眸如雪原般寒冷无际。

　　“天穹已裂，群星失所——

　　此为终焉之雨。”

　　他嘴角勾起，伸出手，右手食指的红宝石戒指寒光一闪。他望着怪物潮，冷冷一笑。

　　“化为灰烬吧。”

　　恐怖的力量于他手中迸发，怪物潮的正上方，巨大的魔法阵展开，孕育着恐怖的风暴，一层又一层法阵堆叠，在这璀璨的光辉中，连那些无脸的怪物都为之震慑般，仰起头痴傻的“看”向天空。

　　那是何其恐怖的景象，宛如天灾一般，巨大的陨石自空中不断降临，像是一场即将洗去污秽的雨。便如一滴水落入热油锅而引发的巨大反应，在怪物潮中爆发了，怪物们发出恐惧的惨叫，却无法避免的被从天而降的陨石砸成肉泥。

　　陨石群维持了足足十分钟，十分钟后，原先还望不见底的怪物潮退去了，少女手起刀落斩杀了几个漏网之鱼后，便拖着一个比较完整的尸体，一步一步的走向高塔。

　　缇希里对自己的杰作很是满意，中指与大拇指交错，打出一个清脆的响指。

　　“不错的流星雨。”

　　他看见拖着尸体走来的少女，一挑眉，便直直的从高塔上一跃而下，足有百米高的距离，他丝毫不惧，几个小型法阵在脚下亮起，帮助他轻松落地。

　　“怎么样？”

　　“比之前更急躁了，而且又进化了一些。”

　　少女把怪物尸体丢到他面前，缇希里下意识的躲了一步，防止了尸体落下时掀起的灰尘弄脏自己干净整洁的衣袍。

　　这个怪物长相很奇特，和人型有些相似，却有着四双手和两双脚，浑身的肌肤宛如在熔浆里泡过一般，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个像是嘴的洞，是它们的发声器官。

　　少女砍去了它的手脚，截断除便流出黑色的液体，那液体落在地上便腐蚀了土地，但又很快被结界里的力量所净化。

　　“嗯，是比之前数量多了，离上次来不过七天，之前都至少要半个月的。”缇希里叹了口气，手指落在唇边，看着怪物很是嫌弃，“而且进化的方向为什么是手变多了，之前还只有三双的，这么多拿来有什么用···”

　　坏消息，怪物们进化了。好消息，进化了也没有更强，或许是没有理智的缘故，对身体的利用更多来自于本能，即使靠着吞噬其他怪物变得更强，进化时带来的也只是多的器官和肢体，好不好用先不说，能不能派上用场都是一个问题。

　　不过也多亏于此，不然以这些怪物的诞生速度，只靠他们两人是没有办法在这里镇守这么久的。

　　“啪”一个响指，怪物身上便窜出一道火焰，很快便将它吞噬殆尽，连黑灰都没有剩下。

　　“走吧，摩罗拉，回去了。”缇希里伸了个懒腰，对着旁边的少女上下扫视一眼，“摩罗拉，你又弄得一身脏，你这样什么时候才能成为一位优雅的淑女呢？”

　　摩罗拉眨眨眼，借着衣袖擦去脸上的黑色污渍，露出一张漂亮的脸蛋。

　　她褐肤银发，或许是长期战斗的缘故，身材并不纤细，四肢强健有力，一拳就可以打碎怪物的□□，但偏偏长着张美貌无辜的脸，眼里还是涉世未深的纯真。

　　“缇希里，淑女是什么？战斗等级吗？就像你的大魔法师一样？”摩罗拉真诚提问。

　　“NO，摩罗拉，你是不是又没看我给你布置的常识书籍。”

　　“那些字密密麻麻的像是张牙舞爪的怪物，我看着它们的时候，脑袋总是昏昏沉沉的。”

　　两人一边闲聊着，一边走上通往高塔的道路。

　　“不过缇希里，‘太阳’似乎没有以前亮了，你身体不舒服吗？”

　　摩罗拉所说的‘太阳’，是高塔上一颗会发光的魔法球，没有其他的功能，只是输入魔法后会发光而已，根据输入魔力的大小，亮度有所不同。

　　在这个没有光芒，连昼夜变化都无从知晓的地方，缇希里把那个放在了高塔。于是，有了昼夜，有了时间流逝。

　　但怪物们并不知道，它们潜意识里渴望着光芒，于是将那普通的魔法球视作神一般，不断的朝着高塔发起进攻。

　　摩罗拉也曾问过缇希里为什么要这么做。

　　缇希里的回答很简单：“闲着也是闲着。”

　　很闲吗？摩罗拉不是很懂，她觉得每天都很充实，看看缇希里的藏书，和缇希里一起驱赶怪物，然后一起享用缇希里精心制作的晚餐，直到魔法球熄灭，和缇希里一起进入睡梦。

　　不过缇希里都这样说了，那就这样做吧。反正有缇希里在，那些怪物成不了威胁。

　　只是这几天，摩罗拉发现那个魔法球的光变淡了一些，只有一点点，但摩罗拉发现了。

　　“嗯···有点不舒服而已。”

　　“是吗。”摩罗拉点点头，“那你好好休息，今天的晚餐我来做吧。”

　　“那倒是不用了，做饭我还是可以的。”

　　高塔内的餐桌与外面的地狱只隔一道石门。摩罗拉擦干净剑上的黑血，坐下时还能闻到指尖残留的焦糊味。

　　她眉头轻皱，明明已经暗中缇希里的要求用药草汁洗过了，但这股味道还是留有一些。

　　不过当缇希里端着美味的餐点出现时，这一点不好的心情也被抚慰，两人一边闲聊着，一边享受着这静谧的晚餐。

　　这样的日子已经过去十五年，摩罗拉享受着和缇希里在一起的每一天，过去，现在，和未来。

　　但是今天，当缇希里放下刀叉后，他使唤摩罗拉去洗碗，而是拿起一瓶红酒，倒在杯中，慢慢的品味了起来。

　　“缇希里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因为这里没有酿酒的条件，那瓶红酒是曾经缇希里找到的最后一瓶，他曾说过，要在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日子品尝。

　　但是今天，摩罗拉想了又想，还是没有想到，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没错，今天很特别。”缇希里抿了一口，存放至少百年的红酒是如此的香醇，他的脸上不由的露出陶醉的表情。

　　但缇希里并不是个酒量特别好的人，只是两口下肚，他带着几分苍白的脸色便染上了红霞。

　　缇希里对着坐在正对面的摩罗拉开口。

　　“我要‘死’了。”

　　摩罗拉抬起头看他，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但缇希里能看出来，她在疑惑。

　　缇希里微微一笑。

　　“摩罗拉，你知道吗。世界上有三种死亡。”

　　摩罗拉摇头，缇希里就继续说。

　　“第一种是□□的死亡，第二种是灵魂的消散，第三种死亡，是存在本身被所有人遗忘。”

　　“自此，这个人从□□、精神、乃至记忆之中完完全全的陷入了——死。”

　　“死是消亡，是生命的终止。”

　　摩罗拉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她放下刀叉，看着缇希里说到：“那你是哪种死亡呢？你的□□很健康，我很确定。我也还记得你，所以你的存在还没有被遗忘。”

　　至于灵魂，摩罗拉没说话，她对这个并没有什么认知。

　　缇希里说：“自从两千年前，掌管灵魂和魔力的女神赫卡特陨落，所有灵魂最后的乐园大门永远关闭，死去的灵魂最终的归途只有消散或在腐烂的躯体里疯狂。”

　　“你说错了，摩罗拉，我所经历的正是□□之死。”

　　缇希里掀开自己的衣摆，他向来打扮得讲究，就算是在这种荒芜之地，也日常穿着得体，摩罗拉一直不知道，被他层层叠叠衣裳遮掩下的肌肤，已经生出一道道的破裂。

　　像是缇希里最喜爱的那套陶瓷茶具，有一次被摩罗拉不小心摔了，虽然缇希里很努力的去修补了，但最终还是留下了一道道丑陋的裂痕。

　　就像现在的缇希里一样。

　　“为什么？”摩罗拉不理解，缇希里明明很健康很强大，就像他刚才不还一如既往的使用了威力强大的魔法吗？为什么一转眼，就已经这样了？

　　缇希里安抚的对她摆摆手，放下掀起的衣角，那些裂痕大多出现在他的躯干上，穿着衣服就能遮住，这也是他能瞒住摩罗拉这么久的原因。

　　摩罗拉攥紧了拳头，她难以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但她向来聪明，很快便压制了自己的情绪，大脑飞快运转，思考着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是因为我战斗的时候让你帮忙了吗？”半晌，摩罗拉才轻轻的开口。

　　“不是。”

　　“那为什么——”

　　“只是因为，我是个不完整的分身而已。”

　　对于摩罗拉，缇希里并没有什么隐瞒，在过去两人相依为命的十五年，他基本上是把自己的事和盘托出。

　　缇希里不是缇希里，他的原名叫做雪夜·艾瑟里安，准确来说，那是他本体的名字。作为那位一出生就注定会成为风云人物的本体，分身的他，只是这个荒芜之地的缇希里。

　　雪夜·艾瑟里安所拥有的一切，缇希里只拥有他人生的前十五年，十五岁那年，雪夜·艾瑟里安分离出了缇希里，两人自此走上了截然不同的命运。

　　这些年被困在这个地方，缇希里也不知道自己那位本体过得如何，但总之是没死，而且不出意外的话，是过得比他好的。

　　毕竟缇希里要死了。

　　“也不算死吧，只是身体到极限了，□□崩溃了而已。”缇希里不甚在意的摆摆手，语气自然得像两人平时讨论今天吃什么一样。

　　但摩罗拉却想起他刚才的话语。

　　自掌管冥界的女神死去后，冥界的大门便永远关上了，缇希里曾经说过，现在的世界，人们死后没有进入冥界的权利，等待他们的只有消散或者成为恶灵。

　　可想而知，在缇希里的□□崩溃后，失去了载体的灵魂即将面对的，也只有这两种结局。

　　消散，或者变成只追逐鲜活□□的恶灵。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摩罗拉愿意接受的。

　　“我该怎么帮你，缇希里。”

　　缇希里面含微笑着摇头：“不需要了，也做不到。摩罗拉，这是已经无法挽回的事，我告诉你，也只是为了让你在我死后净化我，而不要让我也成为那些觊觎光芒的怪物之一。”

　　摩罗拉摇摇头，坚定的说道:“不，缇希里。一定有其他办法的，我不能接受亲手杀了你这件事。”

　　“那是怪物，不是我。没有其他办法了，摩罗拉，除非回归我的本体，但就算是那样，我也不再是单纯的缇希里了。那并非我所希望的。”

　　缇希里又抿了一口所剩无几的红酒，享受着红酒带来的微醺，原本痛苦的内心也得到了缓解。他睁开如流动的金沙般的眼眸，同情而慈爱的看着摩罗拉。

　　“摩罗拉，我享受着作为‘缇希里’的一生，也贪婪的想要独占这份独属于你我的回忆。”

　　摩罗拉总是搞不懂深奥的历史学和礼仪学，但她却懂缇希里，优雅而漂亮的缇希里，会为了她学习菜谱的缇希里，帮她缝补衣服的缇希里，带着她一起在月下跳舞的缇希里···

　　“我知道了。”她这样说着，灰白的睫羽轻轻颤动，落下了一滴晶莹的泪。

　　那天的话题到此结束了，缇希里没有说自己还剩多少时间，但摩罗拉将每一天都当做最后一天来看待。

　　他们依然每天互道早安，维护住处，观察种植情况，和怪物战斗，吃晚饭，聊天，互道晚安。

　　只是夜深人静，摩罗拉却翻开自己曾经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看的枯燥历史书，在厚厚的书籍里，寻找着“艾瑟里安”的名字。

　　书里记载着，艾瑟里安家族是奥雷利安帝国的大贵族之一，其家族世世代代都有着维护国家安全的职责和实力，每位家主和继承人都拥有出色的天赋，但代价就是，他们难以长寿。

　　每代家主的平均寿命是30岁左右，这在人均100岁的这个世界里，算是非常短命了。一些颇有实力的剑士和魔法师，寿命能达到200岁以上。

　　但缇希里的本体，雪夜·艾瑟里安不一样，据缇希里所说，为了改善艾瑟里安家族短命的这一诅咒，艾瑟里安家族和雪之国达成婚约。

　　从三代前开始，艾瑟里安家族的继承人就通过和雪之国女王的联姻，得到封印诅咒的办法，并且生下的孩子虽然资质有所下降，但寿命得到了提升。

　　雪夜·艾瑟里安，便是既继承了艾瑟里安家族强大的资质，又继承了来自雪之女王优秀的血脉，不出意外的话，日后必然会成为影响整个艾瑟拉尔大陆的关键人物。

　　“雪夜···”摩罗拉呢喃着这个名字，“如果找到你的话，或许还有办法能救缇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