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残火温疮 给脸不要跟 ...
-
乱声渐歇，镇岳寨的厮杀声终是渐渐沉了下去，漫天火光燃到尽头，化作遍地暗红余烬，被夜风卷着，混着焦糊的木头与浓郁血腥，漫过断壁残垣。
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总算在酣战半夜后，得了片刻死寂的喘息。
寨中尸身早被残余部众拖去僻静山坳掩埋，断箭折刀狼藉散落的遍地都是，血泥也不知被人反复踩踏了多少回。
周莽领着心腹清点伤亡，目光却遥遥落向正殿石阶上站立着的沈宥珩，先前的暴戾与猜忌尽数敛去，只剩沉甸甸的敬畏。
方才那场以身饲险的赌局，惊心动魄到了极致。
这般胆识、这般算无遗策的智计、这般临危不乱的身手，他算是见识到了传闻中的废太子。沦为这人的下属，不亏。
寨中活下来的人，无一不心有余悸，更无一不打心底叹服。
“此地不可久留。”沈宥珩抬眼望向天边将亮未亮的墨色，“动静闹得有点大，不多时日，必有杀手追来。今夜暂且休整，天一亮即刻启程。”
周莽自是没有半分异议，连忙躬身领命，转身吩咐部众收拾行装、备妥快马，又亲自挑了间最完好的石屋，供二人暂歇。
石屋内只燃一盏油灯，昏黄光晕敛住寒意，将屋外的狼藉彻底隔绝，竟生出几分难得的宁静。
一路紧绷到极致的神经，至此才堪堪松了些。
墨辞正欲转身寻干净布条包扎伤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调指令：“坐下。”
他身形微顿，回头便见沈宥珩垂眸望着自己，指尖捏着个小巧瓷罐，好像是方才从寨中医者处取来的上好金疮药。
墨辞垂手躬身，心脏像疯了般的狂跳：“殿……殿下，属下自己来就行。”
“你手够得到背后？”沈宥珩语气平淡，一语杀死对话。
往日里身份尊贵的他，素来只有旁人俯身侍奉的份，更别说亲手为人敷药。今日这般举动，已是破天荒了。
墨辞这家伙居然不领情？真是岂有此理！
感受到周遭气压在降低……额……
墨辞沉默着在榻边坐下，缓缓褪开外层染血劲装。背上伤口经方才一番动作再度崩裂，狰狞血肉翻涌，先前厮杀时全凭一股狠劲硬撑，此刻心神一松，疼得脊背不自觉发僵。
沈宥珩在他身后站定，油灯微光落在他垂落的眼睫上，投出浅浅阴影。指尖沾了药膏，微凉触感刚触到伤口，墨辞却是便几不可查地绷紧。
他动作尽可能的轻，甚至带着几分生疏的小心翼翼，与刚刚挥刀破箭、冷锐决断的模样简直是判若两人。
墨辞背对着他，瞧不见他的神情，却能清晰感知到身后沉稳温热的气息，一点点漫过周身，压下伤口灼痛，也压下厮杀残留的心悸。
相伴的这些年，基本都是刀光剑影里的生死与共，像这般近得能闻见彼此气息的温存，少的不能再少。
到底是谁在传给皇子当侍卫是非常非常轻松的活？他这恨不得每天都在刀尖上跳舞好不好？而且他家殿下连舞都懒得跳，直接就劈了这刀让你去跳。
说不触动是假，墨辞故意压下喉间笑意，开口打破沉默，语气里藏着几分刻意散漫的调侃：“殿下下手这般轻，倒让属下有些不习惯。”
沈宥珩指尖微顿，未应声。
“毕竟从前在府邸干架受伤，殿下虽不亲自动手，可赐下的药膏里可没少掺软筋散、麻痹散的，那会儿哪敢想，有朝一日能得殿下亲自上药……属下此刻倒有些忐忑了，这药里，不会又掺了什么别的东西吧？”
这话戳中早年彼此试探、互相制衡的过往，石屋内的空气多了几分微妙的僵持。
身后半晌无声也没有任何动作。
墨辞正暗自思忖是不是玩笑过了，该换句说辞，沈宥珩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携着一丝极淡的别扭，还掺了点烦躁。
“毒不死你。”
短短四字，没有半分杀意，满是口是心非的在意，让墨辞心口猛地一烫，连伤口的疼都淡了几分。
“废话这么多，跟谁学的？可以死了。”
沈宥珩垂着眼，指尖继续轻轻将药膏抹匀，力道精准避开伤口最深的地方，控制得恰到好处。
他自己也是满身的旧伤新伤，却全然不顾。其实于他而言，早就不知痛是什么何滋味了。
更不习惯流露半分温情，不习惯这般俯身照料旁人。
可这一路，墨辞无数次挡在他身前，即使他不需要，即使他有能力应对，可这人始终替他挡下所有刀箭、扛下所有凶险。
想起密道口那人回头时，紧绷到极致的侧脸与眼底未散的慌张，他心底某处，终究是乱了一丝分寸。
十年相伴，是不可能无动于衷的，可他应该如何去相信？如何去接受？又该如何去回应呢？
世人无不被“利”字驱使，他沈宥珩亦不例外，那墨辞这般护他又是图什么呢？
油灯噼啪轻响，跳动的火光将两人影子投在石壁上，挨得极近极近几乎融为一体。
屋外残火呜咽、风声如泣，屋内却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墨辞微微垂眸，感受着背后微凉却安稳的触碰，嘴角笑意不自觉漾开。从前在府邸交手，步步设防；如今绝境并肩，生死与共、还亲手疗伤。
“好了。”
沈宥珩收回手，合上瓷罐转身走到床榻内侧躺下，瞬间就恢复了往日那般清冷疏离的模样，仿佛方才片刻的温柔从未发生过。
墨辞缓缓拢好衣衫，转过身望着他闭目敛神的侧脸，眼底盛满细碎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天快亮了，前路依旧凶险。可只要身边这人还在，只要这般片刻安宁尚存，便再无畏惧。
残火摇曳，映着一室静谧。紧绷整夜的心，在此刻，终于彻底落定。
“殿下，你安心睡会，属下守着。”墨辞垂眸躬身，语气恭敬本分，刚要转身出门值守，身后便传来沈宥珩冷不丁的一句，带着皇子与生俱来的颐指气使。
“伤没好，乱动什么。”
墨辞刚伸出去的脚立刻往回撤了一步，回头看去，沈宥珩半睁着眼，长睫垂落，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
“这床容得下两人，睡觉。”
听着是命令，实则是变相让他就近休养，不必强撑着去守夜。
墨辞心头微动，却故意板起脸，沉沉问道：“可属下职责所在，得护殿下周全，岂敢渎职懈怠。”
沈宥珩终于睁开了眼，撑着自己坐起来眸光冷冽，带着几分被忤逆的不耐：“本殿下的话，你……”
扑面而来的风劫下了他后半段的话，额侧碎发飘动，他的大脑只剩空白一片。
墨辞就这么撑在沈宥珩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离得很近很近，近到可以从沈宥珩那双不可置信的眼瞳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哼，口是心非……
“你自己身上的伤你自己在意过么？你连你自己都不在意，这般在意我做什么？”不似前面的调侃，而是真的带上了怒。
“你放肆！”
“放肆也不差这一回。”墨辞眼底深幽，翻涌着别人看不见的汹涌。
沈宥珩到底是身份尊贵，自出生起便只有旁人迁就侍奉，从不会说半句软语，更不会主动体恤旁人，哪怕心底在意，也只会用这般强硬姿态。
墨辞自然懂，最终也没有再违逆他，只是缓步退开到榻边然后合衣躺下，可心底却没真正合眼，只是敛息依旧在暗中戒备。
沈宥珩看着他躺下，突然又觉得让他睡这是个极为错误的决定。
最终石屋内重归安静，油灯依旧摇曳，却各守分寸，各藏心意，别扭又安稳，缠缠绵绵的……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残火温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