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格》鱼木青州

101、五月不见 却比哭还难

　　“你电话里面说什么，你和男的谈恋爱？！”蒋奶奶厉声质问，地上稀烂的红番茄粘在了脚底，进屋的时候红色汁水一路带了进来。

　　“没。”姜相旬垂眼关了手机，然后粉饰太平，用很平常的语气说：“我们聊游戏呢。”

　　蒋奶奶胸口起伏，双眼瞪大压着心头的怒火说：“我都听完了！你电话那头的是谁？你们学校的？”

　　姜相旬沉默不语，蒋老太呼吸急促踉跄了几步，胸口起伏越来越大，脸色发紫，不住地咳嗽，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指着孙子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你、你……”

　　哮喘发作了？！

　　他焦急跑到她身边说：“药呢？带身上了还是在房间柜子里？”

　　“我身上……”蒋老太滑落在墙角起不来，大口大口喘气，干枯的双手痛苦捂住胸口然后又无力跌落。

　　姜相旬迅速掏了她口袋里的药给她咽下去，缓了一会儿她脸色才有所好转，不再青紫，但还是小口喘着气。

　　乔婉莹一回到家就上楼看见了这样的景象，她高跟鞋咣咣咣踏过去，立马开口问：“怎么了？你奶哮喘发作了？”

　　“嗯。”姜相旬把蒋老太扶起来，她面含怒气，打掉了姜相旬的手。

　　“快送医院，别出事了。”乔婉莹皱着眉，和姜相旬扶着蒋老太下楼梯，一路把她弄进车里送到医院治疗。

　　急诊室的红灯亮起，消毒水味充斥着廊道。乔婉莹在门口等着，看向姜相旬问：“好端端的怎么就发作了？”

　　“她听到了我和他打电话。”姜相旬实话实说，他坐在铁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垂着头，光洁地板倒映着他的脸。

　　乔婉莹双手抱胸，挑眉：“你自己倒先露出马脚来了，我想瞒也瞒不住。”

　　等了好一会儿，蒋老太情况稳定了，姜相旬没进去，怕她见了他情绪激动。

　　乔婉莹进了病房照顾婆婆，走到床前为她掖被角：“你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的要和医生说。”

　　奶奶声音断断续续的，轻微咳嗽了几下，她闭着眼睛开口：“把姜相旬给我叫进来。”

　　“叫进来干什么，他惹你生气我怕你看了他又发作。”

　　蒋老太语气强硬：“叫他进来，我有话说。”

　　乔婉莹不再多言，出去把姜相旬带进来了，以防万一，她留在门口照应。

　　“你现在就跟我一起出国。”奶奶睁开眼睛，混浊的眼珠透出冷冷的光。

　　姜相旬没什么好说的，他问：“出国干什么。”

　　“和我一起出国治治！”奶奶眉毛拧了拧，眼睛转到乔婉莹身上，狠狠刮了下：“你是他妈，知不知道他喜欢男的？”

　　乔婉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语气淡淡的：“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今天？”蒋老太质问：“你看着可不像是今天才知道，丁点都不惊讶？你怎么教孩子的，成天到晚出去忙，孩子都不管，看看现在都歪成什么样了！”

　　“孩子是你带在身边的。”乔婉莹低眉顺眼，阴阳怪气了一把。换作以前她可不敢那么干，但这老太婆马上要出国了，不必再谨小慎微。

　　“你、你们母子连心一块气我是吧！”蒋老太气得手抖动，要不是手上还扎着针，她真想动手打人。

　　门外的医生听见了赶紧来劝架：“病人情绪不要激动。”

　　乔婉莹安慰：“既然医生都说了，你不要再激动了，对了，你俩手续我都办好了，什么时候走？”

　　蒋老太努力平复了心情，胸口起伏变小了，面色复杂说：“明天，公司的事情我不管了，让他上国外的学校。”

　　乔婉莹心平气和：“非要去国外么，时间太紧不好办，我先给他办个休学，要是申请上了国外的学校，就让他上，没申请上就回来高考。”

　　“回来高考？”蒋老太皱眉：“还回来干什么，干脆去国外改国籍定居。”

　　乔婉莹慢悠悠提点：“国外有的国籍同性能结婚呢，你确定要他去国外？”

　　蒋老太思索了片刻：“行，先休学陪我去国外一年顺便给他治治，找找有什么合适的学校，如果有的话就送他去留学，没有就回来高考，国内上大学。”

　　休学一年去国外，任你是什么感情也会淡，如果把联系方式都删了，断的更快。

　　乔婉莹没有反驳，看了眼旁边一言不发的姜相旬，他坐在床边，好像她们讨论的不是他。

　　她收回了视线，问：“这两天去吗？”

　　“当然是越快越好。”

　　在她们的三言两语中，姜相旬几年后的生活就这样被定下了方向。

　　余泾川不知道姜相旬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给姜相旬发了几个消息都没有得到回复，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写作业。

　　等到了晚上姜相旬还是没有回复，他感到奇怪。按理说姜相旬除了写作业都是秒回的，现在竟然敢不回他消息了。

　　余泾川又给他打了几个电话，却听到：“你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他错愕，明明下午打的怎么就忽然成空号了？电话卡注销了吗，姜相旬出事了吗，那不成是他手机被偷了然后小偷弄坏了电话卡？

　　还是明天上学问问吧。

　　结果第二天余泾川在班级群里看见顶着“姜相旬妈妈”的人发消息：姜相旬这几天有事请假。

　　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余泾川脑子里忽然闪过了各种意外，班主任既然没说，那应该没出事故吧。

　　老师在台上讲课，他坐着用手撑着脑袋，无意识地看向窗外走廊。微风卷起了同桌还摊开的书本，那题目写了半面，他顺手拿个订书机压住了。

　　带着“姜”字的试卷露出了一角，对于平时不交上去的练习，姜相旬写名写个姓就算完事，毕竟班上除了他也没人姓姜。

　　几根黑笔和荧光笔散落在作业本上还没有收进笔筒，余泾川强迫症犯了，把他的笔收好。陶瓷杯里的水进了灰，他倒了，倒扣着防灰尘。

　　明明昨天上午还在这里坐着的。

　　一连几天姜相旬都没来上课，班里同学都问余泾川：“姜相旬怎么没来上课啊，发烧感冒了吗？”

　　他们想到不能上课的理由，无非是发烧感冒了。再严重点就是家里有人走了，或者同学生了大病或者突发意外需要住院。

　　“不知道，他没和我说。”余泾川神色淡淡的。

　　“你们关系那么好他也没说？”安勇诧异：“为什么啊，难道他神志不清躺医院了？手机拿不到？”

　　包圆媛：“你们吵架了在冷战？”

　　“没有，他一直没回我消息，电话也打不通。”

　　安勇疑惑：“我昨天给他发消息也没回来着。”

　　“天啊，该不会真出意外了吧？”包圆媛担忧：“可是郝宏也没和我们说，对了，姜相旬他妈妈说要请几天假来着？”

　　余泾川摇摇头说：“不知道，就说请几天。”

　　“那会不会第十天就回来了？”

　　“有可能。”

　　不用等十天，第四天姜相旬就有消息了。

　　那天下午自习课，鸟停在树枝上啄羽毛，然后又忽然被惊走，留下了摇摇晃晃的树枝。

　　乔婉莹身后跟着两个工人来了学校，她办好了休学手续，一路上根据班牌号找到教室，从后门进来后她走到最后一排微微弯腰，微笑问余泾川：“同学你好，我是姜相旬妈妈，你旁边的位子是姜相旬的吧？”

　　“嗯。”

　　“行，我把他的书本搬走。”

　　余泾川把笔停下：“为什么要搬书本，他不回来了吗，是出什么事了吗？”

　　“啊，他休学去国外了。”乔婉莹抽了课本直接往箱子里装，不欲多说。

　　“嗯。”余泾川低头帮姜相旬收拾东西，班里前几天发在姜相旬桌上的资料早已被他用订书机订好，书桌上的试卷也用小夹子夹得整整齐齐。

　　那人的抽屉很好收拾，杂物放在后边的书箱里。抱枕，校服外套，小毯子，眼罩还有些摆件，余泾川一一清点了下，姜相旬没有东西落他这里。

　　乔婉莹把儿子的书本试卷都收进箱子，然后仔细问：“还有别的吗？他没东西落这里了吧？”

　　“应该没有，都在这里了。”

　　“那好，谢谢你了。”说完，乔婉莹带着的人就把箱子搬走了。

　　那个座位变得空荡荡的，什么都不剩。或许……他应该留点什么？

　　余泾川不知道姜相旬为什么要休学，休学多久？其实他心里隐隐约约有个猜测。或许那人不会回来了。

　　班里和平常一样上自习，值日干部坐在讲台前，大多数同学在底下安静写作业，偶尔几个小声交头接耳传纸条，翻东西窸窸窣窣，过了会教室重新归于平静。

　　这和以前似乎没什么不同。

　　初春的温度有些冷，窗户开着透气，淡蓝色窗帘卷起来。余泾川随手抓起了放在旁边蓝色书箱上的校服外套，埋头趴在桌上，闻了闻，才发现这衣服好像不是他的。

　　右边袖口上的姜饼人在笑。

　　却比哭还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