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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人间一刹 一个平常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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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的声响像是被江雾一口吞了去,行人的脚步声、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叫卖,全都淡成一片模糊的背景。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从没有和他离得这样近过
我能看清他垂落的眼睫,能看清他长衫上素净的纹路,能看清他平静眉眼间那一丝猝不及防的微怔。
是那种极浅、极淡的讶异,像是在码头边微风吹过海面激起的波浪
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属于寻常人的神情。从前远远望着,只觉得他安稳、干净,自成一隅。此刻近了才知道,他也会被突然的对视惊得顿住,也会有片刻的失神,也会有生人之间最自然的拘谨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青年学生,和这城里无数人一样,有血有肉,有最平常的反应
我的心跳闷沉沉地撞着胸口,不是慌乱,是近乎无措的局促。我满身泥尘,带着码头挥之不去的腥气,就那样突兀地撞进他干净的视线里,连避让都来不及
苏妄言先收回了一点目光,稳稳将地上的书拾起。他垂着眼,轻轻拍掉封面上的尘土,动作自然细致,没有半分刻意
“抱歉。”
他开口,声音清浅平稳,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温和,是最寻常的客气,没有多余情绪
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抱歉,但这是他第一次同我说话
我喉咙发紧,沙哑的嗓子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低沉的话:“无妨。”
简单两个字,说得干涩,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在无妨什么,但这已是我能想到的最稳妥回应
苏妄言抬眼,又看了我一眼。这一眼里没有疏离,只有寻常的打量,像是确认这场小意外无碍。他神情平静坦然,坦荡得让我不敢与他对视
我这样在泥里挣扎的人,本就不该在他身边
他将书抱回怀里,轻轻拢齐,没有多余逗留与寒暄,只微微颔首,便迈步往前走。步履依旧平缓,身姿依旧挺直,和那次擦肩而过时一样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身影渐渐走远,汇入人流,直到彻底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风掠过梧桐树,叶子沙沙作响,夕阳已经沉得更低,将整条街染成暖黄。方才那短暂的相遇,轻得不能再轻,却在我沉寂如死水的心里,划开一道极浅却清晰的痕迹
我不是不清楚自己的身份。我是码头苦力,扛货为生,在腥气里度日。他是青年学子,读书知礼,有属于他的前程与天地我们本就是两条路上的人,偶然交汇一瞬,过后便各归各路。
可我还是在原地多站了片刻。
不为奢求,不为靠近,只为这是第一次,有人用那样平静、坦然、不带半分嫌弃的眼神,看过狼狈不堪的我。没有同情,没有鄙夷,没有刻意避开,就只是看见了我,像看见街上任何一个人
这份平常,比任何善意都更让我心头发涩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微乎其微的异样,转身往码头的方向走。天色渐晚,街上行人多了起来,扛活的劳力、收摊的小贩、结伴而行的学生,各自奔赴去处,热闹而寻常
路过街口时,我看见了刘铁柱和马玉兰的茶水摊,我认识这两口子,他们在中山大道旁摆了个简陋茶摊,几张矮桌长凳,一口大铜壶烧得滚热,卖大碗茶与白开水,是民国街头最寻常、也最能糊口的小营生
两人果不其然又在拌嘴
“叫你看住火看住火,壶都快烧干了!一天挣这点钱还不够赔的!”马玉兰叉着腰,声音不大,是颇有气势
“我这不刚腾出手吗?你嚷嚷啥!”刘铁柱闷声反驳,手里却赶紧添了柴,动作麻利
看见我走过来,马玉兰先停了嘴,从桌下拿出一个干净粗瓷碗,麻利地舀上一碗凉白开,递到我面前。
“惊尘,喝口水再走。看你满头汗,刚下工吧?真是苦了你这孩子了”
她语气平常,没有多余关切,也没有廉价同情,只是邻里之间最自然的照拂
刘铁柱在一旁嘟囔一句“多管闲事”,却还是把碗往我手里又送了送,示意我拿着
我接过碗,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一口喝下半碗,燥意散了大半
“谢谢婶儿,我先回去了”我低声道
“谢什么,都是苦日子里互相帮衬,行了,快回去吧,天快黑了”马玉兰摆了摆手,又转头去跟刘铁柱拌嘴,“都怪你磨蹭,耽误多少工夫……”
我没有多留,把碗放回桌边,继续往码头走。
他们是这乱世里最普通的夫妻,一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吵吵闹闹,斤斤计较,却愿意给我这个无家可归的人,一碗不收钱的凉水,一点不张扬的善意。他们代表着这城里无数平凡百姓,只求安稳度日,只求能活下去
卖馍的老大爷坐在不远处,看见我,微微点头示意。我也颔首回礼,没有停留。从前我总来他这里买馍,他沉默温和,不多话,只默默调刚出炉的热馍包好递给我。两个摊子挨得近,各做各的生意,互不打扰,是这条街上最安稳的风景
回到码头时,江雾已经开始漫起,货箱在暮色里立成黑压压的影子。老鬼蹲在常待的角落抽烟,看见我,抬了抬眼
“回来了?”他声音沙哑,没有多问。
我“嗯”了一声,在他身旁坐下,靠着冰冷的货箱。江风裹着潮气吹来,凉意渗进衣料,却没让我觉得有多冷
老鬼往我这边递了递烟袋,我摇了摇头。他也不勉强,自己抽了一口,望着漆黑的江面,慢悠悠开口:“这世道,能有一口饱饭,一夜安稳,就不错了”
我没说话,心里却认同。
从前我只觉得日子无尽头,扛货、吃饭、睡觉,重复到麻木。可今天之后,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不一样了
不是有了奢望,不是有了妄念
只是知道了,在这沉重而灰暗的人间里,也有平静的对视,有坦然的目光,有不要钱的凉水,有吵吵闹闹却安稳的烟火气
我这样的人,也能被寻常以待。
江风越来越凉,雾色越来越重,将码头彻底裹进朦胧里。江水拍岸的声音单调而沉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闭上眼,脑海里轻轻闪过那道月白身影,闪过那一句无厘头的“抱歉”,闪过茶水摊前冒着热气的铜壶,闪过老鬼烟袋上一点明灭的火星
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多余的念想
只是心里清楚,明天路过那棵梧桐树时,我大概还是会,下意识地望一眼,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不为靠近,也不为交集
或许是为了那一个,难得却又平常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