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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竞夜 竞夜设在三 ...

  •   竞夜设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沈渡没有离开过四合院。邢老板派了一个叫阿May的化妆师过来,每天给她试衣服、试妆容。阿May在兰桂坊做了五年,什么样的姑娘都见过——哭的,闹的,故作镇定的,真镇定的。沈渡是唯一一个让她不知道该怎么聊的。

      “楚楚姐,这件旗袍你试试?邢哥专门从上海订的,苏绣。”

      “放着吧。”

      “那这个口红色号——”

      “我自己有。”

      阿May闭上嘴。她从化妆镜里偷看沈渡。这个女人坐在窗边,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封面上印着《资本论》三个字。她看得很慢,偶尔用笔在页边写几个字,字迹细瘦锋利。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睫毛的阴影投在书页上。

      阿May后来跟邢老板汇报,说了一句话:“邢哥,这姑娘不是来卖的。她像是来——念书的。”

      邢老板没说话。他想的是另一件事:陆砚舟这三天,每天派人来送一样东西。第一天是一箱现金,五十万,封条都没拆。第二天是一套舞蹈地胶的样品,德国进口的,让她挑颜色。第三天是一只音乐盒,透明玻璃罩,里面有个跳芭蕾的小人。

      沈渡把现金收了,地胶样品翻了翻放在一边。音乐盒她拿起来,拧上发条。芭蕾小人转起来,叮叮咚咚的,是《致爱丽丝》。她听完整首曲子,把它放回盒子里,搁在床头柜上。

      然后她坐回窗边,继续看《资本论》。

      阿May注意到一件事:那只音乐盒,她再也没碰过。但也没收起来。就那样搁着,像一座很小的、透明的坟。

      竞夜那晚,兰桂坊门口的霓虹灯比平时亮得更早。

      邢老板把整个二层清空了,只留最大的包厢。走廊里铺了新的地毯,酒水单换了最好的——皇家礼炮、路易十三、年份茅台。服务生全部换成跟了他五年以上的老人,口风紧,眼力好。

      “今晚来的,”邢老板站在走廊里,对着站成一排的服务生说,“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你们惹不起的。闭上嘴,睁开眼,该倒酒倒酒,该递毛巾递毛巾。出了这个门,一个字都不许提。明白吗?”

      “明白。”

      七点半,第一拨人到了。

      是总参大院的赵家老二,带了两个外贸口的。邢老板迎上去,脸上堆着笑,心里在数人数。七点半到八点,陆陆续续来了五拨人。市委的,央企的,还有一个他摸不清路数的——穿便装,但站姿一看就是部队出来的,全程不说话,只在角落里坐着喝茶。

      最后到的是陆砚舟。

      他今晚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扣子照例解开两颗,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胸口。腕上是那块老款上海表。大衣没穿,军靴换成了皮鞋,走在走廊的地毯上没什么声响。陆星辞跟在旁边,难得没嬉皮笑脸,嘴里叼着烟,烟头在昏暗的灯光里一明一灭。

      邢老板迎上去。

      “六爷,都安排好了。楚楚在后台——”

      “她不叫楚楚。”

      邢老板的笑容僵了一瞬,立刻改口:“是是是,沈小姐在后台准备。您先入座?”

      陆砚舟没应。他从口袋里摸出烟,陆星辞凑上去给他点上。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走廊的灯光里散开。

      “今晚,”他偏过头看着邢老板,声音不高,“谁出价,你记着。不管多高,我都跟。”

      “六爷,这——”

      “我说了,她都值。”

      他走进包厢。

      包厢里已经在竞价了。邢老板亲自当拍卖师,站在茶几前面,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每敲一下桌子就落一锤。规矩是底价五十万,每次加价不低于五万。

      “五十五。”

      “六十。”

      “七十。”

      声音不大,像在谈一桩普通的生意。角落里那个穿便装的男人始终没开口,端着茶杯,像在品茶。

      陆砚舟坐在正中间的卡座里。Zippo搁在茶几上,没动。烟夹在指间,没抽。他的视线不在竞价的人身上,在舞台侧面的幕布上。幕布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八十五。”赵家老二开口了。

      “九十。”外贸口的人跟。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邢老板举起紫砂壶——

      “一百。”

      所有人看向角落。那个穿便装的男人放下茶杯,第一次抬起眼。他的眼睛很窄,窄到像一条缝。但从那条缝里透出来的光,让邢老板后脊梁一凉。

      “一百。”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像钝刀划过砂纸,“万。”

      邢老板看向陆砚舟。

      陆砚舟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一百二。”

      包厢里的空气凝住了。赵家老二把玩着手里的酒杯,不说话了。外贸口的人低头看手机。角落里那个男人看着陆砚舟,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陆家老六。”他说,不是询问的语气,是确认。

      陆砚舟没看他。

      “一百二,”邢老板举起紫砂壶,“第一次。第二次——”

      紫砂壶落下来,敲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成交。”

      幕布拉开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安静了很久。

      沈渡走出来。她今晚穿的是一条黑色的丝绒旗袍,无袖,立领,领口缀着一颗珍珠。头发挽起来,露出一截天鹅颈。耳垂上坠着两颗同样大小的珍珠,是邢老板从保险柜里拿出来的,说配她。她没有化妆,只涂了那支口红——很淡的桃花色。

      她走到包厢正中间,站定。

      面前是一张红木圆桌,桌上铺着暗红色的丝绒桌布。按照兰桂坊竞夜的规矩,被竞得的姑娘要坐在桌子上,让竞得者当众给她戴上一条脚链——纯金的,刻着兰桂坊的标记。意思是:这个人,从今晚起,是兰桂坊出去的。不管以后走到哪儿,这条链子都跟着。

      沈渡知道这个规矩。三天前,邢老板跟她交代过。

      “别的都可以免,这个免不了。这是兰桂坊的脸面。”

      “链子呢?”

      “竞得者亲手戴。”

      “戴完了呢?”

      邢老板看着她。她的脸在化妆间的灯光下很平静,像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戴完了,你跟他走。”

      沈渡没再说话。

      此刻她站在圆桌前。那条脚链已经摆在桌上了,纯金的,很细,在灯光下亮得像一截融化的落日。

      陆砚舟站起来。

      他走到她面前。两个人隔着那张红木圆桌。桌上摆着脚链,摆着一瓶没开的皇家礼炮,摆着所有人的目光。

      他绕过去,走到她身边。她没有看他。她的视线落在对面墙壁的某一点上,像在看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

      陆砚舟拿起脚链。

      他蹲下去。

      包厢里的呼吸声同时顿了一下。

      陆家老六,蹲下去了。蹲在一个兰桂坊的女人面前。一只手撑着地面稳住自己,另一只手拿着那条脚链。黑色衬衫的袖口挽上去一截,露出腕上的老款上海表。表盘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从十二点延伸到三点。

      沈渡低下头。她看见他的头顶。头发不算短,发顶有一个很小的旋。肩膀在黑色衬衫下绷出弧线。他蹲在她面前,像一个跪着的人。

      他把脚链绕过她的脚踝。

      她的脚踝很细。丝绒旗袍的裙摆刚好到小腿中间,露出脚踝和一小截脚背。脚背上有一道很淡的青筋,从踝骨延伸到脚趾。她没有穿丝袜,皮肤在包厢的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他拿着脚链的手指碰到她的踝骨。指尖是热的。

      她的脚趾微微蜷缩了一下。

      只有她自己知道。

      他扣上脚链的搭扣。金属的凉意贴上她的皮肤。很小的一声“嗒”,像锁扣合上的声音。

      他站起来。他的视线从她的脚踝一路移上来——小腿,膝盖,丝绒旗袍裹着的腰,领口那颗珍珠,下颌线,最后是她的眼睛。

      “走吧。”

      她没动。

      “沈渡。”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那是今晚第一次,她的脸上有了一个不是她自己控制的表情。

      他叫的是她的名字。不是楚楚。

      她迈出一步。脚链在脚踝上轻轻晃动,纯金的链子碰着踝骨,发出极细碎的声响。像某种她还没学会的语言。

      他伸出手。她没有接。但也没有躲。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包厢。走廊里灯光昏暗,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他身后。

      陆星辞靠在走廊尽头抽烟。看见他们出来,把烟掐灭,站直了。

      “六儿。”

      陆砚舟没停。

      “车停在后门。”

      “嗯。”

      陆星辞看着他们走过去。沈渡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他看见她的脸——素净的,苍白的,嘴唇上那点桃花色在走廊的灯光下像雪地上落了一瓣花。她没有看他,也没有看任何人。但她的下巴微微扬着,像一只还没被驯过的鸟。

      陆星辞忽然有点明白陆砚舟为什么要蹲下去了。

      不是给她面子。

      是他自己想蹲。

      后门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6,不是陆砚舟平时开的那辆。这辆更老,车牌是京A开头的白牌,挡风玻璃上贴着一排已经褪色的通行证。陆星辞拉开后座车门,沈渡坐进去。丝绒旗袍的裙摆在车门的缝隙里夹了一下,她伸手拽出来,动作很快。

      陆砚舟从另一侧上车。两个人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陆星辞发动引擎,车子拐出后门,驶进东城的夜。

      车里很安静。陆星辞破天荒没开音乐。车窗外的燕京一层一层向后退——工体北路,东四十条,张自忠路。霓虹灯的光一截一截掠过沈渡的脸。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脚踝上那条纯金的链子在暗处亮了一下,又灭了。

      “脚链,”陆砚舟忽然开口,“硌吗。”

      她没回答。他也没追问。

      车子在后海那座四合院门口停下来。槐树的叶子落得比三天前更多了,枝桠光秃秃的,在月光里伸着,像一只摊开的手掌。

      陆星辞熄了火。

      “六儿,我在车里等你?”

      “不用。”陆砚舟推开车门,“回去睡。”

      陆星辞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但他说出口的只有一句:“行。有事打电话。”

      车子开走了。尾灯在胡同里拐了个弯,消失了。

      院子里只剩两个人。

      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把月光切成一块一块。沈渡站在影子里。丝绒旗袍的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晃动。脚踝上的链子碰着踝骨,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刚才,”她说,“叫我沈渡。”

      “你不叫沈渡?”

      “所有人都叫我楚楚。”

      “他们不是你。”他把烟叼进嘴里,翻开Zippo。火苗跳起来。然后他想起什么似的,又把火苗灭了。Zippo合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要我的打火机。”他说,“在这儿。”

      他从口袋里掏出Zippo,递过去。银色的金属外壳,上面有一道很细的划痕,从机身中间一直延伸到边角。沈渡接过来。金属还有他掌心的温度。

      她拿着Zippo,翻过来。底面刻着一行小字,是手刻的,笔画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

      “砚舟。一九九七。北京。”

      “我爸刻的。”他说,“我十八岁生日。他说男孩子该有个像样的打火机。他自己用了一辈子火柴。”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没点。就那么夹在手指间。

      “他前年走了。”

      沈渡看着那行字。砚舟。一九九七。北京。三个词,像三块墓碑,刻着同一个人的名字。她把Zippo攥在掌心里。金属的棱角硌着指骨,和三天前她在化妆间里用指甲掐出来的那四个印子,刚好重合。

      “你说它声音太大。”他说,“像在计时。”

      “是。”

      “计时什么?”

      她抬起头。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眉眼,鼻梁,嘴唇。每一处都像瓷器上最薄的那层釉。

      “我们之间。”她说,“从第一天起,就在倒计时。”

      陆砚舟看着她。槐树的影子落在两个人中间,像一道门槛。

      “那现在,”他说,“到哪儿了。”

      沈渡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Zippo。然后她翻开盖子。火苗跳起来。很小的一团,在夜风里摇晃了一下,又站稳了。她把火苗凑近他夹在手指间的那根烟。

      烟头亮起来。橘红色的光,在两个人的瞳孔里同时跳了一下。

      她合上Zippo。金属碰撞的声音在院子里响了一下,然后被风吹散了。

      “现在,”她说,“刚开始。”

      她转身往屋里走。丝绒旗袍的裙摆擦过槐树的影子。脚链在脚踝上轻轻晃动,纯金的链子在月光里一闪一闪,像一截被她拖着走的、很细的落日。

      陆砚舟站在院子里。烟夹在指间,烟头在夜色里明明灭灭。他低头看着那点火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烟叼进嘴里,深深吸了一口。

      Zippo在她手里。

      烟在他嘴里。

      月亮在他们头顶。

      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像一只摊开的、什么都没抓住的手掌。

      屋里,沈渡站在窗前。

      窗户对着院子。她看见他站在槐树下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某种她还没学会解读的信号。她把Zippo放在窗台上。然后蹲下来,手指摸到脚踝上那条链子。

      纯金的。很细。搭扣很小,扣得很紧。

      她试着解了一下。没解开。

      又试了一下。指甲陷进搭扣的缝隙里,金属的边缘划过指腹,留下一道白印。还是没解开。

      她蹲在地上,丝绒旗袍的裙摆堆在脚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脚踝上。那条链子紧紧地贴着皮肤,像一条很小的、金色的蛇。

      她蹲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没有开灯。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很大,很淡,像一个还没成形的人。她把脚收上来,抱住膝盖。脚链碰着踝骨,发出细碎的声响。

      窗外,槐树的枝桠被风吹动,在月光里摇晃。没有叶子可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竞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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