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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好巧 晨光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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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如纱,轻笼京都。沈灼早早起身,如今她领了左监门卫将军之职,合该去点卯。
校场上只见大夏旌旗猎猎,三千士卒手握红缨长枪,动作整齐划一,寒光映日,气势如虹。旗下校尉正一一指点,甚是严厉。
沈灼策马近前,但见她身着红色圆领蜀锦袍,金色腰带束腰,银色护腕缠于腕间,墨发梳成马尾,以银白髮冠高高束起。眼尾高挑,英气凌人:“且让将士们歇息片刻罢。”
“是!”校尉回首高喝一声,命士卒暂歇,继而问道:“小将军怎的来了?”
“点卯啊。”沈灼笑着下马。若放在女子中,她的身量自然算高,可若放在男子中便有些不够看。旁人见她身量矮小又细胳膊细腿,不免轻视几分。
“这便是新封的小沈将军?”一个士兵瞟她一眼,讥讽道,“我看啊,怕是徒有虚名罢了。”
那声音毫不遮掩,沈灼眉头微皱。校尉赶忙圆场,沈灼却不接话,只问了那士兵的名姓,得知他叫唐锦,乃前锋营中的佼佼者。
“骑术、刀剑、长枪、鞭绳、棍棒……”沈灼挑眉轻笑,“你选一个,同我比划一二。”
唐锦本就瞧不上她,又对自己的本事颇为自负,选了长枪便跃上擂台。他穿着士兵统一的甲胄,断眉之下,眼眸明亮如星火:“将军,来罢。”
沈灼随手拿了一旁的长枪,走上擂台。也不多让,抬手间横扫而去,寒芒划过,直指咽喉。唐锦只觉劲风擦过,堪堪躲开。沈灼不给他喘息之机,反手一枪,两枪相撞,金鸣裂空。沈灼轻笑,脚步一错,躲开他反击的同时抬腿一踢,将对方兵器踢飞,旋即转身刺去,枪尖轻抵唐锦咽喉。
他根本未曾想到,沈灼看着瘦小,力气却如此之大,枪法更是灵动自然,人与枪浑然一体。长枪放下,一道血痕悬在颈间。
“是我败了。”唐锦抱拳,“是末将轻视将军了。”
“无妨,你也很强。”沈灼安慰道,随即一笑,“不过比不上我罢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如我一般。”她确有此自信的资本。
“若还有想比武者,我皆可奉陪到底!”沈灼朗声道。经此一战,怕是无人再敢上前。
远处的宋珏静静看完了整场比试。他向皇帝自请了差事,本是来选马,却误打误撞瞧见了这一幕。少年红衣飘飘,长枪负于身后,眉目清秀,眉梢飞扬,好不张扬。他轻笑一声,默默离去——想来,怕是用不着良马了。
校场之事已了,沈灼如今最要紧的,是摸清京城各派底细。大夏朝重文轻武日久,倘若御史与丞相同流合污,那便棘手了。
沈家能在京城屹立百年,并非只靠运气。武将之家,手段未必逊于文臣。
她离开校场,直奔京城最繁华的酒楼——醉花楼。
这醉花楼明里是酒楼,实则是她早年间安插在京城的眼线,专司消息传递。前世此楼遭人恶意纵火,多少姐妹葬身火海,她还未来得及重建,便已战死沙场。
此番入京之前,她早已传信给掌柜。沈灼绕至后门,那掌柜的已等候多时,笑意盈盈将她迎上四楼。
掌柜姓谢,单名一个芸字,是她从土匪手中救下的。此女生得美艳,又极机灵,沈灼便将醉花楼交付与她。只可惜前世,谢芸亦未能幸免于难。
醉花楼共分四层:一楼接待平民百姓,二楼招待富贵人家,三楼专为达官显贵所设,而四楼,独独属于沈灼一人。
她掀开轻纱薄帐,落座于紫檀木椅。香炉之中,青烟袅袅,满室幽香。谢芸亲手沏了茶,斟上一杯,递到她面前,笑道:“将军此番回京,怕是难得再回去了。”
“嗯。”沈灼轻抿一口茶,问道,“京中局势如何?”
谢芸却不急着答话,反而打趣道:“将军也不关心关心奴家如何?”
沈灼失笑,她生得俊俏,笑更显明媚,再加之今日这身行头,当真讨人欢喜:“姐姐办事,我自是放心的。”
“将军说话,倒是一如既往地讨人喜欢。”谢芸笑罢,神色渐渐郑重起来,“将军久在边疆,京中情形怕是模糊了。如今朝堂之上,大致分为三派:其一,以太子与尚书令为首;其二,以御史大夫宋珏为首;其三,便是沈家武将这一脉了……”
谢芸将京中局势细细道来,沈灼听罢,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万幸,御史与丞相并非同党。
“只是……”沈灼沉吟片刻,“这御史与丞相同属文官,为何分庭抗礼?”
“将军可知,这位御史大人的父亲是何人?”
沈灼离京甚早,对京城旧事所知有限,又如何知晓宋珏的身世?
“他父亲,便是已故的威武将军。”
威武将军的名号,沈灼自然是听过的。那是一位战无不胜的名将,正应了他的名号——威武一世,却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此事处处透着蹊跷,可朝廷最后只说是战死。
威武将军战死,是在沈灼赴北疆后的第二年。她只知那位将军与契丹交战而亡,此后,是他的儿子临危受命,接替父帅,险胜敌军。然而自那以后,西方守将便再不是宋家人了。
沈灼心中微动——武将之后,却弃武从文,还做到了御史大夫的高位,怕是别有所图。
“谢芸,我需要你替我查些事情。”
谢芸见沈灼神色肃然,郑重道:“将军请吩咐,妾身定当竭力而为。”
沈灼一一交代清楚。前世的粮草之祸,绝非一朝一夕所致,必是有人早已将手伸了进去。粮草向来与户部相关联,她此番,便是要谢芸去查查户部的底细。
“必要时,可调用‘鸟’与你配合。”
“鸟”是沈灼暗中培养的暗卫组织,三百余名精锐,只受命于她一人。前世,他们亦与她同生共死。
谢芸闻言,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当即敛衽一礼,退下布置去了。
“小将军,宋大人来了。”侍女飞燕轻声禀报,看似小巧的侍女,实则也是“鸟”之中人。
沈灼眉心微蹙。也不知这位宋大人是尾随她而来,还是为了探听什么消息。醉花楼明里做酒楼生意,暗里却也做消息买卖——只要钱给到位,不与楼主所求相悖,便可成交。
“从后门走,莫要撞上。”沈灼吩咐道。
“是。”
谁知刚到楼下,沈灼一抬头,便对上了那双她此刻最不想看见的眼眸。
那人坐在三楼窗边,微微侧身,便与她四目相对。沈灼慌忙偏过头去,只盼着自己脚程够快、距离够远,他未曾看清她的面容。她匆匆登上轿子,勉强压下心头慌乱。
楼上,宋珏望着那道落荒而逃的背影,不禁失笑。说到底,不过是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罢了。
“大人此番前来,又是为了什么消息?”谢芸笑盈盈地上前招呼。
“户部。”
谢芸眸光微闪,面上却笑意不减:“大人可真是难为奴家了。”前脚楼主刚吩咐查户部,后脚这位御史大人便来了,世间哪有这般巧事?“大人查户部所为何事?虽说我醉花楼做的是情报生意,可这单未免太大了些。”
“我手中有一桩贪腐之案,只是户部那些老狐狸太过狡猾。”宋珏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此外,我还需要小沈将军的消息。”
谢芸眸中寒光一闪,转瞬即逝,依旧笑道:“户部这单,我们接了。只是小沈将军——大人还是另请高明吧。那位小将军,醉花楼可惹不起。还请大人多多包涵。”
“多谢。”宋珏也不多言,起身离去,只留下一只紫檀木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金条。
“大人慢走。”谢芸目送他离去,当即命人收下东西,又派人去联络鸿燕。
鸿燕便是“鸟”的首领,虽是女子,却武艺高强,手段狠辣。
光靠消息自然不够。沈灼离了醉花楼,上了马车,直奔户部李郎中府邸。
“大人,小沈将军来了。”
李郎中闻言,手中茶盏微微一颤。他与沈家素无交集,这位小将军突然造访,所为何事?
思忖之间,沈灼已至门前。
“下官不知小将军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沈灼抬眼,只见一个中年男人迎上前来,身着深绿色绸袍,虽不算肥头大耳,却也叫人看着不喜,眉眼之间尽是算计与贪婪。
“是本将军冒昧,不请自来。”沈灼微微颔首。
“小将军这般人物,肯踏足下官府上,那是抬举下官。”李郎中满脸堆笑,“怎敢怪罪?小将军,请——”
沈灼步入院中,但见雕栏玉砌,碧水环绕假山,深色梁柱上牡丹雕花若隐若现,端的是一派奢华气象。
她唇角微挑,笑意却未达眼底:“李大人的院子,当真气派。”
“不敢当,不敢当。”李郎中何等精明之人,怎会听不出话中讥讽?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只连连躬身,“小将军,请移步花厅。”
不多时,酒菜摆上。李郎中举杯赔笑:“小将军英明神武,下官敬您一杯。”
沈灼瞥了一眼他微微发颤的手,接过酒盏,浅浅抿了一口:“李郎中不必如此拘谨。本将军不过是恰巧路过,听闻大人美名,一时兴起,前来拜访罢了。”
“将军抬爱,下官不过微末小吏,何足挂齿。”李郎中汗颜道。
“李大人不必过谦。”沈灼笑意盈盈,目光却如寒潭,“若是微不足道,本将军又岂会亲自前来?李大人——可当真有潜力得很哪。”
话音落下,连李郎中身后的侍从都不禁为他暗暗捏了一把汗。
“大人——”一个布衣小厮匆匆跑来。
“何事大惊小怪?”李郎中皱眉。
那小厮瞥了沈灼一眼,压低声音道:“御史大人来了。”
沈灼袖中手指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李郎中只觉头皮发麻——他这寒舍,何德何能,一日之间竟来了两尊大佛?他连连挥手,命下人去迎接。
“本官偶然路过,想着来瞧瞧李郎中,不想左监门卫将军也在此处。”宋珏含笑步入,一双狐狸眼微微眯起,眸光深邃,“看来,当真是有缘。”
有缘个屁。沈灼心中暗骂,这人八成是跟着自己来的。只是,他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她正思忖间,李郎中早已手忙脚乱地安排好了席位。
两人相对而坐,彼此的目光紧紧锁住对方,谁也没有退让之意。
“大人,小沈将军府上来人,说是有要事寻自家将军。”
沈灼顺势起身,拱手道:“真是不巧,本将军府中有事,先行失陪了。多谢李大人款待。”
“哪里哪里,下官送送小将军。”李郎中巴不得这两位赶紧走,忙不迭地送沈灼出门。
到了门口,果见一名侍卫模样的年轻人站在马车旁,恭恭敬敬地向沈灼行礼。
“小将军常来啊。”李郎中客气道。
“那是自然。”
李郎中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只听沈灼又道:“李大人不必客气,你我今日相识,也算是半个朋友了。”
谁想和你做朋友啊!李郎中欲哭无泪——他可是太子一党的人。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沈灼已登车而去。
“小将军可当真是会唬人。”马车行出一段距离,鸿燕从暗处现身,忍俊不禁。
沈灼唇角微扬:“刚谢芸传来消息了?”
“是。”鸿燕敛了笑意,正色道,“那位御史大人,与咱们查的是同一个人。”
沈灼眸光微沉:“只要不碍我们的事,消息给他也无妨。只是——莫要暴露了我。”
“属下明白。”鸿燕颔首,身形一闪,消失在日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