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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孤山桂·梦中梦 “上官浅, ...

  •   无锋的地牢,阴暗、潮湿、鼠语窃窃。
      上官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回到了这里。
      这里监房无数,哀嚎环绕,惨叫不绝,一如她七岁初入无锋那年的炼狱光景。
      幽闭、蛊虫、搏杀…无锋训练杀手的手段,就是先把自己“杀死”无数回。她的寒鸦告诉过她:“懦弱、恐惧、胆小之人,没有资格成为无锋。”
      于是她以上官家娇养的幼女为祭,从此只当冷血无情的无锋之人。

      先杀己再杀人。

      后来,她的短刃第一次扎进对手的胸膛,鲜血迸出,带着温热的体温,溅在她的脸上,很烫,烫得她手抖心颤,几乎立刻丢掉了手里的短刃。
      她的寒鸦走过来帮她拾起,重新塞回她手心,帮她握牢,并附在她耳边轻声说:
      “上官浅,不要颤抖,不要犹豫,否则躺在这里的,就是你。”

      她听进去了。

      无锋的日子再苦,也比不上大仇未报之苦。敌人的鲜血再烫,能有孤山灭门那日的血雨滚烫吗?
      于是,她咬着牙,日渐果决,最终以整整十一具横尸为代价,从魑到魅,杀出重围。
      还是那把带血的短刃,被她握在手中,穿行在熟悉的地牢里,走过一间又一间的试炼场,一如又历一遭那暗无天日的十年。

      行至尽头,人影独立。
      是点竹!
      这个身影,她在脑海里日日夜夜地摩画,就算化成灰她也认得出!
      短刃的柄纹几乎刻进她掌心。她十年苦练,都只为了在这一瞬间血刃此人!
      全身之力都被倾注在刀尖,她的短刃精准刺入点竹后背,没有一丝犹豫!

      可是,那人却纹丝不动,丝毫未伤?
      反倒是上官浅被禁锢在原地,动弹不了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面前的死敌,缓缓地转过身来。

      空气凝结,令人窒息。

      黑面具不断朝她逼近、放大……直至占满她因惊惧而被放大的全部眼底。
      点竹的利爪从下而上向她袭来!仿佛要掰断她的脖颈,捏碎她的心脏!
      同时向她扑来的,还有一声来自地狱般的厉呵!
      “上官浅!”

      那呵声震耳欲聋,塌天般的黑暗和恐惧从天而降,脖颈间的掐感是那么真实,掐得她难以呼吸。
      她在窒息感里濒死挣扎,奋力想要再发出最后一声叫喊!

      眼前白光乍现!
      双眼终于奋力睁开,意识回笼。

      上官浅几乎是从塌上弹坐起来。
      衣襟潮湿,满额都是方才在梦里因惧而生的汗珠。
      哪怕已经醒来,地牢的痛苦和点竹的暴虐,仍然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无锋的一切和冤魂吟恨的孤山,仿若一双厉鬼,纠缠她、吞噬她,正在一点一点成为她的心魔。
      她知道,只要血仇未报、点竹不死,这噩梦就会纠缠她余生。

      略略平复过呼吸后,上官浅才觉出手中的锦被柔软非常,并不是在孤山院落里的自用之物。
      她眉间立刻蹙起几分,细听四下声响,除了几声鸟啼,倒是安静非常。
      床幔飘逸,蚕丝制地,掀幔外望,檀木家司摆了满屋。
      这可不是一般人家的屋舍,可她怎么会在这里?

      上官浅困惑,但并不害怕。她大概暂时是安全的,因为没有哪个仇家会用如此华贵的厢房来关押她。
      躺了太久,她的脚步还有些虚浮,强撑着在室内细堪丈量。
      这屋子并不大,但小而精,家司品质上乘不说,摆件更是琳琅,其中一件黝黑缀红的漆器大瓶更是罕有。
      但是,上官浅见过,在角宫。

      宫门里,角宫掌管财门,走南闯北,贩货经商,同时也打点江湖。
      宫门里,无人不知角宫最富;而在角宫里,无人不知上官姑娘所居的东厢房最显贵。
      自宫尚角亲自为自己指选了新娘后,各路宝贝便流水一般地往上官浅那里送。

      上官浅对其中一件漆器大瓶印象极深。
      宫尚角曾指着那件和她比肩高的大瓶说过,那是他去东南时亲自押运回来的,漆器原料可令匠人浑身瘙痒、呼吸不畅,如此大件精品,不知要令多少匠人身损,实在是难得。

      眼前的这件漆器虽身量小些,但此时此刻,与角宫里同样油润发亮的漆釉就在指尖,同样如匠人呕血般的点点红纹就在眼前。

      这里到底是哪里?
      她疑惑,她猜测,不自觉握紧的手心里已经攥出了薄汗。
      双手扶上门框,意欲推开的那一刻,她分明听见到了自己久违悸动的心跳声。

      但门外的那个背影,白衣消瘦,长发半披,显然不是他。
      那人从来都是一身玄裳,和上官浅在一起的那些时日里,也总是将长发束起。
      白皙的指尖自门框垂落。
      她在心里问自己:“上官浅,你究竟在期待些什么?”

      门外的是上官洵,正蹲在地上栽种上官浅抱在怀里的那棵白杜鹃。
      他听到声响便赶紧回过头来。
      “阿浅!你醒啦!”
      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和关切,脚步不自觉地连连朝上官浅靠近,连手里带泥的植株都忘了放下。

      在树林里陷入昏迷前的那声呼喊,上官浅还记得。
      前后串联回想,眼前是上官洵的话,倒也不算意外。
      只是时隔经年,发生了这么多事,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再次站在他面前,更从来没有奢望过,能再听他如儿时一般唤自己一声阿浅。

      上官洵看向她的眼睛一如从前,亲近又热切,还带着满腔久别重逢的欣喜。
      但上官浅却无力承接,她回不去了。
      上官洵身上还披着孝布。
      麻布粗粝,扎进她眼里心底,一遍遍控诉她的罪孽深重。

      “阿洵……”
      儿时最亲密的称呼,再到嘴边时,却因愧疚太深而变得格外艰涩难吐。
      她努力地想把卡在喉间的歉意说出,可一字难过一字,音断之时,已是泪如滚珠。
      上官家于她是救命之恩、养育之恩,而她于上官家,简直就是灾星!

      这些年,上官洵担当着家族药材生意,走南闯北,已然褪去稚嫩,独当一面,成为了上官家的二当家。
      突闻噩耗那日,仇家在旁、丧仪繁复、医馆失序、庶务繁杂……他和大哥悲痛至极却没有机会痛哭一场。
      他们只能红着眼,咬牙并肩,将一切料理都得当,拼尽全力撑住父亲母亲的颜面,还有上官家的脊梁。
      但是别忘了,骤失双亲,对于再乐观再豁达的人而言,都是至痛。

      此刻四下无人,只有久别重逢的阿浅在低声啜泣,还有时而掠过屋檐的黑鸦,声声哀戚。
      在人前克制的上官家二当家,也终于将哀痛放出牢笼。

      两人相对垂泪许久。
      终究还是上官洵先平复了情绪,出言安慰。
      “爹爹阿娘一直记挂你,知道你如今安好,他们也就安心了。”
      上官浅只当自己是一切的祸根,听闻上官洵此言,更觉惭愧。

      “更何况你已身怀有孕,爹爹阿娘要是知道了,还不知要怎样高兴呢。可别再哭了啊……”

      上官浅倏地抬头看向上官洵,他知道了?

      上官洵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昨日你在树林里晕倒,是我给你把的脉。”
      想来也是,上官家世代行医,上官洵虽不似上官澈般全数承继家族行医绝学,但曲曲滑脉还是可以轻易把出来的。

      “恩,快五个月了。”
      上官浅双手抚上已经有些显怀的小腹,垂眸其间的眼神比月光还要温柔些。
      这是上官洵从未见过的样子,他的眼神也不自觉地跟着更柔软了几分。
      此时此刻,新生命的到来像是弥补,像是接续,也像是安慰,总归是新的牵挂和希望,拉着绝境里的人不放弃地往前再走一会儿。

      但踌躇许久,上官洵还是忍不住脱出在心口盘旋了许久的疑问:“阿浅,这是宫门的孩子吗?”

      上官浅抚在小腹上的手明显顿了一顿。

      她这浮萍一般的人生,杀过人、舔过血,经历千般,磨难无数。但男女之事上,只有过一段,更只和那一个人有关。
      是宫门的孩子无疑,但对她而言,更是角宫的孩子,是她和宫尚角的骨肉。
      只可惜,那人将宫门看得比他自己还重。为了宫门,他就算舍了性命也不会犹豫,更何况是舍了她?
      露水情缘罢了,她深知自己算不得什么。

      不过,她笃信那夜宫尚角会放她走。
      因为她知道宫门子嗣凋零,极为重视血脉延续,而她肚子里怀的,是宫门下一代里的唯一。
      她,一个重伤过宫门的无锋细作,又岂会妄想得到宫尚角的怜惜。

      这一路除了躲无锋,她也有意绕开所有宫门据点。因为她深知自己被宫门发现后的结局,无非是“去母留子”。
      孕中心绪飘乎起伏,上官浅有时想起便冷笑着沁出了泪。
      宫门子嗣再单薄,到底还有四宫数十口,但她的孤山呢?谁来还她孤山济济?
      别忘了,当年灭她孤山的,也有你宫门的一份。

      再抬头时,上官浅脸上已敛了柔情,望着孤山的方向,眼里满是决绝和冷意:“这是我的孩子。”
      无关宫门,无关那人,这只是她的孩子、孤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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