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幻胡桃梦》纸杬

3、胡桃梦 夏之镜

　　莉莉丝攥紧掌心的银色钥匙，最后看了一眼春之境。艾露露站在花海之中，朝她用力挥手，身后的草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翠绿，那些曾经枯萎的枝干上，新芽正拼命往外冒。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踏上了木桥。

　　木桥不长，但每一步都像是走在云朵上，脚下的木板会微微下陷，然后轻轻回弹。桥下的河水清澈见底，河底铺满光滑的鹅卵石，有几尾银白色的小鱼正逆着水流游动，尾巴一摆一摆的，像在跟她打招呼。

　　莉莉丝忍不住笑了。她蹲下身，伸手想碰一碰水面。

　　指尖刚触到河水，整座木桥忽然剧烈一震。

　　她连忙站起来，手里的钥匙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了。紧接着，桥的另一端——也就是夏之境的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刺得她耳膜发疼。

　　“来者何人？”那声音像是从地底挤出来的，干燥、粗粝，带着一股烧焦的味道。

　　莉莉丝抬起头。

　　木桥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的身形很瘦，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棍子，棍子顶端挂着一盏灯——但灯里燃烧的不是火，而是细碎的沙子，金黄色的沙子，正一颗一颗往下落，像在倒计时。

　　莉莉丝握紧钥匙，放缓脚步，小心地走到桥头，与那人隔着三步的距离站定。

　　“我叫莉莉丝，”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要去夏之境。”

　　那人终于抬起了帽檐。

　　帽檐下的脸出乎意料地年轻——一张少年的面孔，皮肤是浅浅的小麦色，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眼睛很亮，像两颗晒了一整天的琥珀石。他盯着莉莉丝看了好几秒，然后嘴角一扯，露出一个不太友善的笑。

　　“莉莉丝？”他把那两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哦，我知道你。你就是那个在春之境闹出动静的小姑娘。菲格儿那个多嘴的……”

　　“你认识菲格儿？”

　　“认识？”少年嗤笑一声，“她是我姐。”

　　莉莉丝愣住了。

　　少年把长棍往地上一拄，灯里的金色沙子猛地加速下落，发出沙沙的响声。他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点挑衅：“我叫烬。夏之境的看门人。你要过这扇门，得先过我这一关。”

　　“我要怎么过？”

　　“很简单。”烬竖起一根手指，“回答我一个问题。答对了，我放你过去。答错了——”

　　他顿了顿，伸手从斗篷里摸出一个小瓶子，瓶子里装着一撮灰白色的粉末。

　　“——你就原路回去，这辈子都别再踏进夏之境半步。”

　　莉莉丝看着那个瓶子，心里紧了紧。但她没有退缩，点了点头：“你问。”

　　烬收起瓶子，表情忽然认真起来，连先前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都收了大半。他看着莉莉丝，一字一句地问：

　　“你觉得，夏天是什么？”

　　莉莉丝张了张嘴，本能地想回答“热”“阳光”“生长”这些词。但话到嘴边，她忽然想到母亲留下的那枚种子——它也是在最热的那天夜里破土的。

　　她又想到春之境那片死寂的土地，是她的到来才让它重新活过来。而夏天，是春天之后的东西。如果春天活不过来，夏天根本不会存在。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烬的眼睛，认真地说：

　　“夏天是春天的延续。它不会自己出现，是春天把生命托付给它，它才有力气继续往前走。如果夏天忘了这一点，它就只是一把火，而不是一个季节。”

　　烬盯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把长棍收了回去，灯里的金色沙子也停住了下落。

　　他侧过身，让开了身后的路。

　　“……答对了。”

　　莉莉丝松了一口气，朝他笑了笑：“谢谢。”

　　烬没看她，只是把头扭到一边，声音闷闷的：“赶紧走。夏之王脾气不好，你要真想在夏之境干点什么，最好趁他还没彻底发火之前就动手。”

　　莉莉丝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

　　走出去几步，她听到烬在身后很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跟我姐说的一模一样。”

　　她没回头，但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前方，夏之境的门，正在缓缓为她打开。
　　夏之境的门在她面前打开的瞬间，一股热浪猛地扑了过来，像有人掀开了一整座烤炉的盖子。莉莉丝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脸，等那股热气过去，她才慢慢放下手臂，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和春之境完全不同。

　　春之境是温柔的、湿润的、草木茂盛的。而这里——

　　天是灰蒙蒙的，但不是阴天的灰，而是被灰尘和热气蒙住的那种灰。太阳挂在天上，却又大又红，像一颗烧得通红的铁球。地面是龟裂的，一块一块的土疙瘩像乌龟背上的壳，缝隙里偶尔冒出细细的热气，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喘气。

　　远处有一棵巨大的树，但已经枯死了。枝干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只有焦黑色的树皮挂在上面，风一吹就簌簌地掉灰。

　　莉莉丝踩上夏之境的土地，脚底传来一阵灼烫。她低头看了看，银色纹路已经从她手腕蔓延到了脚踝，像给她穿了一双看不见的鞋子，把那股烫劲儿隔开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木桥还在，但烬已经不见了。桥的那一头，春之境的花海远远地望过去，像一幅画一样安静。

　　她转回头，朝前走去。

　　走了没多久，路边出现一个小东西。她低头一看——是只蜥蜴。灰褐色的，趴在石头缝里，尾巴尖微微卷着，一双黑豆似的眼睛正盯着她。

　　莉莉丝蹲下来，轻声打了个招呼：“你好呀。”

　　蜥蜴没动，但它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像在回应。

　　莉莉丝笑了笑，正准备起身继续走，蜥蜴忽然开口说话了。声音小小的、干干的，像是嗓子被沙子磨过一样。

　　“你是……春之境的？”

　　“算是吧。”莉莉丝想了想，“我刚从春之境过来。”

　　蜥蜴的眼睛亮了一下，它的身子从石头缝里爬出来一点点，仰着头看她：“那你有没有见到一只白兔子？耳朵长长的，眼睛红红的，话特别多的那种。”

　　莉莉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见到了。它帮了我很大的忙。”

　　蜥蜴的尾巴猛地竖了起来，像是高兴得不行，在原地转了一圈：“太好了！小团子没事！它跑出去好久都没回来，我还以为……”

　　它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黑豆似的眼睛也垂了垂。

　　“还以为它也被夏之王抓走了。”

　　莉莉丝心里一紧，轻声问：“夏之王抓了很多动物吗？”

　　蜥蜴点点头，尾巴耷拉下来：“他把那些不听话的都关进热石洞里了。洞里又闷又烫，待上几天就……”它没说完，但莉莉丝已经明白了。

　　她站起来，把手伸向蜥蜴：“你带我去那个热石洞，好吗？”

　　蜥蜴犹豫了一下，慢慢爬到她手掌上，冰凉的爪子搭着她的掌心：“你……你要去救它们？可是夏之王很厉害的，比炎魔厉害一百倍。他的火不是红色的，是白色的，烧起来连石头都能化成水。”

　　“我知道。”莉莉丝把蜥蜴轻轻放在自己肩上，“但你刚才说了——你朋友被抓走了。我的朋友也被抓走过，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蜥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往东边走，翻过一座沙坡，就能看见热石洞的入口。”

　　莉莉丝点点头，朝着东边大步走去。

　　翻过沙坡的时候，她看到了。

　　一座巨大的石壁立在面前，石壁上有很多黑漆漆的洞口，每一个洞口都像张开的嘴，往外冒着滚烫的热气。洞口外面横着粗粗的铁栏，铁栏被烧得发红，发出暗红色的光。

　　铁栏后面，能看见很多蜷缩的身影。

　　有兔子、狐狸、松鼠，还有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小动物。它们缩在洞的最里面，身上的毛都卷曲着，眼睛半闭半睁，像是已经没有力气动了。

　　莉莉丝快步跑过去，跑到最近的一个洞口前，握住铁栏——掌心瞬间传来一阵剧痛，她猛地缩回手，低头一看，掌心已经被烫出了一道红印。

　　她咬着牙，看着那些被困住的小动物，心一横，把手里的钥匙插进了铁栏的锁孔里。

　　“咔嚓”一声，铁栏松了。

　　她用力一拉，滚烫的铁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股更浓的热气从洞里涌了出来。里面的小动物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一个一个慢慢抬起头来，眼睛里带着不敢相信的光。

　　莉莉丝退后一步，让开了门口。

　　“出来吧，你们自由了。”

　　第一个冲出来的是一只小狐狸，毛色已经有些焦黄了，但眼睛很亮。它跑到莉莉丝脚边，仰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回头冲着洞里叫了一声。

　　更多的动物涌了出来。

　　它们围在莉莉丝脚边，有的蹭她的腿，有的用湿漉漉的鼻子碰她的手，有的轻轻叫了两声，像是在说谢谢。

　　莉莉丝蹲下来，挨个摸了摸它们。银色纹路在她指尖亮起，那些焦黄的毛色慢慢恢复了一些光泽，小动物们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这时候，她肩上的蜥蜴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紧张：“有人来了。”

　　莉莉丝抬起头，看见沙坡那边站着一个人影。

　　不是烬。

　　那个人身形很高，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袍，头发是深红色的，被风吹着，像一簇安静的火焰。他手里没有武器，只是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她，表情看不清楚。

　　但莉莉丝能感觉到，他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那些小动物们全都安静了下来，一个接一个地缩到她身后，连呼吸都变得很轻。

　　远处那个人影慢慢抬起手，朝莉莉丝的方向指了一下——

　　然后转身，朝灼心山的方向走去，没有回头。

　　莉莉丝看着他走远，手里的钥匙又微微发烫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那些小动物，轻声说：“你们往春之境那边走，那里安全。过了木桥，有一个叫艾露露的人，她会照顾你们的。”

　　小动物们犹豫了一下，然后一只接一只地转身，朝来路跑去。

　　莉莉丝站在原地，看着它们跑远，才转过身，朝灼心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人影已经不见了，但灼心山的火山口正冒着浓烟，像是在等她过去。

　　她握紧钥匙，迈开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