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你愿见人间》钱生生

8、梧桐树下 切一段时间

　　学堂的下课钟声，是伴着傍晚的风一起飘过来的，沉闷的声响敲了六下，刚好落在苏妄言翻书的指尖上。

　　他停下动作，合起摊在桌面上的课本，书页间还留着淡淡的墨香，边角被他整理得整整齐齐。同窗们三三两两收拾东西，说笑打闹的声音挤满了教室，有人喊他一同走，他轻轻摇了摇头，说自己再待一会儿，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抱着书起身

　　窗外的天已经擦黑，夕阳沉到了楼宇后头，只余下一片昏黄的光，把街道染得温温柔柔的。风从江面吹过来，卷着街边梧桐叶，簌簌地落，落在窗沿上，落在青石板路上，也落在行人的肩头，没什么声响，只是平添了几分傍晚的静

　　苏妄言抱着书，慢慢走出学堂。

　　路两旁种满了梧桐树，枝繁叶茂，把天光遮去大半，走在树下，能避开往来拥挤的人流，也能躲开市井里太过嘈杂的喧闹

　　他不爱与人扎堆，平日里除了上课、去图书馆借书，便是待在住处看书，对周遭的人和事，向来没太多多余的关注。这乱世里，城头变幻的旗帜、街头奔走的人群，都与他没太大干系，他只想安安稳稳读书，守着自己一方清净天地，便足够了

　　脚步平缓地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苏妄言垂着眼，目光偶尔扫过怀里的书，心思还停留在方才未看完的段落里。街边的茶水摊冒着白腾腾的热气，摊主夫妇吵吵闹闹地收拾摊子，卖馍的老大爷推着车慢慢走，吆喝声有一搭没一搭，都是这城里最寻常的烟火气，他听着，只觉得心安。

　　走着走着，路过那棵长得最粗壮的梧桐树时，他的脚步，莫名顿了一下。

　　就是在这里，前几日遇上了一场小小的意外

　　那天他走得急，怀里的书掉落在地上。他弯腰捡书的时候，才看清站在面前的人，是个看着常年干苦力的男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沾着泥土和淡淡的码头腥气，头发有些凌乱，指尖粗糙，布满了厚茧，一看便是常年靠力气谋生的人

　　换做旁人，若是他撞见这样满身风尘、带着腥气的劳力，多半会下意识往后退，眼里露出羡慕或是嫉妒的神色。苏妄言见多了这样的目光，也早已习惯了人与人之间这般分明的界限，可那天，他只从那个男人眼里看到了满满的局促。

　　那人僵在原地，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是做错了事，又像是生怕自己惊扰了旁人，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着，头也不敢抬，眼神里全是无措，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怯意

　　苏妄言当时没多想，只是平静地捡好书，拍掉封面上的灰尘，随口说了一句抱歉

　　他不是觉得自己有错，只是这场小意外因他而起，一句客气的致歉，不过是读书人最基本的礼数。说完之后，他便径直离开了，没回头，也没再多留意，只当是遇上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路人，转头就该忘在脑后

　　可此刻，再次站在这棵梧桐树下，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四周扫了过去

　　然后，他便又看到了那个男人

　　男人就站在不远处的树影里，依旧是那身旧短褂，肩上似乎还留着被绳子勒出的红印，身子微微佝偻着，看着格外疲惫，想来是刚从码头干完活。他低着头，像是想匆匆赶路，可脚步却又迟迟没动，目光怔怔地落在梧桐树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察觉到苏妄言的目光，男人才猛地回过神，整个人瞬间僵住，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把自己往更深的树影里藏，仿佛想躲进暗处，不被人看见。头垂得更低了，连耳根都微微泛红，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节都泛出了青白，明明浑身都是风尘仆仆的糙意，却偏偏安分极了，没有半分冒犯，只有藏不住的拘谨

　　苏妄言就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立刻离开

　　他的目光，很淡，没有好奇，没有同情，更没有半分悸动，只是单纯地，多留意了几秒

　　他看着男人垂着的头，看着他紧绷的肩膀，看着他身上洗得发白、满是补丁的衣服，看着他脚下那双沾满泥尘的旧鞋。心里没什么太大的波澜，却莫名生出了一丝极浅、极淡的在意

　　这城里，像这样靠力气讨生活的人太多了。码头的苦力、街头的小贩、拉车的车夫，个个都满身疲惫，满脸麻木，在乱世里挣扎着活下去，大多行色匆匆，对周遭的一切都带着戒备或是漠然

　　可这个男人，不太一样

　　他同样活得艰难，满身风尘，却没有那份麻木，也没有丝毫戾气，只是格外的拘谨，格外的安分。连和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惶恐，仿佛自己这般满身泥尘的人，本就不该站在这干净的街道上，不该出现在旁人的视线里

　　苏妄言见过太多冷眼，也见过太多卑躬屈膝的讨好，或是愤世嫉俗的暴戾，却极少见到这样，连存在感都想彻底抹去，活得小心翼翼、局促不安的人

　　他算不上心疼，也没有多余的好奇，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人活得太难了。难到连站在街头，都觉得自己格格不入，难到面对一句寻常的客气，都手足无措

　　风又吹了过来，梧桐叶落在苏妄言的肩头，他轻轻抬手，拂去落叶，依旧没说话。

　　男人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他，身子却微微有些发颤，像是紧张到了极致

　　苏妄言没再一直盯着他，那样的目光，总归是失礼的。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一个无声的招呼，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最平淡的、对待路人的礼数

　　做完这个动作，他便收回目光，抱着书，继续往前迈步。

　　脚步依旧和往常一样平缓，身姿依旧挺直，月白的长衫被风轻轻拂动，不染半点尘埃。

　　可这一次，走出去十几步远，他却难得地分了心

　　怀里的书本再也看不进去，脑海里，总是不自觉地闪过刚才男人局促的模样。他向来心思沉静，从不为无关紧要的路人耗费心神，可这一次，却偏偏没能像上次那样，彻底抛之脑后

　　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鬼使神差地，他微微侧过头，往身后的梧桐树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还站在原地，依旧低着头，没有挪动脚步，孤零零的身影落在树影里，和周遭热闹的市井格格不入，显得格外单薄

　　苏妄言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随即又缓缓舒展开

　　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路人，乱世里人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他没必要，也不该去留意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他有自己的书要读，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没必要为一个陌生的苦力，分去半点心神

　　可心里那一丝极淡的在意，却并没有随着这几句自我劝慰而消散，反倒轻轻浅浅地，留在了心底

　　他说不清这种感觉是什么，不是心动，不是喜欢，也谈不上什么情爱。只是单纯地，记住了这个局促不安、活得小心翼翼的男人，记住了那满身泥尘却安分内敛的模样

　　江雾慢慢漫了上来，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在街道上，把远处的灯火晕成一团模糊的黄晕，空气里带着江水的潮气，微凉

　　苏妄言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只是心里，已然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知道，往后再路过这棵梧桐树的时候，他大概会下意识地，往那个树影的方向多看一眼

　　不是想遇见什么，也不是想探寻什么，只是心里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在意，让他没法再像对待其他路人一样，彻底视而不见

　　他依旧是那个一心读书、不问世事的青年学生，依旧守着自己的清净，不会去靠近，不会去打探，更不会有任何多余的交集

　　只是往后，途经此处，会多一份淡淡的留意

　　也不知为何

　　夜色渐深，雾气越来越浓，苏妄言的身影慢慢走远，最终融进了暮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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