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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徒弟竟是我自己 下山收徒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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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为凌霄宗的授业仙师,已经有三个月了。
说实话,我和凌霄宗一点也不熟,也就这三个月看了点宗门记事吃了点八卦,勉强搞清了情况。
凌霄宗,中州鼎鼎有名的宗门,据说开宗立派已有数千年,自带五座仙山,自给自足不参与任何灵脉分配、争夺,于是宗门弟子是真的在上学堂,而不是当牛马。
虽然但是,五座仙山,它其实也不是很够用。
事情要从百来年前说起。那会儿五座山只用了三座,每个流派也就一位授业仙师。一座归剑修,叫斩月山;一座归丹修和医修,叫问天山;最后一座叫千机山,情况就比较复杂了——御器、御兽、卜算、符阵,四个流派全挤一块儿。
鬼知道为什么这四个要共用一个山头。总之,御器的授业仙师第一个受不了了,三天两头跟宗主磨,说千机山的资源实在不够分,请求把御器流派调出去,单独一个山头。
可谁能想到,有个体修门派濒临破产,宗主恰好和他们有老交情,居然给那门派连人带狗整个打包,给接济过来了。只是接济倒也不是不行,但宗主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居然让他们独坐一个山头。
御器流派的仙师气炸了,他怀疑宗主在挑衅自己。
他原来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丹医不分家,人又不多,在一个山头还方便组织交流学习;那两座空着的山头,刚好御器一座、御兽一座,完美。现在好了,一个外来户空降,直接占了位置。
于是,御器的授业仙师持续上访三十年,天天压力宗主,但每次得到的回复都大同小异:千机山够用,驳回请求。如果你不服可以跟我单挑,你赢了的话宗主的位置归你,你爱咋管咋管,安排我洗厕所我都没意见。
好像很有吸引力,但我们宗主是天下第一人。他打赢宗主不是没可能,但是他打赢宗主不太可能。
于是,御器的授业仙师开始曲线救国——你说千机山资源够用是吧?那我拉着御兽的仙师一起狠狠扩招!经过十几年的扩招,千机山的资源终于开始吃紧了,眼看胜利在望——
宗主把我带回了宗门,大手一挥,让我当了第五座仙山的主人。
于是,我成了全宗门唯一一个没有徒弟、光杆司令一样的授业仙师。一个人,一座山,孤独且富有。
御器的仙师确定了,宗主就是在挑衅他。但宗主表示他在和我的切磋后身受重伤,要闭关养伤,什么时候好了什么时候出关。
——于是御器仙师觉得宗主真是太剑了,为了整他连这种谎话都说的出来,什么叫天下第一人被名不见经传的化神修士打重伤了,化神修士却活蹦乱跳?修为压制不存在了吗!
于是,暴怒的御器仙师天天给我下战书,而我别说接下战书了,我连门都不敢出。
因为,我实在太虚了。我空有化神境界,却只有元婴修为,还不懂任何功法和招式,我怀疑我根本就没打过架——我唯一一次实战,应该是跟宗主动的手。
但我失忆了。我现在严重怀疑是被宗主打失忆的。
我的记忆之初,就是宗主浑身血次呼啦地对我伸出手,用那种下一秒就要断气的语气问我,愿不愿意加入凌霄宗。
我当时脑子还不清醒,看这架势,以为他要收我当徒弟呢。结果一上山,他直接让我给仙山起名。
我搜肠刮肚,差点把仅存的小脑瓜烧干,才找出一个印象最深的词儿——涤尽。
要是早知道是让我来当仙师,我当场拔腿就跑。
可惜没有早知道。
总之,我们宗主,堂堂大乘期修士,被失忆前的我揍到需要闭关疗伤。闭关前他叮嘱我,最好先别出涤尽山,免得被其他仙师套上麻袋打一顿。
我觉得他说的非常有道理。
于是,我就在这座山头上,整整坐了三个月的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上个月的收徒大会上,我天天以各种理由请假拒不出席,拿下了全宗门“零收徒”的辉煌战绩,稳居倒数第一。
于是,今天,我收到了御器派系授业仙师的传书警告,措辞严厉,内容只有一句话:现赠予弟子令牌一枚,滴血认主即可激活。你再收不到徒弟,就收拾包袱滚蛋。
我看着空荡荡的山头,又看了看警告信,深吸一口气。
行吧,连夜收拾包袱,偷摸下山,收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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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后,自由的感觉过于舒适,我开始思考,弟子令牌和弟子命灯是配套的,弟子令牌认主后,对应的命灯自动燃起,往后通过明灯授业仙师好像没有啊。
我为什么不干脆假装凡人,跑了算了?
一刻钟后我打消了念头,因为我没有路引,还没有户籍。
我是一个黑户啊,我连城都出不去啊。
那算了,我不装凡人了,我直接翻城墙跑出去好吧?
于是我跑了。
然后我发现一个问题。
没有钱。
虽然我不进食也不会饿,但我会馋。
虽然我不睡觉也不会困,但睡大街真的很可怜。
去凡人那里挣钱?我是黑户。
去其他门派当牛马?我是虚功。
找凌霄宗要钱?凌霄宗管钱的是卜算派系的仙师,是千机山的。
哈哈,我该何去何从。
事已至此,我决定收个徒弟。
我要收个资质很差的徒弟,带着他一起游手好闲,让御器的仙师再怒一次,直接将我和徒弟扫地出门,我再借机卖卖可怜——我是罪大恶极,但孩子何其无辜啊!给孩子一点抚养费吧啾咪。
听起来很可怜,实际上也很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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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收徒之后,我发现自己面临一个很严峻的问题。
我不知道怎么收。
收徒大会我全程请假,别说收徒了,我连收徒流程都没见过。弟子令牌我倒是有一块,但具体怎么用,宗门记事里没写——大概是因为这东西太基础了,没人觉得需要教。
这就好比一个厨子不会切菜,一个剑修不会握剑,一个体修不知道什么是马步。
虽然我确实都不会,但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不会。
于是我把令牌揣进怀里,决定先找到徒弟再说。到时候当着徒弟的面掏出来,瞎按几下,总能蒙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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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了一天时间在附近的镇子上转悠,目标是乞丐扎堆的地方。
我要收个资质差的杂灵根孩子,最好是无父无母的那种。这样我就不用跟家长解释为什么我这个授业仙师看起来像个骗子,也不用担心给徒弟养毁了,被家长追责。
说实话,这感觉挺微妙的。
别的仙师收徒,那是千挑万选、百里挑一,恨不得把全中州的灵根苗子都筛一遍。而我收徒,标准只有两条:第一,资质差;第二,没人要。
怎么感觉自己像个收破烂的。
算了,破烂就破烂吧,我本人也是个破烂,破烂师父配破烂徒弟,门当户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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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我还没找到徒弟,徒弟先找到了我。
那是在一座破庙门口。我刚从庙里出来——进去看了两眼,确认没有乞丐可以捡——就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这位少爷!”
我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别人。
“少爷,就是您呀!”
我低头,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正仰着脸看我。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衣裳,瘦得像根豆芽菜,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我不是少爷。”我说。
“您骗人。”他一本正经地摇头,“您穿的衣服这么好看,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少爷。我娘说了,衣服好看的人,兜里都有钱。”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确实,凌霄宗的仙师袍子,料子是不错。但我兜里有没有钱,我自己还不清楚吗?
“你娘还说什么了?”
“我娘还说,有钱人家的少爷,心都善。”他眨巴眨巴眼睛,“少爷,您缺仆人吗?”
我愣了一下:“什么?”
“仆人。”他认真地说,“我会烧水、煮粥、扫地、跑腿,还会讲笑话。少爷您要是心情不好,我可以讲笑话给您听。一个铜板就能听一个。”
“……你这是在推销自己?”
“是呀。”他理直气壮,“我娘今年冬天冻死了,我才八岁,一个人活不下去的。我瞧您面善,想跟着您混口饭吃。”
我沉默了。
这孩子说话的方式,怎么说呢,太利索了。一个八岁的、刚死了娘的孩子,正常情况下应该是怯生生的、畏畏缩缩的,而不是像他这样,条理清晰、口齿伶俐,甚至还带着一种奇异的自信。
但我转念一想,能在街头活下来的孩子,不利索的早就死了。
而且他来得正好。
我正在发愁怎么开口拐孩子呢,他自己送上门来了。
“我不缺仆人。”我说。
他的眼神黯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正要开口说“那算了祝少爷一路顺风”,我打断了他。
“但我缺个徒弟。”
他眨了眨眼睛:“徒弟是什么?”
“就是跟着我学修仙,顺便帮我干点活,但主要任务是跟我混吃等死,不保证能成材那种。”
“修仙?”他歪了歪头,“就是那种会飞的人吗?”
“对。”
他想了想,摇头:“我不太想飞。飞那么高,风一定很大。我怕冷。”
“……”
这个理由我是不是听过?
不对,这是我第一次见他。
“修仙的人有灵力护体,不怕冷。”我说。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
“真的。”
“那有饭吃吗?”
“有。”
“有暖和的衣服穿吗?”
“有。”
“那好,”他干脆利落地点头,“我要当徒弟。”
“……”
这也太快了。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这孩子答应得也太爽快了,爽快得让我感觉自己才是被拐的那个。
但我没有细想。毕竟我的当务之急是找到徒弟,气晕御器仙师。
我从怀里掏出弟子令牌,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知之,”他说,“林知之。娘说,知之是知道很多很多事的意思。”
“你娘倒是会起名。多大了?”
“八岁。”
“灵根呢?”
“不知道。”他摇头,“灵根是什么?”
“就是……”我想了想怎么跟一个八岁孩子解释,“就是你身体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饿算吗?”
“不算。”
“那就没有了。”
行吧,回头用令牌测一下就知道了。
我把令牌塞进他手里——我准备装作高深莫测,让他自己尝试完成认主,假装是给他做入学测试这样子。
他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看,说:“啊这个,领居家大哥说过,需要滴血呢!”
然后他咬破手指,挤了一滴血滴在令牌上。
令牌亮了。
然后灭了。
然后再次亮了,但这次是红光。
一道毫无感情的、冰冷的声音从令牌里传出来:“滴血认主失败。被契约者年龄不足十二岁,不符合凌霄宗收徒最低年限。”
我愣住了。
林知之也愣住了。
我们师徒二人面面相觑。
“师父,”林知之小心翼翼地问,“您不知道收徒弟要满十二岁吗?”
“……”
我知道个屁。收徒大会我全程请假,根本没人告诉过我凌霄宗不收启蒙生。
我尴尬一笑:“不好意思稍等一下啊。”
我拿着令牌,陷入了思考。
不,看似在思考实则不然。
死脑子你快动啊!
于是乎,我几近在脑海里看完了人生的走马灯——仅限3个月内。
诶话说,我多少岁呢。
我总不能三个月大吧。
以我的修为和境界来看,我应当是个几千岁的老妖怪吧。
那我究竟多大呢?
于是在林知之震惊的目光里,我咬破手指,滴上去一滴血。
令牌亮了。
——令牌对着我亮了。
“滴血认主成功。”
我:?
“弟子年龄:十六年三月十五日。灵根:五灵根。”
我:???
十六?
我十六?
虽然我是个空有化神境界的失忆废物,但我好歹是能把大乘期宗主打成重伤的某不知名神秘青年——
我今年十六?
那我之前在干什么?惊爆!在娘胎里修炼千年后我成尊了?
我陷入了巨大的自我怀疑中。
而林知之也陷入了巨大的沉默中。
他看着我,眼神里写满了复杂的情绪。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里面大概有三分震惊、三分无语、三分怀疑,还有一分“在干嘛”。
“师父,”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轻轻的,“您今年十六岁呀?”
“……令牌是这么说的。”
“那您刚才不知道吗?”
“不知道。”我老实承认,“我以为我起码几百岁了。”
他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然后,他的眼眶突然红了。
“师父,”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您是不是不要我了?我虽然小,但我什么都会做的……我会烧水,会煮粥,会扫地,还会讲笑话,一个铜板……不,不要钱也行……”
“停停停!”我赶紧蹲下来,手忙脚乱地给他擦眼泪,“我没说不要你!”
“真的吗?”他抽抽搭搭地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
“真的真的。这样,我到时候就说你是我弟弟,带你上山。反正我看起来也才十六,有个八岁的弟弟也说得过去,对吧?”
他眨了眨眼睛,眼泪神奇地消失了。
“对呀,”他破涕为笑,“那我以后就叫您哥哥?”
“……在山上还是叫师父。”
“好的师父哥哥。”
“……”
行吧。
————————
林知之住的地方,是一座比破庙还破的小屋。
说它是小屋都抬举它了。四面墙塌了两面,屋顶漏了七八个洞,唯一的好处是墙角堆着一捆干草,勉强能当床睡。
林知之熟练地生了火,用唯一一口缺了口的药罐子烧水,然后从墙角的破布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碎米。
“师父哥哥,今晚喝粥。”他说,“米不多,可能有点稀,您别嫌弃。”
我坐在干草堆上,看着他蹲在火堆旁,用小木勺慢慢搅着罐子里的粥。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脏兮兮的小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煮粥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做了很久。八岁的孩子,蹲在火堆旁,瘦小的背影被火光拉得老长。
我突然有点难受。
因为没钱。
“知之。”我开口。
“嗯?”他头也没回。
“等回了宗门,师父带你吃好吃的。”
“真的吗?”
“真的。我们仙山上什么都有。有大厨房,有热腾腾的白米饭,有肉,有菜,还有甜点心。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他回过头,好像已经吃到了那些东西似的,笑得开心:“师父,您真好。”
我别过脸去。
小兄弟我只是在画饼,请不要这么积极,会显得我很坏。
他继续搅粥,大概是觉得无聊,轻轻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小调。
粥煮好了。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屈指可数。
他先给我盛了一碗,自己捧着罐子喝剩下的。我喝了一口,说实话,没什么味道,米太少,水太多,唯一的优点是挺解渴。
“好喝吗?”他期待地看着我。
“好喝。”我说。
他笑了,然后低头继续喝自己那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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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林知之蜷缩在干草堆里睡着了。小手攥着我的衣角,眉头舒展着,呼吸均匀。
我靠在墙上,没有睡。
我在想今天的事。
这一切太巧了。我需要一个徒弟,他就出现了。我需要一个没人要的孩子,他就刚好是孤儿。我需要一个理由带他上山,他就恰好八岁——虽然不够收徒年龄,但足够当我弟弟。
而且他太懂事了。懂事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偶遇绝顶好孩子是可能的,但偶遇绝顶好孩子不太可能。
我低头看了一眼熟睡中的林知之。
他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什么,然后又沉沉睡去。
所以这一切代表着——他是一只好运气的小锦鲤,肯定也能旺我的。
想到这里,我心情好了不少。
我伸手,把外袍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然后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