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剑问仙》吨哥

2、第 2 章 天涯沦落人

　　夜色如墨。

　　两道身影在山道上疾驰，脚尖点过枯枝落叶，几乎不留声响。

　　慕青在前，顾臣在后。

　　他们已经跑了整整一夜。

　　慕青的左臂垂在身侧，袖口被鲜血浸透，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那是昨夜突围时留下的伤口，若非顾臣那一剑及时斩断追兵的刀锋，他这条手臂怕是早就没了。

　　“前面有个山洞。”

　　顾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却沉稳。

　　慕青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头，示意他知道了。

　　两人钻进山洞，洞口藤蔓遮掩，从外面几乎看不出痕迹。

　　顾臣从怀中摸出火折子，点燃一堆枯枝。火光摇曳中，他的脸色比慕青还要苍白——昨夜那一战，他替慕青挡了三刀，刀刀见骨。

　　“伤口。”顾臣蹲下身，撕开慕青的衣袖，从怀中取出一瓶金疮药。

　　慕青皱眉：“你的伤比我重。”

　　“先处理你的。”顾臣不由分说，将药粉洒在伤口上，“你是大师兄，师父的遗命在你身上。你要是废了，我们所有人都得完。”

　　慕青沉默。

　　遗命。

　　师父临终前将那卷泛黄的竹简塞进他手中，只说了一句话：“活着。把它交给该交给的人。”

　　什么人是该交给的人？师父没说。

　　那卷竹简此刻就贴在他胸口，隔着衣衫，隐隐能感受到一丝温热。

　　顾臣替慕青包扎好伤口，这才轮到自己。他解开衣衫，露出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疤，有些是旧伤，有些是新伤，新伤还在往外渗血。

　　慕青看着那些伤疤，忽然开口：“你跟了师父多少年？”

　　“十二年。”

　　“我记得你入门时才十二岁。”

　　“对。”顾臣低头包扎，声音很轻，“十二年前的那个冬天，我快饿死在路边。师父把我捡回来，给我取名顾臣。他说，顾念、忠诚，记住这两个字就够了。”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慕青没有说话。

　　山洞里安静得只剩下火堆噼啪作响的声音。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洞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

　　慕青猛地睁开眼睛，手已经按在剑柄上。顾臣比他更快，已经无声无息地移动到洞口侧方，轩辕剑出鞘，剑身泛着幽蓝的光芒。

　　脚步声停在洞口。

　　藤蔓被拨开，一道阳光刺入洞中。

　　来人站在逆光里，身形高大，肩宽背阔，手中提着一柄厚背长刀。他穿着一身黑衣，面容冷峻，但眼神中却透着一丝复杂的神色。

　　萧无极。

　　刀祖的三徒弟。

　　也是他们这一路上遇到的最棘手的追杀者。

　　“找到了。”萧无极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雷鸣，“慕青，顾臣，你们跑不掉了。”

　　他没有立刻动手，只是站在洞口，目光从慕青脸上扫过，又落在顾臣身上。

　　“你是顾臣？”

　　顾臣握紧剑：“萧无极，你要动手便动手，少废话。”

　　萧无极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你小子还是这脾气。五年不见，还是这么冲。”

　　五年。

　　五年前天山门与刀祖门切磋，顾臣与萧无极曾有过一战。那一战打了三百多招，最终以顾臣半招险胜告终。萧无极输得心服口服，临走时还拍着顾臣的肩膀说“下次再战”。

　　如今再见面，竟是在追杀途中。

　　“你刀祖门与天山门同为修仙大派，为何要助纣为虐？”顾臣沉声问道，“刀祖与剑圣师出同门，你忍心看同门相残？”

　　萧无极的笑容消失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顾臣以为他不会回答。

　　“因为师父要我去。”

　　萧无极的声音变得很轻：“我没有选择。”

　　话音未落，他忽然动了。

　　刀光如匹练，劈向顾臣！

　　顾臣早有防备，轩辕剑迎了上去。两柄兵器相交，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同时后退一步。

　　萧无极的刀势如虹，一刀快过一刀。顾臣的剑法精妙，却受限于伤势，无法完全施展。

　　“大师兄，你先走！”顾臣挡在慕青身前，“我来拖住他！”

　　慕青没有动。

　　他看着顾臣的背影，看着他挥剑的动作，看着他用身体挡住一道又一道刀光。

　　萧无极的刀劈向顾臣的肩头，顾臣侧身闪避，却因为伤势太重，脚下踉跄了一步。

　　刀锋擦过他的手臂，带起一蓬血雾。

　　顾臣闷哼一声，却咬牙继续挥剑。

　　“你疯了！”萧无极的刀势一顿，“你现在的伤势根本撑不住！你是在找死！”

　　“我死了，他就能跑。”顾臣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血，“萧无极，你不是没有选择吗？我也没有。”

　　萧无极愣住了。

　　他的刀悬在半空，没有继续劈下。

　　那一瞬间，他仿佛又看到了五年前那个与他大战三百回合的少年。

　　那时候的顾臣，也是这样不要命。

　　慕青忽然动了。

　　他拔出长剑，剑身泛着淡淡的青光。剑光一闪，直取萧无极的咽喉！

　　萧无极被迫回刀格挡，巨大的力量让他虎口一震。他惊讶地看向慕青：“你的伤——”

　　“还能再战。”慕青的声音冷得像冰，“萧无极，你要杀我师弟，先问过我的剑。”

　　三人混战在一起。

　　刀光、剑光交织，火星四溅。

　　山洞外，十几名刀祖门弟子将洞口团团围住，却没有人冲进来。他们似乎在等萧无极的命令。

　　战斗持续了一炷香时间。

　　慕青与顾臣联手，竟然与萧无极打成了平手。

　　但他们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他们的伤势太重了。

　　萧无极忽然收刀后退。

　　“够了。”他的声音沙哑，“你们跑不掉的。外面有三十六个刀祖门弟子，都是我亲手带出来的。就算我今天放过你们，他们也绝不会放过你们。”

　　慕青与顾臣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绝望。

　　三十六个训练有素的刀祖门弟子。

　　加上一个萧无极。

　　他们没有任何胜算。

　　“大师兄。”顾臣忽然开口，“我们还有一条路。”

　　慕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山洞深处，一条狭窄的裂缝通向黑暗。

　　断崖。

　　天山门与刀祖门决战之地，就在不远处。

　　断魂崖。

　　三个月后约定的地点。

　　萧无极似乎也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他握紧刀柄，却没有说话。

　　顾臣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慕青。

　　“这是什么？”

　　“你看看。”顾臣的声音很平静，“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慕青接过信，展开。

　　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墨迹已经有些陈旧，显然是很多年前写的。

　　信的内容很简短：

　　“顾臣吾徒：汝为玄清祖师安插之眼线，潜伏天山门，监视剑圣动向。此为绝密，切勿暴露。望汝不负所托——玄清祖师。”

　　慕青看完，脸色骤变。

　　“你是……玄清祖师的人？”

　　顾臣点头：“十二年前，我被师父捡回来之前，是玄清祖师的记名弟子。祖师让我潜伏天山门，监视剑圣的一举一动。”

　　“十二年……”慕青的声音发颤，“十二年来你一直在监视师父？”

　　“对。”顾臣的声音很平静，“但这封信，我从未送出去过。”

　　慕青愣住了。

　　顾臣继续说道：“师父收留我的第一天，我就知道自己的使命。我应该把师父的一举一动报告给玄清祖师。可是师父对我太好了。他教我剑法，教我做人，给我取名字，在我生病的时候守了我三天三夜……”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出卖师父。所以这十二年来，我一个字都没有送出去过。玄清祖师派来接应我的人，也被我杀了。”

　　火光摇曳，映照着顾臣的脸。

　　他的眼眶泛红，却没有流泪。

　　“大师兄，我知道我不配做天山门的弟子。可是师父从来没有把我当外人。他临终前把竹简交给你，却让我护送你逃走。他知道我的身份，他知道我可能背叛他，但他还是选择相信我。”

　　顾臣的声音哽咽了。

　　“我这辈子欠师父的，这辈子还不清。”

　　慕青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手中的信，又看着顾臣满是伤痕的脸。

　　然后他将信塞回顾臣手中。

　　“你欠师父的，不是还不还清的问题。”慕青的声音低沉，“你从来没有欠过师父。”

　　顾臣猛地抬头。

　　“你以为师父不知道你的身份？”慕青的目光深邃，“师父何等人物，岂会看不穿一个十二岁孩子的来历？他收留你，是因为他相信你。就算你真的是玄清祖师派来的奸细，师父也会给你机会。”

　　顾臣怔住了。

　　“师父让我把竹简交给你，不是随便说的。”慕青看着顾臣的眼睛，“他说过，'七剑之中，顾臣最忠'。他说的忠，不是忠于天山门，不是忠于修仙正道。是忠于自己的心。”

　　顾臣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洞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萧无极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慕青，顾臣，我只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之后，我必须带你们回去。这是我的职责。”

　　顾臣擦干眼泪，忽然笑了。

　　“大师兄，师父真的说过那句话？”

　　“对。”

　　“那我没白活这么多年。”顾臣站起身，将轩辕剑插入剑鞘，“走吧，大师兄。他们要的是你怀里的竹简。只要我们跳下去，他们什么都得不到。”

　　慕青点头。

　　他站起身，走向那道通往断魂崖的裂缝。

　　萧无极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们要去哪里？断魂崖？那下面是万丈深渊，跳下去必死无疑！”

　　慕青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洞口的方向。

　　“萧无极。”

　　“你想说什么？”

　　“多谢。”

　　萧无极愣住了。

　　“多谢你一路相送，却从未痛下杀手。”慕青的声音很平静，“也多谢你刚才给我们的时间。”

　　萧无极沉默了。

　　良久，他的声音从洞外传来，带着一丝沙哑：

　　“跳下去吧。”

　　“什么？”

　　“跳下去。”萧无极的声音很轻，“我会告诉他们，你们突围逃走，往北去了。断魂崖下面地形复杂，下去找人太费功夫，上面不会追究的。”

　　慕青与顾臣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为什么？”顾臣问道。

　　萧无极没有回答。

　　但慕青看到了。

　　洞口的藤蔓被拨开，阳光照进来，萧无极站在光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我欠思聪一条命。”萧无极说，“你们是思聪的师兄弟，就当是我还他的。”

　　思聪。

　　刀祖的大徒弟，也是萧无极最好的朋友。

　　三天前的混战中，思聪死在了紫苑的剑下。

　　那是紫苑第一次杀人。

　　萧无极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三十六名刀祖门弟子也跟着撤离。

　　洞里只剩下慕青与顾臣两人。

　　断魂崖。

　　崖壁如削，壁立千仞。

　　狂风呼啸，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崖下是翻涌的云海，深不见底。

　　慕青站在崖边，看着那片云海。

　　顾臣走到他身边：“大师兄，你怕吗？”

　　“不怕。”

　　“师父说过，断魂崖下是死地，从来没有人活着下去过。”

　　“师父也说过，”慕青从怀中取出那卷竹简，“有些路，必须亲自走过才知道。”

　　竹简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顾臣看着那光芒，忽然明白了什么。

　　“阳符经？”

　　“我不知道。”慕青摇头，“师父只说，把它交给该交给的人。但这一路上，它一直在发热，好像在指引我什么。”

　　“指引你来这里？”

　　“也许。”

　　慕青将竹简握紧。

　　“顾臣，你后悔吗？”

　　“不后悔。”顾臣笑了笑，“能跟大师兄死在一起，也算值了。”

　　“你这小子……”慕青也笑了，“跟了师父十二年，嘴还是这么贫。”

　　“师父说这是真性情。”

　　两人相视一笑。

　　然后，同时迈出脚步。

　　纵身跃下。

　　风在耳边呼啸。

　　云海在眼前翻涌。

　　两人急速下坠，速度越来越快。

　　慕青手中的竹简忽然绽放出耀眼的金光！

　　那金光形成一道屏障，将两人笼罩其中。

　　下坠的速度骤然减缓。

　　顾臣瞪大了眼睛：“这是——”

　　“我也不知道。”慕青看着手中发光的竹简，“但它在保护我们。”

　　金光越来越亮，几乎照亮了整片云海。

　　然后，在两人即将撞上崖底岩石的瞬间——

　　金光猛地一闪。

　　两人消失在云海之中。

　　与此同时。

　　断魂崖上，萧无极站在崖边，看着那片逐渐恢复平静的云海。

　　“找到了吗？”身后有人问道。

　　萧无极摇头：“他们突围逃走，往北去了。”

　　“往北？那正好，前面就是刀祖大人的埋伏……”

　　那人说着，转身离去。

　　萧无极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崖下的云海。

　　良久，他低声说了一句：

　　“思聪，我替你护住了两个人。剩下的路，就看他们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