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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初冬 ...


  •   十一月,林市迎来了今年秋末冬初的第一次剧烈降温。

      一夜之间,北方卷过来的寒流把街边的法国梧桐刮得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早六点半,一中校园的柏油路面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早到的学生们大都把手死死揣在校服口袋里,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凝结。

      苏意今天破天荒地围了一条毛茸茸的白色熊耳朵围巾,整个人像个圆滚滚的糯米糍,一进门就缩着脖子嚷嚷:“冻死了冻死了,林市这妖风,简直是要物理毁灭我们高二党。”

      “苏大外交官,你这身体素质,以后怎么去国际舞台上搞铁腕外交?”隔壁过道的陈一乔这会儿正大喇喇地敞着蓝白校服,里面居然只套了一件单薄的夏季短袖,一边哆嗦着一边嘴硬,“看见没,理科男生的正气,压根不需要这些累赘。”

      后座的江野单肩挂着黑色包进来,反戴着黑色的鸭舌帽,校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卫衣,连帽的抽绳被他散漫地拉起了一半。

      他顺手把课本往桌上一扔,掀了掀眼皮,懒洋洋地朝陈一乔嗤笑了一声:“陈老板,大冷天在这儿给一班当抗寒图腾呢?你不冷你哆嗦什么?”

      “野哥,你变了,你以前是最支持我这种运动健儿的。”

      几个人低声笑闹了几句,随着早读铃声的敲响,教室里很快被哗啦啦的翻书声填满。

      沈清坐在原位,身上只穿了一件规整的秋季校服外套。她每天按时坐2路公交车,早上出门时走得急,倒也没觉得多冷。只是刚翻开英语书,喉咙里莫名地泛起一阵干痒。

      “咳,咳。”
      她用手背抵着嘴唇,极轻地咳了两声。不严重,声音闷在掌心里。

      正在课堂里巡视的英语老师停了停脚步,看过来:“沈清,感冒了?”

      沈清轻轻摇了摇头,清冷的嗓音因为干痒带了点沙哑:“没有,老师。”
      说完,她低下头,继续跟着全班的节奏默默背诵着英语段落。

      好不容易熬过了大课间,教室里瞬间松散开来。沈清去了一趟洗手间,等她再次拉开后门回到座位时,动作却微微顿了顿。

      她那张有些油漆斑驳的课桌右上角,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盒薄荷绿包装的润喉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几本厚重的奥数资料旁。

      “哇,清清,这谁放这儿的啊?”
      旁边的苏意第一个发现了新大陆,眼睛亮晶晶地凑过来,齐刘海随着动作晃了晃:“连个名字都没写,不会是哪个隔壁班的男生偷偷暗恋我们实验班的学神吧?”

      陈一乔刚从物竞卷子里抬起头,扫了一眼,撇了撇嘴:“不知道啊,我刚才去办公室抱作业了,回来它就在这儿了。”

      苏意还在那儿兴致勃勃地分析着作案嫌疑人,沈清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视线在后座落了落。

      江野正松松垮垮地靠着椅背,右手拿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低着头在英语阅读理解上极其专注地划着长难句,鸭舌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个侧脸,像是什么都不知道,又像是周围的喧闹与他毫无关系。

      “哎呀,到底是谁啊,现在的男高中生怎么送个东西都这么含蓄。”苏意还在嘀咕。

      后座的江野笔尖忽然在试卷上重重一顿,发出一声沙沙的脆响。

      沈清站在原地,什么也没有说。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撕开那层透明的塑料薄膜,指尖触碰到外壳上那个熟悉的字。

      她以前只提过一次。
      那是高二开学前那个快要临近十点、弥漫着桂花香的深夜公交站台。她因为刷题太晚干咳了几声,那个少年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花花绿绿的糖塞给她,她当时随口回了一句:“这个牌子的味道不苦,薄荷味挺淡的。”

      那个有些陈旧的公交站台离这里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沈清修长的手指从盒子里抠出一粒淡绿色的硬糖放进口中,微微凉的薄荷清香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在舌尖利落地散开,瞬间压下了喉咙里所有的干痒。

      她重新翻开竞赛书,没有回头,只是笔尖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的时候,频率莫名地比平时慢了半个节拍。

      ——

      晚上九点半,竞赛晚自习放学。
      林市的初冬终于撕开了最后的温吞,天空中毫无征兆地飘起了细密的小雨,裹挟着冰冷刺骨的西北风,把街角的几个塑料垃圾桶吹得在地上乱滚。

      “清清,我妈今天开车来接我了,外面下雨了,要不坐我们家车回去?”苏意顶着那条白色围巾,在走廊里小声问。

      “不用了,我坐2路公交挺方便的,阿姨还在校门口等呢,你快去吧。”沈清帮她把书包拉链拉好。

      陈一乔早在打铃的第一秒就冒着小雨骑车冲出了校门。
      最后,一中校门口延伸出去的旧林荫道旁,只剩下了沈清和江野两个人。

      密集的雨丝砸在旧公交站台的塑料顶棚上,发出一阵阵沉闷、干瘪的动静。风很大,顺着站牌的缝隙死命地往里灌,把沈清单薄的校服衣领吹得乱七八糟。

      沈清站在第一级台阶上,双手死死揣在口袋里,整个人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缩了缩脖子。

      今天降温太快,她确实穿少了。

      江野单手推着那辆黑色的山地车,就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他依然戴着鸭舌帽,大半个身子挡在了风口的位置,一直沉静地看着远处亮着绿光的街角。

      公交车迟迟没有来,耳边只有风声和细碎的雨声。过了一会儿,身侧的少年突然往前迈了一步,高大的阴影毫无征兆地将沈清整个人严丝合缝地笼罩了进去。

      沈清一愣,下意识地抬起头:“嗯?”

      江野看着她,英挺的眉头此时紧紧地皱着,那双藏了鹰一样的眼睛里带着点男高中生特有的躁郁。他有些嫌弃地啧了一声,声音在冷风里显得有些低:“沈老师,你是真不知道冷,还是跟陈一乔一样,打算靠理科正气把林市的冬天给抗过去?”

      话音未落,他忽然伸出了右手,利落地把自己脖子上那条有些宽大的灰色针织围巾扯了下来,反手一递,直接塞进了沈清的怀里。

      “拿着。”他说。

      沈清看着怀里那团带着熟悉薄荷香和少年体温的灰色毛线,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紧:“不用,你骑车更冷。”

      “沈老师,别自作多情啊。”江野像是被她气笑了,推着单车把手的手指紧了紧,挑了下眉,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坏笑:“我一会儿骑车出校门就是个两公里的冲刺大上坡,身上热得能流汗。留着它纯属累赘,借你挡个风,别明天因为感冒缺席了,大圣能念叨一个星期让我们注意保暖。”

      沈清抿了抿唇,看着他被冻得有些发青的下巴,还是没有伸手去围。

      “你怎么这么倔呢。”江野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紧接着,他突然往前逼近了半步,少年的距离在狭窄的公交站台下被骤然拉近,近到沈清甚至能清晰地闻到他卫衣上那种淡淡的、属于冬日冷空气的清冽味道。

      江野低着头,双手扯着那条灰色围巾的两个边,有些笨拙地绕过了沈清单薄的肩膀。

      他明显是第一次给别人做这种事。第一圈围过去的时候,毛线拧成了一股,直接把沈清高马尾的碎发给卡住了。

      他收回手,微微弯下腰,平视着沈清那双清冷却有些慌乱的眼睛。长睫毛在夜色里颤了颤,江野修长的手指极其轻、极其小心地将卡在她发尾的几缕碎发拨弄开,然后重新把围巾在她脖子上绕了半圈,塞好。因为长时间持枪训练有些粗糙的指尖无意间蹭过沈清有些发烫的耳尖。

      两个人的动作都在这一瞬间极其细微地生生顿了一瞬。
      冷白色的路灯下,雨丝在他们之间拉出无数条细线,少年的呼吸很近,带着薄荷糖的清爽,若有若无地拂过沈清的额头。沈清就这么直勾勾地站着,两只手在口袋里死死攥成拳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能感觉到,自己有些发凉的耳尖,正用一种发头发狠的速度,不可遏制地烧得通红。

      江野往后退了半步,打量了一下被灰色围巾埋了大半张脸的女孩,有些满意地扬了下眉。

      “行了,这样看着像个正常过冬的人了。”
      江野把右手插回卫衣口袋,重新跨上那辆黑色的山地车,跨在车梁上的长腿显得极其舒展。

      沈清终于从那阵有些缺氧的紧绷里回过神来,她把下巴往厚实温暖的毛线里缩了缩,声音很轻:“……谢谢。”

      “别谢啊,沈老师。”江野蹬起脚踏板,黑色的单车滑入雨夜的刹那,他没回头,不过声音顺着风雨飘过来:“明天早自习,记得把利息和围巾一起还我。”

      “轰隆隆——”2路公交车带着沉闷的刹车声,在空荡荡的站台前缓缓停下。电动车门朝两侧滑开,沈清机械地刷卡上车,找到了靠窗的那个老位置坐下。

      她回过头往窗外看。外面的暴雨扯得很大,那个没有了围巾的少年正弓着背,把卫衣的帽子拉得很低,在满地落叶的泥水里把山地车踩得飞快。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在骑出十几米远的街角处,江野突然单手控车,利落地回过头,隔着被雨水糊满的公交车玻璃,冲她的方向大喇喇地挥了挥手。随后,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林市庞大而迷蒙的冬夜里。

      车厢里很安静,暖气开得很足。沈清低下头,把整张脸都埋进了那条宽大的灰色围巾里。围巾上还残留着少年刚刚离去时有些霸道的温热,以及一丝清冽气息。

      白皙的指尖有些脱力地碰了碰粗糙的针织边缘,沈清在车窗倒映的霓虹灯里,看着自己泛红的眼角,嘴角极其轻、极其缓慢地往上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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