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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兰桂坊 她把这 ...


  •   她把这两个字拆开,说给他听。像是在拆自己的骨头。

      “沉下去,再渡过去。”

      她爸给她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没想到,她真的要用一辈子来做这件事。

      千禧年的燕京,秋天比往年来得早。

      九月末,后海的柳树还没落完叶子,什刹海的荷花已经枯了。东四十条的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天边还剩最后一层灰紫色的光。陆星辞的奥迪A6从长安街拐进东城那条没有名字的胡同,车灯扫过灰墙上斑驳的标语——“发展才是硬道理”,白底红字,油漆已经褪了一层。

      “六儿,你丫能不能别跟奔丧似的?”陆星辞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

      陆砚舟没理他。

      他靠在座椅里,一条腿翘着,军靴的鞋底抵在前排椅背上。大衣脱了扔在旁边,黑色高领毛衣裹着一副宽肩窄腰的身架子。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另一只手把玩着Zippo——翻开,火苗跳出来;合上,灭了。翻开,合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车厢里一下一下地响,像某种不耐烦的心跳。

      车窗外的霓虹灯一截一截地掠过他的脸。眉骨,鼻梁,下颌线。每一处棱角被光照亮又暗下去,像一把刀在鞘里反复进出。

      “上回那个跳钢管舞的你也说不一样。”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京片子里特有的懒散,“结果呢?跳一半假睫毛掉了。我他妈坐第一排,看得清清楚楚。”

      “操,你还记着呢?”陆星辞笑骂,“那能怪我吗?人老板跟我说是新来的,我哪知道新来的是从保定新来的,还是从天上人间新来的。”

      “你就编。”

      “这回真不编。”陆星辞放慢车速,回头看了他一眼,“这姑娘,X城舞蹈学院的第一名。古典舞。要不是家里出事,现在该在国家大剧院跳《红色娘子军》,轮得着咱们在兰桂坊看?”

      陆砚舟没接话。

      Zippo在他指尖转了一圈,火苗“嚓”地蹿起来,映出他瞳孔里一点明灭的光。

      “叫什么?”

      “艺名楚楚。本名邢老板捂着没透,说是要竞——”

      “竞什么?”

      陆星辞把方向盘一打,车子拐进兰桂坊的地下车库。轮胎碾过减速带,车身颠了一下。他从后视镜里看着陆砚舟,咧嘴一笑。

      “竞价。初夜,价高者得。”

      Zippo停了。

      陆砚舟把打火机攥在掌心里,金属的棱角硌着指骨。地下车库的荧光灯照在他脸上,冷白的光把他眉骨的阴影拉得很深。

      “有点意思。”

      他推开车门,军靴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衣留在了后座。

      兰桂坊二层的包厢,今晚坐了七个人。

      都是圈里的熟脸。总参大院的,市委的,还有两个做外贸的——不是官,但跟官走得近,专门负责在这种场合买单。陆砚舟进去的时候,几个人正围着茶几玩骰子。见他进来,纷纷站起来。

      “六爷。”

      “舟哥来了。”

      “老六,今儿怎么赏脸了?”

      陆砚舟没应。他径直走到正中间的卡座坐下,一条腿翘起来搁在茶几上,从口袋里摸出烟叼进嘴里。Zippo翻开,火苗凑近烟头,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包厢昏暗的灯光里散开。

      “开始吧。”

      灯灭了。

      不是渐暗,是一瞬间全黑。包厢里的嘈杂声像被一只手掐住了喉咙,一层一层地落下去。有人在黑暗里清了清嗓子,又安静了。

      陆砚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搁在烟灰缸沿上。

      一束光。

      从天花板正中央打下来,冷白色的,像冬天早上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第一道天光。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缓慢翻涌。

      台上的人背对着观众。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水袖长裙。料子薄得像蝉翼,被舞台两侧的风吹起来,整个人像一捧正在燃烧的雪。脊椎沟从后颈一路延伸下去,没入腰线的阴影里。肩胛骨在薄薄的布料下微微凸起,像收拢的翅膀。

      那截腰。

      陆砚舟后来跟陆星辞说,他这辈子见过很多女人的腰。细的,软的,扭起来像蛇的。但那一截不一样。那一截腰白得近乎透明,在冷光下像瓷器上最薄的那一层釉——你知道它随时会碎,但你忍不住想碰。想用手指试试那层釉的厚度,想看看碎了之后,里面是什么。

      古琴声响了。

      不是喇叭里放出来的那种。是有人在舞台侧面现场弹的。琴弦振动的声音从黑暗里渗出来,冷冷地,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

      她转过身。

      陆砚舟的手指停在Zippo上。

      那是一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

      眉眼太淡了。淡得像水墨画里寥寥几笔的远山,没有浓墨重彩,没有精雕细琢。眉毛是天然的弧度,没有画过的痕迹。鼻梁挺直,嘴唇上只涂了一层透明的唇釉,在灯光下泛着水光,像刚喝完水还没擦干。

      但她抬起眼的那一下——

      陆砚舟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她好看。兰桂坊好看的女人多了去了。是因为她的眼神。那双眼睛扫过台下的时候,明明什么都没看,又像什么都看透了。不是清高,不是不屑,是真的不感兴趣。像一个人坐在电影院看一部已经知道结局的电影,所有的起承转合、悲欢离合,在她眼里都是重复。

      她谁也没看。又或者,她看了所有人,然后把所有人都归为同一类——不值得记住的那一类。

      音乐变了。

      《点绛唇》。

      她开始跳。

      很多年后陆砚舟试图跟陆星辞描述那一晚她跳的是什么。他说了半天,最后放弃了。他说:“不是跳。是死。她在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自己杀死了一遍。”

      她的身体在讲一个故事。一个女人等一个人,等了一辈子。每天黄昏她站在门口,看那条路上有没有人走过来。春天天上飘柳絮,她以为是他的身影。夏天下了暴雨,她撑着伞站在路口,等雨停,等他。秋天槐树落叶子,她把落叶扫成一堆,又一片一片捡起来,数单数双——单数他回来,双数他不回来。冬天雪埋了门槛,她坐在窗边,把窗玻璃上的霜花呵化一块,从那一小块透明的玻璃往外看。

      等了一辈子。

      最后她不等了。

      最后一个动作,她缓缓跪下去。水袖从手臂上滑落,堆在地板上,像两摊融化的雪。她仰起头,一束追光直直地打在她脸上。

      那滴泪。

      从她的左眼角滑下来,沿着下颌的弧线,落进锁骨窝里。在灯光下亮了一下,像一颗很小的、即将熄灭的星。

      陆砚舟看着那滴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

      他后来想了很多年,那滴泪是什么意思。不是给台下那些男人的——他们不配。不是给这支舞的——这支舞她自己已经跳完了。是给她自己的。给十九岁的沈渡。给那个相信青梅竹马会娶她的沈渡。给那个把父亲救命钱交到爱人手里的沈渡。给那个在筒子楼顶站了一整夜的沈渡。

      那滴泪,是她的葬礼。

      她在兰桂坊的舞台上,当着所有把她当商品的男人,亲手把那个会爱的、会信的、会心软的沈渡,葬了。

      音乐停了。

      台下炸开掌声。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有人高声喊“楚楚”。包厢里刚才还端着的几个人,这会儿全站了起来。

      陆砚舟没动。

      他坐在卡座里,手指间夹着那根已经灭了的烟。Zippo搁在茶几上,金属外壳映着头顶的灯光,冷冰冰的。他看着她站起来,弯腰谢幕。锁骨从月白色的领口露出来,像一弯新月。她直起身的时候,目光扫过台下。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视线落在二层包厢的方向。

      像一片羽毛。

      轻轻一触,又飘走了。

      陆砚舟知道她看见了自己。

      在二层最靠里的那个包厢,窗帘拉开了一道缝。一道很窄的缝,刚好够一双眼睛。

      谢知珩坐在那道缝后面。

      他今天是被人拉来的。出版社的副总编老周,说兰桂坊来了个跳舞的姑娘,不是那种跳舞,是真正的古典舞,让他来“开开眼”。他本来要拒绝的,但老周说了一句:“知珩,你搞了半辈子美学,去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美。”

      他来了。

      从她转过身的那一刻起,他手里那杯茶就没再动过。

      茶水凉了。茶叶沉在杯底,舒展开的叶片像一截一截沉没的往事。

      他看着她在台上跪下去。看着那滴泪从她眼角滑落。看着她把自己葬在灯光里。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手指攥紧了茶杯。茶面荡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然后他收了回去。

      脊背重新贴回椅背。手松开。茶杯落回碟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怎么了?”老周凑过来。

      “没什么。”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台上的亡魂。

      “她叫什么?”

      “艺名楚楚。”老周压低声音,“本名不知道,邢老板捂得死紧。听说今晚要竞她的初夜,价高者得。”

      谢知珩没说话。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镜布慢慢擦拭。镜片上什么都没有,他还是在擦。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把一件东西反复擦拭,直到那种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过去。

      镜片重新戴上。台上的女人已经谢幕完毕,正弯腰收拾水袖。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叠一件丧服。

      谢知珩看着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很多年后,他在机场对沈渡说出口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三年。

      “她在等人救她。”

      老周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涩味从舌根漫上来。

      “走吧。”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到包厢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台上。她已经走进后台了,月白色的裙摆消失在幕布后面,像一截月光被黑暗吞没。

      他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走廊里灯光昏暗。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攥着外套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后台化妆间里,沈渡坐在镜子前。

      卸妆棉浸了卸妆水,按在眼皮上。眼线一点点晕开,被棉片带走,露出底下苍白的底色。她擦得很慢,像在擦掉一层皮。镜子里的脸一点一点褪去脂粉,眉眼之间的冷意反而更清晰了——不是妆容撑起来的冷,是骨头里长出来的。

      门开了。

      邢老板走进来,拉了把椅子坐下。他四十多岁,东北人,在燕京混了二十年,开了这家兰桂坊。身上穿着一件阿玛尼的西装,袖口的标没剪,是假的。他上下打量着沈渡的背影,脸上挂着生意人的笑——那种把算计藏在热情下面的笑。

      “楚楚,今晚跳得真好。比彩排还好。”

      沈渡没说话。她把用过的卸妆棉叠好,扔进垃圾桶,又抽出一张新的。

      “外面有人想见你。”

      “陆砚舟。”

      邢老板的笑容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二层正中间卡座。大衣没穿,翘着腿,手里一直玩打火机。”沈渡对着镜子,用卸妆棉慢慢擦另一只眼睛,“全场就他一个人没鼓掌。”

      邢老板看着她。她卸了一半妆,半张脸是舞台上的楚楚,半张脸是素净的沈渡。两种面貌在镜子里拼接在一起,像一个还没做完的面具。

      “那你怎么想的?”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陆家老六在四九城是什么分量,不用我多说。他要是真想捧你,你下半辈子——”

      “五十万。”

      “……什么?”

      “初夜。五十万起。价高者得。”

      邢老板的笑容彻底没了。他在风月场里混了二十年,头一回遇见这样的——刚下水的姑娘,敢给陆家六少爷开价,还敢“价高者得”。

      “楚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沈渡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卸了一半妆的脸,舞台上的脂粉和皮肤底下的苍白交错。一只眼睛还残留着眼线的痕迹,另一只已经干干净净。干净的那只眼睛看着邢老板,瞳孔是很深的黑色。

      “邢哥,你搞错了。我不叫楚楚。”

      “……”

      “我叫沈渡。沈是沉下去的沉,去掉左边三点水。渡是渡口的渡,右边那个度,是度化的度。”

      她把这两个字拆开,说给他听。像是在拆自己的骨头。

      “沉下去,再渡过去。我爸给我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没想到,我真的要用一辈子来做这件事。”

      邢老板看着她。化妆间的灯光把她素净的那半张脸照得几乎透明。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像在念一句很长的、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经。

      “我在兰桂坊第一天就说过,我不是来卖身的。我是来做生意的。做生意,就按我的规矩来。”

      “你的规矩就是让陆六爷跟别人竞价?”

      “我的规矩就是——”她把换下来的舞鞋放进包里,拉上拉链,动作不紧不慢,“我不做谁的附庸。谁想要我,拿诚意来换。他要是不愿意,兰桂坊也不是只有他一个客人。”

      她抬起头。

      邢老板从她脸上看到一种东西。不是狂妄,不是不知天高地厚。是无所谓。她是真的不在乎。不在乎陆砚舟是谁,不在乎五十万是多大的数目,不在乎自己会被谁买走。因为在她眼里,这些男人没有区别。他们都只是想占有她,仅此而已。

      既然如此,她只要出价最高的那个。

      邢老板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比他见过的任何女人都可怕。因为别的女人是来兰桂坊讨生活的。她们会怕,会讨好,会患得患失。她们哭的时候是真的哭,笑的时候是假的笑。

      沈渡不是。她是来做交易的。

      讨生活的人会怕。做交易的人只会算计。

      “行。”邢老板站起来,“我去跟陆六爷说。”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

      “姑娘,你这一套,在兰桂坊是头一份。但你得想好了——陆砚舟不是普通的客人。你把他当跳板,他也能把你当玩意儿。谁玩得过谁,还不一定。”

      门关上了。

      沈渡一个人站在化妆间里。镜子里的女人卸了一半的妆,半张脸是楚楚,半张脸是沈渡。

      她坐下来,继续卸妆。

      卸妆棉擦过左边脸颊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那颗泪痕已经干了,在皮肤上留下一道很浅的印子,像蜗牛爬过的痕迹。她用指腹轻轻蹭了蹭那道印子,然后拿起卸妆棉,用力擦掉。

      泪水是舞台效果。

      她提醒自己。

      是 glycerin,不是真的。

      她把最后一片卸妆棉扔进垃圾桶,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换上。镜子里的女人素着脸,眉眼清淡,像一尊还没上釉的瓷器。

      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把领口往上拉了拉,盖住锁骨。盖住那道疤。

      那是赵衍留下的。

      不是他亲手划的。是他拿走那二十万的时候,她追到筒子楼门口,摔了一跤,锁骨磕在台阶上。伤口不深,但没好好处理,留了一道很淡的疤。后来她从不穿低领的衣服。不是怕人看见。是不想自己看见。

      门外有人敲门。

      “沈小姐。”是邢老板的声音,第一次没叫她楚楚,“陆六爷说,他接你的价。五十万,一分不少。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亲自跟你谈。”

      沈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色高领毛衣裹着单薄的身体,头发还没干透,披散在肩上。脸太素了,嘴唇没有血色。

      她从包里摸出一支口红。

      涂上。

      很淡的颜色,像被水洗过的桃花瓣。

      “让他进来。”

      陆砚舟推开化妆间的门,看见她坐在镜子前。

      她已经换掉了那条月白色的长裙,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披散着,发尾微微湿润。脸上的妆全卸了,素净得像刚剥壳的鸡蛋。嘴唇上只涂了一层很淡的口红。

      比台上更好看。

      台上是楚楚。是兰桂坊的头牌,是五十万起拍的商品,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现在是沈渡。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但他知道她不是楚楚。

      “听说你给自己定了价。”他靠在门框上,大衣没穿,黑色高领毛衣裹着宽肩窄腰。Zippo在手里转了一圈。

      沈渡从镜子里看着他。

      两个人的视线在镜中相遇。

      “不是我给自己定价。”她说,“是我想看看,在座的各位,愿意给我定什么价。”

      陆砚舟盯着镜子里她的眼睛。

      “五十万。”

      “还有加的吗?”

      “没了。”他把Zippo收进口袋,走过来,站在她身后。镜子里,他的影子从她背后笼罩下来,像一片压下来的天空。

      “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

      “你的本名。”

      沈渡在镜子里看着他。他的眼睛是很深的褐色,在化妆间的冷光灯下显得格外幽暗。

      “沈渡。”

      她顿了一下。

      “沈是沉下去的沉,渡是渡口的渡。”

      没有拆字。没有“沉下去再渡过去”。她把那一长句话收住了,只给了他两个词。

      陆砚舟看着她。化妆间的灯光把她素净的脸照得几乎透明。

      “你刚才对邢老板,不是这么说的。”

      沈渡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

      他听见了。他刚才在门外,听见了她对邢老板说的每一个字——沉下去的沉,去掉三点水。渡口的渡,右边那个度,是度化的度。沉下去,再渡过去。她爸给她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没想到,她真的要用一辈子来做这件事。

      他全听见了。

      “那是说给他听的。”她说。

      “这个呢。”

      “说给你听的。”

      陆砚舟没有说话。

      他看着镜子里她的眼睛。她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镜子,隔着化妆台的边缘,隔着刚才那一句“说给你听的”。

      过了很久。

      “兰桂坊。”他开口,“算到底了吗。”

      这是今晚第二次有人问她这个问题。第一次是她自己问的。

      沈渡没有回答。

      他把Zippo收进口袋,俯下身,凑到她耳边。镜子里,他的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

      “你赢了。但你别搞错了——不是你选了我,是我让你赢的。”

      他直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渡开口了。

      “陆先生。”

      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的打火机。声音太大了。”

      陆砚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Zippo。然后他笑了——不是台上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是被人戳穿之后,真心觉得有意思的笑。

      “行。下次我换个没声音的。”

      门关上了。
      沈渡坐在镜子前。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

      掌心湿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刚才他在她耳边说话的时候,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烟草,冷空气,还有一种很淡的、像雪后松针的气息。她的心跳漏了半拍。

      只有半拍。

      她攥紧手指,指甲陷进掌心。

      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赵衍把钱装进包里,回头看她。那个眼神,真诚、温柔、深情。和所有谎言一模一样。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她爸的手在她掌心里一点一点变凉。筒子楼的楼顶,六层楼下的水泥地。邢老板递过来的合同,上面写着“楚楚”。

      半拍之后,她的心跳恢复了正常的频率。

      她松开手。掌心有四个指甲印,深深浅浅,有一个已经渗出了血。

      她低头看了一眼,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按上去。血洇了一小片,在白色的纸巾上,像一朵很小的、正在绽开的花。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爸还活着的时候,有一回带她去X城唯一的那家百货大楼。她在橱窗里看见一个音乐盒,透明玻璃罩子里面有一个跳芭蕾舞的小人,拧上发条就会转圈。她在橱窗前站了一个钟头。她爸把她拉走,说太贵了,等爸涨工资给你买。

      她爸没等到涨工资。

      她也没有再见过那个音乐盒。

      她把纸巾叠好,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拿起包,走出化妆间。

      兰桂坊的走廊很长,灯光昏暗,两边都是包厢。音乐从某个包厢的门缝里漏出来,是张学友的《吻别》。她穿过走廊,穿过那些灯光和音乐,穿过那些从门缝里投过来的目光。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看见外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6。

      陆砚舟靠在车头,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他看见她出来,把烟掐灭,拉开车门。

      “上车。”

      沈渡站在兰桂坊门口的台阶上。燕京的夜风灌进她的领口,很凉。头顶的霓虹灯把她的脸映成一层浅浅的红。

      她走下台阶,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

      像一道门,在她身后永远合上了。

      车驶出兰桂坊的地下车库,拐进东城的夜。

      陆砚舟开车,沈渡坐在副驾。两个人都没说话。车窗外的燕京一层一层地向后退去——东四十条,张自忠路,鼓楼,后海。路灯的光一截一截地掠过她的脸,明暗交替,像旧电影里的定格画面。

      车子在后海一座四合院门口停下来。

      陆砚舟没熄火。他侧过头看她。

      “你刚才说,我的打火机声音太大。”

      沈渡看着窗外。四合院门口有一棵槐树,枝桠伸过院墙,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月光把那些光秃秃的枝条照成银白色。

      “你不问我为什么不喜欢那个声音?”

      “为什么?”

      “因为它听起来——”她顿了一下,“像在计时。”

      陆砚舟没说话。

      她把车门推开,下车。站在槐树下面,仰头看那些银白色的枝条。月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清楚。睫毛,鼻梁,嘴唇。每一处都像瓷器上最薄的那层釉。

      “五十万。你打算怎么付?”

      “现金。”

      “一次性?”

      “明天送到。”

      她点点头,转身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陆砚舟。”

      “……嗯?”

      “明天送钱的时候,把打火机也带来。”

      “干嘛?”

      “我帮你保管。”

      她走进院子。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门槛一直延伸到影壁上,然后消失。

      陆砚舟靠在车头,看着那扇半掩的门。

      他把Zippo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开。火苗跳起来。灭掉。翻开。灭掉。

      然后他把打火机塞回口袋,转身上车。

      引擎发动,尾灯在胡同里亮了一下,拐过弯,不见了。

      槐树的叶子落下来,擦过门槛,落在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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