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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胡桃梦 祭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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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沿着枯河走了一天。
天色从灰红变成暗紫,又从暗紫沉入深不见底的夜。
但夜晚并不凉爽,空气依旧闷热,沙砾烫得像刚熄的炭火。
远处的火山口持续发着暗红色的光,像大地睁着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她走到那棵枯死的大树前停下,靠着树干坐下,把钥匙放在膝上。
钥匙上面的寒光已经更淡了,像蒙了一层灰,但她能感觉到它还在呼吸,很浅、很慢,像睡着了。
“你累了。”
莉莉丝低头看去,手腕上的银色纹路正微微发亮。
她没有害怕,那声音很熟悉,像小时候睡前母亲哼过的歌谣,记不清调子,但记得那种安心。
“你是母亲留给我的吗?”她轻声问。
纹路闪了一下,像在点头。
“春在钥匙里”那声音继续响起来,轻轻的,像风吹过树叶,“夏在你的勇气里。你每往前走一步,夏的钥匙就会醒一点。”
“那夏之王呢?”
“夏之王……他是夏天的心。但心走岔了路,需要有人把它带回来。”
“我能做到吗?”
纹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亮起来,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你已经在做了。”
说完这句话,纹路的光芒缓缓收敛,像沉入了睡眠。
莉莉丝没有追问。
她把钥匙握在手里,靠着树干,在灼热的夜风中闭上了眼睛。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很高很高的草地上,风是凉凉的,天是蓝的,远处有一棵胡桃树,树下坐着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很长,被风吹得轻轻飘起来。
她想走过去看清楚那张脸,但刚迈出一步,梦就碎了。
她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了。
远处的灼心山,正缓缓从灰暗的轮廓里显现出来,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刚刚睁开了眼睛。
莉莉丝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握紧钥匙,朝那座山走去。
灼心山比她想象中更远。
她走了整整一个上午,那山看起来近在眼前,可脚下的路像是被人故意抻长了似的,怎么也走不到头。
枯河早就干得一滴水都不剩了,只剩下一道深深的沟壑蜿蜒在脚边,沟底堆满了碎石和灰烬。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不是累了——是她腕上的银色纹路忽然开始发烫,烫得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紧接着,手里的钥匙也跟着嗡鸣起来,像在预警。
她抬起头,前方不远处,枯河拐弯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不是烬,也不是昨晚在沙坡上远远看着她的那个身影。
那是个女孩子,看起来比她大几岁,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短打衣裤,头发剪得很短,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后颈。
她蹲在河沟边,像是正在看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慢慢抬起头来。
莉莉丝和她对视了一眼,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
那女孩子的眼睛很特别,一只深棕色,还有一只浅灰色,像两颗不一样的石头拼在一起。
她看着莉莉丝,表情淡淡的,没有惊讶也没有敌意,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
“你是从春之境来的?”
“是。”莉莉丝点了点头,“我叫莉莉丝。”
女孩子没有接话,只是朝她招了招手:“过来看看。”
莉莉丝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走了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干涸的河沟底部,有一小片湿润的泥土。泥土中间,长着一株小小的绿芽。
在夏之境,在这片寸草不生的焦土上,有一株绿芽。
莉莉丝愣了好几秒,然后轻轻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那株嫩芽。
银色纹路从她指尖流淌下去,像一滴水渗进泥土。
那株绿芽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在她们两个人的注视下——慢慢舒展了一片小小的叶子。
女孩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莉莉丝。
“……你真的是她的女儿。”
莉莉丝还没来得及问“她是谁”,女孩就已经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灰,朝她伸出一只手。
“我叫霜。跟你一样,是来找夏之王的。”
莉莉丝握住她的手站起来,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你也要去找夏之王?”
霜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抢走了我妹妹,我要把她带回去。”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莉莉丝手里的钥匙,又补了一句:“不过现在看来,你要做的事比我更大。”
莉莉丝没有否认,只是问:“你妹妹是被关在热石洞了吗?”
“不是。”霜摇了摇头,“洞里的那些是最近被抓的,我妹妹……”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度,“她在灼心山里面。夏之王把她留在身边,当祭品。”
“祭品?”
“夏之境要维持下去,需要一个火种——一个活着的生命,替他承受火焰的消耗,那个人会一直烧着,不会死,但也不会真正地活着。”霜的声音始终很平,但莉莉丝听得出她用力压着的东西,“我妹妹已经被关在里面一年了。”
莉莉丝沉默了。
霜看了她一眼,语气忽然松了一点:“你不用觉得有负担,我是来找我妹妹的,你是来做你的事的,目标不一样,但路是同一条。”
她转过身,朝灼心山的方向大步走去。
“走吧。天黑之前,能到山脚。”
莉莉丝跟了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阵,霜忽然开口,像是随口一问:“你见过菲格儿了?”
“见过了。她给了我钥匙。”
“嗯。”霜点了点头,“她是我和烬的姐姐。”
莉莉丝愣了一下:“你们是一家人?”
“姐弟三个。”霜的语气还是平平的,“菲格儿是老大,负责替女王守着春之境的出口。烬是老二,守着夏之境的入口。我是老三。”她顿了顿,“负责把夏之王欠的债,一笔一笔收回来。”
她说话的时候,表情始终没变,但莉莉丝注意到她握紧了拳头。
她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
傍晚时分,她们终于到了灼心山的山脚。
那山比远看更高,更陡,山体通体暗红,像一块被烧了很久的铁。
山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裂缝,有些裂缝里还隐隐透出火光,像这座山本身就是活的,正在里面喘息。
山脚处有一个不大的洞口,洞口两侧各插着一根黑色的石柱,石柱表面刻满了看不懂的纹路。
洞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一股沉沉的、滚烫的气息正从里面往外涌。
霜在洞口前停下,转头对莉莉丝说:“里面没有岔路,一直往下走,会到一座很大的地下厅堂。夏之王就在那里。”
“你呢?”
“我从另一边绕进去。”霜指了指山体侧面一道很窄的裂缝,“那条路窄,只够一个人侧身走,但能直接通到关押火种的地方。”
她看着莉莉丝,最后说了一句:“你进了洞之后,只管往前走,夏之王会看到你的。”
说完,她没有等莉莉丝回应,转身朝那道裂缝走去,身形一闪就没入了黑暗中。
莉莉丝站在洞口前,握紧钥匙,深吸了一口气。
洞里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硫磺和烧焦的味道。她迈出了第一步,走进那片黑暗之中。
身后的光一点点消失了。
脚下的路渐渐倾斜向下,越来越深,越来越热。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从洞穴最深处传上来,低沉、平稳,像岩浆在地下缓缓流动——
“你来了。”
那声音从洞穴深处传上来的时候,莉莉丝感觉脚下的地面微微颤了一下,像整座山都在随着那个人的呼吸轻轻起伏。
她没有停下脚步。
通道越走越宽,两壁从粗糙的岩石渐渐变成了光滑的、像被反复打磨过的暗红色石面。
石面上隐隐透着光,不是火光,而是一种更柔和的暖光,像是石头本身在发光。
莉莉丝注意到墙面上刻着一些图案,线条很简单,但连在一起看,像是一幅幅连环画。
她放慢脚步,边走边看。
第一幅画:一棵大树从地面长出来,枝叶伸向天空,树根扎进大地深处。
第二幅画:大树分出了四条枝干,每一条枝干上都结出不同的果子——绿色的嫩芽、金色的麦穗、红色的果实、白色的雪花。
随着一个女人的身影站在树下,她的手指轻轻碰触着那四条枝干,四季在她指尖流淌。
后女人离开了。树还在,但枝干慢慢黯淡了。
又一条枝干变成了红色,燃烧起来。火焰从枝干蔓延到树干,烧得越来越旺。
莉莉丝站在最后一幅画前,看了很久。
她忽然明白了——那些画里记录的不是别的,是母亲离开后,四季逐渐失衡的过程。
而夏之王,就是那条最先燃烧起来的枝干。
“看完了?”
声音忽然变得很近,像有人站在她身后。
莉莉丝猛地转身。
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不是从通道里走来的,更像是从墙壁的暖光里直接走出来的一样。
那个人很高,穿着暗红色的长袍,红发垂到肩头,眼睛也是红色的,但不像火焰那种亮红,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颜色,像冷却的岩浆表面下还藏着温度。
他看着莉莉丝,表情很平静,甚至带了一点倦意。
莉莉丝握紧钥匙,站直了身体:“你是夏之王。”
不是问句。
那人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妈妈以前管我叫阿焰。不过你叫我什么都行,我不太在意称呼。”
他的目光落在莉莉丝手上的钥匙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我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但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夏之王朝旁边走了两步,伸手碰了碰墙上的最后一幅画——那幅燃烧的枝干。
他的指尖触到石面的瞬间,画里的火焰亮了一下,像活了过来。
“你看了这些画,觉得是我把夏之境烧成这样的,对吧?”
莉莉丝没有否认:“难道不是吗?”
“是我烧的。”夏之王收回手,转过身看着她,“但我烧的不是夏之境,我烧的,是我自己。”
莉莉丝愣住了。
夏之王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修长、干净,但掌心上有一道很深的烧伤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烧穿的。
“米斯塔拉走后,四季失去平衡。春之境最先撑不住——它太依赖她了,春一日不归,其他三季就一日比一日虚弱,夏之境是第二个。”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试过维持它,用我的力量去填,用我的火去暖,但越填越空,越暖越冷,后来我明白了——不是夏之境不行了,是我快不行了。我的火在从内部烧我自己。”
他抬起眼,看着莉莉丝,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所以我把剩下的力量都点燃了,与其让夏天慢慢冷死,不如让它热热闹闹地烧一场,哪怕烧成灰,至少也是我夏之王的烈火。”
莉莉丝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春之境那些枯萎的树、蔫败的花,想起热石洞里蜷缩的小动物,想起霜的妹妹被关在不知名的地方当火种,想起那株在干涸河沟里顽强冒头的绿芽。
然后她开口了。
“可是有人还活着。”
夏之王微微一怔。
“那些动物还活着,那株绿芽还活着,霜的妹妹还活着,”莉莉丝往前走了一步,“你烧了这么久,它们还在,你知道为什么吗?”
夏之王没有说话。
“因为你的火没有真的烧死它们”莉莉丝看着他的眼睛,“你嘴上说要把一切烧干净重新来过,但你下不了手,那些小动物关在热石洞里,它们只是热得很难受,但没有死,绿芽在河沟里长出来了——如果真的是烈火焚尽,不会有任何东西活下来。”
她举起了钥匙。
“你不想烧掉夏天,你只是在等一个人来告诉你——你可以停下来。”
夏之王看着她,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冷却的岩浆深处翻涌出了一点温度。
他垂下手,掌心的伤疤在暖光下若隐若现。
“……你说话的样子,真的跟她一模一样。”
这句话他说过第二遍了,但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在洞外时轻了很多。
莉莉丝向前迈了一步,把钥匙伸向他:“我来了,你不用再一个人烧了。”
夏之王盯着那枚钥匙,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伸出手,掌心朝上,那枚钥匙轻轻从他指缝间滑落——
不对。
钥匙没有落下去。
它在半空中停住了,悬在夏之王的手掌上方,银色的光芒忽然亮了起来,像一颗星星落进了暗红色的海底。
莉莉丝腕上的银色纹路同时亮起,和钥匙的光交相辉映。
整座灼心山轻轻震了一下。
墙壁上的暖光变得更强,那些刻在石面上的画,一幅接一幅地亮起来——从第一棵大树,到四季枝干,到女人的身影,到燃烧的枝干,最后一幅画里,火焰慢慢变淡了,露出了枝干原本的颜色。
夏之王抬起头,微微眯起眼睛。
“……倒是没想到,钥匙碰上我的手,会是这个反应。”
莉莉丝也看愣了。她问:“这正常吗?”
“正常?”夏之王难得地笑了一下——不是嘲弄的笑,是真正被逗到的那种,“我当了这么多年夏之王,还是头一回被一把钥匙当成该被拯救的东西。”
他收回手,重新站直了身体,周身的气息变了。
不是火焰暴烈的那种变,而是像一扇紧闭了很久的窗,忽然被人推开了一条缝,新鲜的空气正慢慢涌进来。
“走吧。”他说,“洞里面还有个人在等你。你把她带出去,我就答应你一件事。”
“什么事都能答应?”
“在你提之前,我先说一句——让我活着这件事不算。”他偏了偏头,语气又恢复了那副随意的样子,“其他的,可以谈。”
莉莉丝忍不住笑了一下,转身朝洞穴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夏之王还站在原地,正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的那道伤疤。
伤疤的边缘,不知什么时候,泛起了一圈极淡的银色纹路。
跟莉莉丝腕上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