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人自救指南》渡零

2、下课回家吃饭了 教

　　教室里的椅子哗啦啦的刺耳响声几乎盖过放学铃，所有人都在往外冲。X感觉到身体被x带着站起来，收拾课本，然后拿起夹好了笔的英语练习册和水杯，跟着人群走出教室。X观察着周围——蓝白校服、吵闹声、走廊里有人在追跑。这些画面像是很久以前的照片，模糊但熟悉。

　　走出教学楼，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砸下来，柏油路面泛着一层晃眼的白光。路边的木棉花树叶子被晒得打了卷，艳丽的花朵掉落在地上，被学生们无情的脚步碾成棕褐色。蝉鸣从头顶炸开，一声接一声，像烧开的水壶盖不住。x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影子缩在脚底，短得几乎没有。

　　x一个人走在路上，旁边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而行，有的在讨论中午吃什么，有的在打闹。x没加入任何人，也没人来找她。

　　X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记得自己初中时最好的朋友是y，两人住同一个小区，应该一起上下学才对。

　　[y呢？] X在心里问。

　　[y中午跟她妈妈吃饭，] x的语气很平淡，[就在学校。]

　　想起来了，y的妈妈是初中老师来着。但在她的记忆里，自己和y总是同进同出——可能是把时间记混了，那好像是小学的事情了。

　　x走得很快，无视毒辣的阳光，迈着大步，绕开一把把遮阳伞，走得飞快。X知道x只是习惯了这种速度，她也是在大学才开始慢下来。

　　差不多十五分钟后，小区门口出现在了视野里。X愣了一下，从学校到小区，原来这么近的吗，从大学宿舍到图书馆都不止这个距离。

　　电梯停在十二楼，x从书包最内侧的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

　　推开门，一股闷热的气流涌出来。屋里很安静，没开窗，阳光从阳台的玻璃门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灰尘在光带里慢慢飘。客厅的沙发罩着浅绿色的布套，茶几上摆着一个果盘，里面是三只看着新鲜的橘子，墙上挂着的钟滴答滴答地走。

　　X看着屋内的一切。沙发、茶几、电视都还在，没有被当成没用的废品丢走，整齐的客厅也没有被黄褐色印着各式各样标语的纸箱堆满，连下脚的空间都找不到。

　　x已经冲进厨房了。开火，加水，盖锅盖——然后跑出来开电脑。动作快得像排练过。

　　X瞟了一眼屏幕，动漫网站，早上出门前没关。或者说故意没关。

　　几分钟后，x端着盘子坐到电脑前，调整了一下风扇的角度，一边对着盘吹气一边点开最新一集。

　　X沉默地看着。她想起来这个这个时候妈妈在商场上班，早出晚归。x每天中午自己热饭，自己吃。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一个人。

　　但x看起来挺高兴的。她一边吃一边盯着屏幕，嘴角带着笑，偶尔被烫得嘶一声。

　　X想，她大概是真的高兴。没人管。要是妈妈在家，绝对不允许她把饭端到电脑前。

　　一点四十，x关掉电脑，拿起没动过的练习册和重新加满的水壶。

　　[不想去上学。] x说。

　　[那就不去。] X随口说。

　　在她看来，翘课不是什么大事。虽然她大学刚开始翘课的时候也会非常不安，但翘着翘着就安心了，初中翘一次也不会怎样。

　　但x愣住了。

　　[怎么可能。] 她说，[抱怨是抱怨，但是不可能不去啊。]

　　[怎么不可能，如果不想无故旷课，随便找些理由也可以。]

　　[班主任会打电话给我妈。]

　　[打了又怎样？]

　　x没再回答。她已经打开门，走下了楼梯。

　　X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有多轻飘飘。

　　打了又怎样？——对现在的她来说，确实不怎样。她能糊弄老师，当然也能糊弄家长，但对x来说，这是一件天大的事，妈妈不可能给她圆谎。

　　被批评、叫家长，这些在成年人眼里不值一提的东西，在小孩的世界里就是全部。

　　X跟着x走出小区，走向学校。

　　刚才来的时候觉得短，现在反而觉得长了。

　　[你以前中午都不写作业吗？] X问。

　　[写啊。] x说，[但今天不想写。]

　　[那你什么时候写，下午课间，还是要留到晚上？]

　　[下午有音乐课可以写，应该不用带回家吧。]

　　[你不是很喜欢音乐课吗。]

　　x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但我就是想看。]

　　X没有再问。

　　她以前一直觉得，初中的自己没什么烦恼。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也许当时的自己并不像记忆中那么快乐。也许她忘掉了什么。

　　可是忘了什么呢？她说不上来。

　　[你在想什么？] x突然问。

　　[没什么。] X说，[你今天中午看的那个动漫，好看吗？]

　　[好看！我跟你说——] x的语气一下子兴奋起来，[女主她——]

　　X听她讲了一路的剧情。

　　她讲得很开心，语速很快，拗口的角色名字被她不假思索地说出来。

　　到校门口的时候，x终于讲完了。

　　[所以你觉得怎么样？] 她问。

　　她记得这部动漫，也曾经幻想过和主人公们一样，带着热情与笑容在舞台上闪闪发光。但也只是以前了，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可爱的想法了。

　　[听起来不错。] X说。

　　x满意地笑了笑，走进校门。

　　X注意到，刚才那个说不想上学的小孩，现在步伐轻快，好像已经忘了中午的纠结。

　　她想，也许这就是小时候。

　　不是没有烦恼，而是烦恼过就过了。不像现在，一个烦恼能盘在心里好几年。

　　X忽然想起，高中的时候她偶然看到那部动漫的相关消息——有了新一代的主角，那个熟悉的粉红色身影不再出现。她看了两眼，就关掉了页面，再也没关注过。

　　下午第一节是生物课，x从抽屉里抽出那本被翻得很旧的生物书。

　　她记得这本书里被黑蓝红的笔迹写得满满当当。

　　这本书，作为她初中生活的代表，被放在她的箱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