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引子
...
-
引子
临王城一座冷宫院落里,窗柱落漆残旧,瓦檐积灰残损,杂草丛生,却有焕新的高大皂荚开遍了黄花,与树下因落花漾起波纹的水缸子相映成景。
来自雍王城的皇子翊,身为质子,被临王关于此处,苦于没有纸笔,用石子在屋中地面写下寄托离别之思的书信:
皂树孤倚,冷阙一寸相思地,门海水影,犹为离人照落花。
秋风渐冷,叶落无声。水隔天遮,一人一城。
望断临山,不见故土天际。奈若何,相思无雀翼…”
六年后,质子翊因雍城白家筹谋,得以回返,做了雍城王。而他所念之人,白家少将军,却被临城王困于这冷宫院落...
01 伤别离
冷宫的几许生气,皆由后院的皂荚树、石凳、水缸子拼凑,这是翊哥哥为质六年唯一可见的景致,也不知他回城前是否瞧得厌了。
我在树下的石凳上坐着,回想我与他如何历经痛彻肺腑的两次别离,渐感五内焦灼,起身踱步。抬眼,见远处飞着一只风筝,思绪被带回多年前,我与他在雍王宫中放风筝的情景。
那日,蓝空。
我与他在宫中寻了一处僻静地。他揽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拽了拽牵线。我靠在他身前,眯眼瞧着那风筝道:“你随意画几笔,也比这买来的好看。给我画一只吧。”说罢转脸,见他正瞧着我,那眼神温柔,专注地好似压根没听我说什么。
我道:“我脸上有什么,瞧得这样仔细?”
他微笑道:“仔细瞧,也不知颜儿为什么会这样好看,自然是瞧不够的。”说罢将我转过来,吻在我额上。
我索性将挡在我们之间的线轴扔开,与他相拥许久。
内侍匆匆来报:“可算找到九殿下了。快回丹芜院吧。”
翊哥哥母妃的丹芜院,满眼缟素,尽是惨白。
他一身孝衣坐在台阶上抹泪,我与他坐在一处,轻抚他的背。
爹爹在一旁叹息道:“九殿下节哀。侧王妃中秋宴时,便已知自己时日无多,怕殿下太过忧心,才隐瞒了病情。”
爹爹道出那日情形。
中秋夜宴,侧王妃在廊下拦住爹爹,有意将翊哥哥托付于我家,可爹爹不愿,直言道:“我这掌管兵权的护着其中一位皇子,莫说有拥王谋权之嫌,大皇子若因忌惮做些什么,反对小皇子不利呀。”
王妃道:“白将军若私下里护着些,便是感激不尽了。翊儿、颜儿与旁的皇子们不和,搅扰学堂,宫中人尽皆知。眼下,可否让两个孩子读私学,一并成长,做个良伴,想来也不怕有什么闲言碎语的。”
爹爹见侧王妃靠婢女搀扶才可直立,却努力屈膝,行感激之礼,便不忍再拒。
我与翊哥哥在他府中读私学,课余以探寻雍王宫的每一个角落为趣。日日相伴,形影难离,快活无比。可好景不长,随雍城王崩逝,一切都变了…
翊哥哥的长兄——大皇子罗奇,做了新君。
他是傀儡城王,每每朝堂发话,总要先瞅瞅太后神情。
太后与他耳语一番,他便面露囧相,又佯装镇定道:“弟弟们无需劳苦,也不必担什么职务,每日在府里做些文章,呈上来,即是为王城尽心力了。”
殿上的三王、四王、六王听闻,各个怒目金刚。
那日也是不巧,我与翊哥哥拉着手路过园子,竟与那三个攒了怨气的撞个正着。
他们围上来挑衅。
四王罗巽道:“小九,你一个克母亲的不祥之人,倒整日有人伴着”;三王罗确道:“他也克自己。瞧他这瘦弱的模样,也是活不长。”
我攒着拳头愤然上前,翊哥哥拉住我,将我挡在身后。
六王罗谷道:“白梦颜,你分明是女子,怎时常比男子还要粗狂。”
我急言道:“我什么样与你何干!”
翊哥哥稳稳道:“将军家的女孩子,自是这般爽快利落的。并不是粗狂,这是将门气度。”
那三人一时语塞。翊哥哥拉我离开。我气不过,回头高声道:“没德行的才克母亲,还不回府瞧瞧去。”
罗巽听闻,即刻上前推了我一把,好在翊哥哥将我抱住。跌倒时,他护在我身前。我惊讶于他瘦弱,护我却有力量,我竟推不开他。
一顿拳脚施在他的身上。
我大喊:“停下,快停下!做哥哥的怎能这样欺负弟弟!”
罗巽道:“巧了,我们也被做哥哥的欺负。受着吧!”
翊哥哥被打断了肋骨,在府里养伤。
我心急乱投医,找城王说理。
罗奇正忙着和他的美人们饮酒作乐。
我郑重道:“陛下,九王遭兄长欺凌受了重创,还望陛下降旨责罚。”
罗奇瞥了我一眼,冷语道:“伤了呀,孤以为他那孱弱的身子,打几下会没命。”
“陛下!”
“你自己除了他们便是,何故跑来烦我?”罗奇颇不耐烦,又道:“孤的兄弟本就都是祸患,你除了他们孤不怪你,孤还要赏你呢。”
我惊得瞠目结舌。
出了殿门,我一路自语道:“八个兄弟,四个夭折,余下四个竟全是混账东西。城王既发了话,只待我功夫练成,除了他们就是。”
翊哥哥在府中养伤,下不得床,我每日哄他吃药,做些他喜欢的吃食,午膳后陪着躺一会儿,便要去军营随爹爹打木桩,练剑气,直至入夜。
一日午后,翊哥哥怨我,道:“你忙什么呀,每日回这样早。难得夜里躺在一处旁人没什么话说,别回了吧。”
我下床整理衣衫道:“等你娶了我,再和你过夜。”
他道:“我想明日就提亲,可是颜儿,我身子起不来,你请老将军来一趟吧。”
我撇嘴道:“你提亲,要我爹爹上门?也不怕他恼你。伤养好了自己去。”
那时还以为我嫁他、他娶我是理所当然,我竟不知,他从未打算向爹爹提亲。
三个月过去,他的伤无大碍了。
我去瞧他,见他装睡,便握住他的手。
他张开手与我十指相扣。
我拉拉他,道:“起来吧,别懒床。”
话音刚落,他拉我一起躺下,又翻身将我扣在身下,几乎贴着面了。
“你…”我只说出一个字,他已吻在唇上。
他的唇柔软、温暖,是热烈地探寻,充斥着渴望。
我面上红热直传耳根,想拒绝,却又不由自主地回应。
他吻上颈子,拉开我衣襟…
忽闻门外有响动,我赶忙将他推开,起身整理,小声道:“身子没好就想做别的。”
他见我面红耳赤,浅笑道:“还以为颜儿的性子是不会羞的呢。等我提了亲,让你知道我这身子好了。”
我笑道:“还以为你的性子不会说不正经的话呢。”
我在府上等了他四日,未见登门。
内宫总管王公公急步前来。他平日一双笑眼,今日却面色凝沉。
我有不好的预感,躲在窗边,听他与爹爹交谈。
公公道:“诏书已拟。皇子翊不日将前往临城为质。”
爹爹问:“他对陛下又无甚威胁,有这个必要?”
公公摇头叹息道:“你可记得占天曾说一众皇子之中,九王的命格最好。”
“那占天早因没准头被先王处置了呀,陛下想起这个?”
“这不过是个由头。前些日子,九殿下晚间常去偏园透气,不巧陛下新宠的美人闲来无事四下转悠,瞧见他,不舍得走,又接连几日去了那里。陛下听闻大为不悦,说九殿下命格好在“有美人缘”上,已有白梦颜,还要把他的美人也勾去,不若送去临城,免生祸害。”
公公说罢摇头叹息。
爹爹道:“此事尚未宣诏,可还有回旋的余地。”
公公道:“将军细想,为质他未必会死,你若横加阻拦,陛下恼怒动了杀心,谁能救他。”
那日本是晴朗的天,我眼前却暗作一团。分明是夏季,我却觉得每个毛孔都在寒冷的冬季里张着。
我收拾行囊,打算与翊哥哥同去。
爹爹进屋,抢下包袱扔在一旁,厉声道:“颜儿别闹!不然打晕你关起来!”
我倔强道:“打吧!打!醒了再追就是。”
“哎呀痴儿!他母亲也曾托我照拂于他,我想法子接他回来就是。你且等一等,莫要心急!”
我不理会,拎起包袱出了房门。
护院站了两排拦我去路。
我硬闯两番,无果,只觉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爹爹对我出手了…
半梦半醒间,听闻翊哥哥轻声唤我:“颜儿,颜儿。”
我睁开眼,只道是梦。
我起身出了房门,翊哥哥正巧进我院子。见他微笑,我以为厄遇有所转还,火速上前道:“可是不用去了?”。
他神情忽转落寞,沉声道:“怎会呀,明日就走了。我来道别的。
“那你还笑得出来!”我说罢本就红肿的眼里,又是泪水。
他柔声道:“我只是每次见到你嘴角不自觉就上扬了。别哭,眼睛都这样了。”他说罢轻抚我眉框。
我紧紧将他抱住,心头满是放手便会永远失去的惶恐,急言道:“我们成婚吧,就现在,娶了我你就不用去了。”
“傻瓜,若能提亲,我早提了。”
“怎就不能提?”
他也红了眼眶,缓缓道:“你爹爹重权在握,太后怎会让你家权势为我所用。我知老将军没有推我上位的心思,可太后忌惮,便会有一场腥风血雨等在那里。你我成婚,会为你家招来祸事的。”
我将他推开,哽咽道:“原来你先前说要提亲,都是骗我的...”
他将我揽进怀里,轻声道:“颜儿别生气,我不该骗你的。”说罢抚开我额上的发,凑过来想要亲吻,却又停下,意味深长道:“这个吻就欠下吧。既是欠了的,一定有机会还。”
他哭了。
我深爱的眸子,它本至纯清澈,这一刻,变得浑浊黯然了…一瞬间,我被无能为力之感席卷、吞没,似有一把快刃,生生剜我的心。
心被剜去,疼到不觉得疼,便可冷静了。
我对他说:“我和爹爹想法子接你回来,照顾好自己,等我们!”
他捧着我的手,抚了抚上面的茧,道:“你也照顾好自己。就是再喜欢挥拳舞剑,也要让性子温润柔和些。惹人怜爱才是保护自己最好的法子。”
我想说我何时喜欢挥拳舞剑了,还不都是为了你。我又何需惹旁人怜爱,早知你喜欢温润柔和的,我便早是那般模样了...可我没说这些,只坚定道:“我自然会照顾好自己,不然怎么接你回来。”
相拥许久,我们又倚着坐在廊子上,看落日余晖绚烂的晕染,看这晕染逐渐被空洞、沉沦的夜幕驱赶,而后这驱赶变得迫不及待,忽就降下被卷走了希望般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沉沉叹息道:“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那日推开你,没把想做的事做了。”
“天意如此。若遇良人,颜儿可以嫁了的。”
“对呀。”我答得没心没肺、不假思索。
“对?”他瞧着我反问,“才说要我等你,多久我都会等,你也该等等我才是吧。”
此时,王公公进了院子,道:“殿下,时候不早了,回宫吧。”
我起身将翊哥哥紧紧抱住。爹爹赶来催促,将我二人生生拽开。不得已松开他的手,我魂魄也散了。
我们是自小相伴的,却在最浓情蜜意之时分开…原来这世间万般苦,不甘最苦,无力最苦,苦得直教人被怨愤填满,反复磋磨,痛不欲生。
自翊哥哥离开,我每日什么也不想,拼命挥拳舞剑,只为能尽快去临城救他,也为每日能疲累得倒下就睡,没工夫去受那思念的磋磨。
练习一月,与爹爹过招,三招败下阵来。
他道:“哪有这么短时日能大成的,谁叫你从前不学,只顾着和九…” 爹爹忽然顿住不提,见我难过,又道:“不必垮个脸,待我那江湖排位数一数二的韩冬师父归来,他教你,定能飞升。”
我道:“爹爹的师父,他老人家多大岁数。”
“非得年长才能做师父?想不到吧,比我小几岁呢。我与他有约,明年就该见上了。”
我急言道:“等不到明年!我这几日就要去临城。”
说话间,一使者进了院子,躬身向爹爹行礼。
爹爹问:“有消息了?”
“回将军,翊殿下被囚于冷宫之中,虽性命无忧,却如您所料,吃穿用度着实不好。那些带去贴补他的东西,已尽数被临王扣下了。”
我听得心焦,道:“能去探望他么?”
“少将军说笑了,殿下可不是去做客的呀…”
使者出了府门,我将其拦下,询问冷宫方位。他是聪明的,表述清晰。
苦练一月轻功身法,我自觉飞身的速度逃命够用,便趁爹爹顾不得看管,乔装混进临王城。于入夜时,蒙面闯宫。
哪知,先后闯了三次,次次换方位,总能遇见高手。
持刀的,握双轮的,飞刃的,总归不过二三招,我便知惹不起、敌不过,需速逃。
第四次闯宫,运气不错,眼见再过两个檐顶,便可飞抵冷宫处。
欣喜间,忽有一戴罩帽的女子现身。我心说都是持剑女子,总能斗得过了。
未料,那女子并不轻易出招,躲剑的身法格外轻盈,冷不防谐谑似的挥出一剑,我的腰带便应声掉落。
她嗤笑一声。
好生刺耳。
我知该逃。可想到翊哥哥近在咫尺,心有不甘,又朝冷宫方向跑了几步。
那女子竟飞身越过我,又回过身来直刺我咽喉。
这一剑可不谐谑,分外狠厉迅疾,我来不及反应,束手待她取命,却听铛的一声脆响,什么东西冲撞了她的剑,而后,一团烟瘴升起,我被人携离。
救我的陌生男子拉着我进了城中民居,他点了灯,取下面罩,挽着手臂靠在桌前,道:“你这功夫也敢闯宫?好歹是护城将军之女,就这?”
我取下面罩愤然道:“瞧不起谁呢,我习武时日尚短,假以时日,打败那女的不难。”
他笑道:“小姑娘就是有趣,只知道打嘴仗,也不问我怎知你身
份。”
“咱俩年纪相仿,叫谁小姑娘。”我坐在床沿上,拍了拍酸困
的腿,道:“你定是先前见过我和爹爹。说吧,想要什么?既救了我,这恩我报。不过有言在先,对我雍城不利之事,你别开口。我不同意。”
“我也是雍城人,能提什么不利之事。”
“你是雍城人!”
“身份文书、家宅,都在雍城,回去就可以向你证实。”说罢,他
打开房中柜子,道:“我往来双城,倒卖些各自没有的玩意儿,以此为生。挑一个呗,就当见面礼。”
我取了个精雕细琢的小木盒把玩。
他道:“说来我的志向不是做买卖,我要做雍城大将军。”
我笑道:“做买卖…能做成大将军?”
他嘴角上扬,眼里放光,道:“要不说歪打正着呢。我今日救了你,你要报恩,把我引荐给你爹爹,我就不用费力从小兵卒做起了。”
“我爹待生人凶得很,你不怕么。”
“有什么好怕的,仰慕之人,亲近都来不及。”
我上下打量他,道:“你总得有做将军的资质,我才好引荐吧。”
“你就说我这识人与追踪的本事,服不服。打你进了临城我便跟着你了,我还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你从女魔头手上救了呢,算不算资质?”
我撇嘴道:“吹灰之力你还是费了的,那团烟瘴,多大的灰,成吧,能证实身份就帮你引荐。对了,还不知你名讳呢。”
“姓丞名羽,你叫我丞大哥。”
“我叫你小丞。走,回城见我爹爹去。”
“得嘞!”
回城后,白羽通过比武、战术、智计考验,由爹爹亲自举荐,做了守城都尉。
爹爹得知他是孤儿,收作义子,让他随了我家姓氏,更名白羽,还让他平日对我多加看护。
白羽知我闯临宫之心不死,时常主动与我切磋。每每打不过他,我气急败坏时,他都不忘歪着脑袋说上七个字:别去送死行不行!
我失去希望,思念疯涨,时常在夜里憋闷得睡不着,全力稳住心神,稳不住便去院子里吹凉风。有多少夜晚,睁着眼,天亮了。
我心说既不能去探望,那我为他铺一条回城路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