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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孤山桂·上官家 无锋对她的 ...

  •   这夜,上官浅睡得并不安稳。
      风吹过檐下,院中用来引火的干草跟着悉悉索索,悉索得她疑心不已,终究还是起身在院中又加设了几道机关。

      幽微的烛光闪烁在屋角的柜门前,奋力挣扎着将暗处照亮。
      上官浅盘点着暗格内的器械制材。既然打算在此长居,便要做下更长远的打算,一应物什更要多多备些才好。于是打定主意明日要去一趟东乡镇。

      第二日上官浅易容作农家村妇模样,乘阿翁的小舟渡过横江。
      东乡镇要比孤山有人气得多,这日又恰好逢集赶场,人声嘈杂,热闹非常。
      上官浅把菜篮子挎在身前护住小腹,并不流连人潮,而是直奔街角的铁铺和药房。她心里盘算明确,因此采买也十分快当干脆,左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已经回到了街上。
      阿翁的小舟还停泊在原处,她只需要再次穿过人潮,就可以回到渡口。

      此时街上多了好些个走街串巷的报童,大都是附近说书茶馆商铺的孩子,嘴里吆喝着些江湖新鲜事,不过只透露个引人好奇的只言片语,欲知全貌就得到茶馆里点上一盏茶才能听悉。
      上官浅只担心这些个孩子没头没脑的,别冲撞了上来,本没有留意他们在吆喝些什么。
      但鼎沸的人声里,突然混杂了好些个她熟悉的字眼,将上官浅迈向渡口的脚步生生逼停。
      “大赋城!”
      “上官家!”
      上官浅假意站在一处菜摊前,菜篮子的竹痕已经刻进了她的掌心,她屏息捕捉着人群中闪动不定的童声,终于听见了完整的一句:
      “快报快报!大赋城望族!上官夫妇暴毙离世!……”
      后面报童还说了些什么,上官浅已无心再听,只“暴毙离世”四字在耳中盘旋。
      字字都是尖刀,扎破她的耳膜,痛到她心底。

      上官家乃医药世家,上官夫妇一向体健,怎会突然暴毙!
      上个月她悄悄潜回大赋城时,躲在院墙外,分明还看见上官夫人好端端地,正在赏她幼时种下的那片白杜鹃。
      上官浅眼底的红痕已遮掩不住,好在她易了容,旁人也看不出什么,就连发颤的嗓音,也只会被当作是农妇年老疲倦的常态。

      一个报童闪过身侧,被她一把揪住。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报童熟于话术,但也不会谎报:“本茶社消息通达,这正是昨天夜里刚发生的新奇事!”
      上官浅心急追问:“到底是怎的?”
      这小报童却嬉皮笑脸地不再卖便宜消息:“欲知详情!阿婆快些移步前头听风茶馆便是!”

      上官浅急急地刚迈了半步,却又顿住。
      是她心急失了分寸,茶馆多是男客,她此时一个农妇模样实在突兀,过分关心反而会引人注意。
      更重要的是,无锋和宫门的耳目众多,焉知这不是他们放出的“饵料”,只为捕她上钩。
      她只是一个过江来采买菜蔬的妇人,她不该打听这些事的。

      回到的孤山脚下的上官浅心神不宁,在屋里坐立难安,不住地张望院门口是否有阿翁的身影。
      阿翁受了上官浅托付,刚把她送回孤山渡口,就又撑杆回到东乡镇上,替她打听上官夫妇的死因。

      这一去用时颇久,直到月上梢头,才看见阿翁蓑衣带雨地回来。
      一室幽暗中,阿翁、阿婆和上官浅三人,围着木桌上一盏微弱的烛火对坐。

      纵使阿翁守着这孤山,看尽了江湖厮杀,开口说起上官夫妇的遭遇时,也忍不住叹息。
      “上官夫妇是昨天夜里出的事,人没在了郊野的驿站里,仆人清早去喊人时发现的,七窍都是血污,人早就凉透了。”
      声线颤抖不止,但上官浅竭力克制,死守着心底翻滚的巨痛,不让它冲垮清醒。
      “为什么会是在驿站?”
      悬疑纷乱,上官浅试图抓住疑点,她需要厘清思绪,她需要知道真相,她必须要找到凶手。
      阿翁听到上官浅的疑问,又是一声浓重的叹息。
      “据说是要去看望刚嫁入宫门的小女儿。才刚出大赋城,就,诶,造化弄人啊!”

      啪嗒!

      一滴清泪终于重重地砸在了木桌上。
      众所周知,大赋城上官家只有一个小女儿,单名一个浅字。

      自她入了无锋,与上官家的联络已经很少很少。鸦雀无情,点竹残暴,无处不是眼线,她只能张口闭口骗人骗己:“这世上早没有我所爱之人。”
      这是在保全她,也是在保全她在乎的所有人。

      只有在年节被送回上官家粉饰正经身份时,“体弱多病”的上官浅小姐才有机会在上官夫妇膝下放肆几分真心。
      直到嫁入宫门,有了与娘家传书这么个正经且必要的由头,她与上官家的联络才有了固定频次。
      可自她逃亡,与上官家的联络便突然中断了。
      爹爹阿娘是不是还在担心她为什么没了来信,是不是还不知道她暴露的消息……
      爹爹阿娘,死在了去寻她的路上……
      老天你当真无情!让她第二次痛失双亲!
      上官浅泪如滚珠,崩泄成川,再难抑制。

      白日里,阿婆已听上官浅说上官夫妇有恩于她,此时见她哭成这样也忍不住跟着垂泪,顾忌着她还有孕在身,还是得劝她一句节哀。
      “哀过伤胎,姑娘切莫太伤心了。这福祸难料、生死有命,咱们活着一日便该珍重一日才好。”

      生死有命?何来生死有命,不过玩弄于人股掌间罢了。
      她在无锋浸淫多年,知道他们惯用的手段,方才阿翁说七窍血污时,上官浅就再明白不过,这一招,是点竹常用的七星蛊,是剧毒。
      而无锋和上官家唯一的交集,只有她。
      上官浅的泪里沁了血,牙关咬得发痛。
      她知道,这是无锋对她的示威和警告。
      而无锋对她的清算,才刚刚开始。

      ——————————
      大赋城主街,满是白幡。
      发黄的纸钱撒向天际,沾了雨和泪,又落回哀声挽留的人群。
      上官夫妇悬壶济世,周边受过义诊的百姓都自发前来送行。队伍浩浩荡荡,上官浅乔装掩在街侧,缓缓随行,并不打眼。

      此行大赋城,并不是明智之举。无锋耳目在侧,也许就在城内等着她自投罗网。
      但她怎能不来。

      自孤山派灭门那日起,她这半条命就是上官家的。
      上官夫人是她母亲的闺中密友,当年赶到孤山的时候,大战已熄,昔日气派辉煌的孤山殿宇已经被烧得梁断。
      上官夫人不断拭泪,在残砖断瓦里翻找可辨识的片缕衣衫。既找不见尸首,至少也要立个衣冠冢,留个念想。
      不曾想,跑进殿中的幼子无意间发现了暗室,拖出了奄奄一息的女童。
      从此,大赋城上官家便多了一个女儿。

      送行的队伍蜿蜒绕城,打头捧灵的正是上官家的长子上官澈,其次是和上官浅年龄相仿的上官洵。而上官洵身后空了整整一个身位,才接上上官家的一众女眷。
      那是给她留出的位置吗?
      上官浅从队伍外望去,泪流满面。

      行进中的上官洵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转头朝这一侧看来,差点对上上官浅婆娑的双眼。
      上官浅一惊,慌忙侧身躲避,但略一定神又想起自己易容乔装过,阿洵必定是认不出来的。
      再望去,上官洵果然已经回头,继续跟在大哥身后缓行。

      上官浅随人群送至城门便不再跟随。送出城的都是族亲,她若再跟,就太容易被发现了。
      趁此机会,上官浅逆流而行,翻墙进了上官府后院。

      小厮和侍仆都集中在祠堂和前厅忙丧仪,整个后院几乎无人。
      这里的地形,上官浅再熟悉不过,径直经过戏台,穿过回廊,便是她幼时起居的卧房。
      推门而入,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馨香气息,一室明净,纤尘不染,就连她常读的药方古籍都还摆在原来的位置上。

      她不是不贪恋这里自幼相伴的气息,但上官家的人随时都有可能回来,她不可久留。

      她欠上官家的已经太多,万不能再牵扯进上官家的任何一个人同她一起堕深渊。

      她手脚轻捷无声,这是在无锋常年训练的结果。
      快速挪开暖阁上的腰枕,掀开席垫,手指穿过背靠上的镂空雕花,绕扣上暗处的铁质凸起,稍使巧劲一怼,漆花浮雕盖顺势弹开,暗格显山露水。

      屋外偶有微风擦过树梢的响动,像极了有人走近时的衣物摩挲之声。
      纵使此刻心如擂鼓,上官浅也能动作不停,加速将暗格内所有信笺锦囊,连带着药方古籍,统统收拢藏身。

      迅速复原后,上官浅忍不住再环视一周,连同雕梁和瓦缝都深刻进脑海。
      她该走了。
      心底坠疼,眼眶酸涩。此去,恐再难复返。
      翻窗跃出,回廊下是一片花瓣舒卷的白杜鹃,花开正盛,冠形精巧,看得出是常修常剪的结果。

      这花是上官夫人和她一起种下的。
      幼时的她从昏迷中醒来后,时常哭闹着喊母亲,每每都是上官夫人把她揽在怀里,哄着、护着。
      后来,上官夫人告诉她,母亲生前最爱白杜鹃:“阿浅思念母亲的时候,便种下一棵吧,等到阿浅种的杜鹃花开的时候,母亲就收到阿浅的想念了。”
      于是上官夫人和阿浅一起,在院中种下了细细密密的一片,每到花开时节,便将开得最好的那一株移盆挪到房中,日夜相伴。

      孤山殿宇间的白杜鹃应该仍开得很好。
      母亲,阿浅很想念你。
      一如上官夫人手植的这一丛。
      母亲,阿浅很想念你。

      上官浅终究还是停留了。
      趁着无人靠近,她将角落里并不起眼的一颗连土挖出包好,抱在怀里。
      一株花而已,想必不会有人注意。
      她能带走的,也就这一点念想了。
      轻脚原路翻出院去。
      就当上官家的那个小女儿,不曾回来过。

      今时今日,大赋城已不是上官浅可久留之地。
      日落时分,阿翁会在渡口等她。
      上官浅一路疾行,只要再穿过这片密林就到了。远远的,已经可以看见阿翁的斗笠。
      但怎的,天色突然如此昏花,是起了雾吗?
      这林子到底是太密了,密得她已经分不清眼前是路是草。
      脚步越来越重,上官浅眼前疏地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瘫软倒下。她残存的意识里飘进一声尖厉的呼唤,声调急切,声色熟悉。

      “阿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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