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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奶娘帮忙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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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一隅的静云小院,是林澜雪特意向父皇讨要的,专为奶娘柳嬷嬷辟出的养老居所。
这里不沾朝堂喧嚣,不涉六宫纷扰,院里种着几株老桂,青石小径铺得妥帖,檐下挂着浅青竹帘,日日安静恬淡。
柳嬷嬷年近半百,鬓间微染霜华,穿一身宽松素雅的暗纹软衫,松散挽着发髻,只簪一支朴实的檀木簪。她无俗事缠身,每日便是晨起侍弄花草,午后倚在廊下的软藤躺椅上晒暖阳。
此刻秋风浅浅,桂香漫溢。
柳嬷嬷正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准备给小公主送去。午后日头偏西,回廊里光影斑驳,她刚转过朱漆柱子,便险些与人撞个满怀。
“嬷嬷留步。”
那声音沉稳如钟,不尖不细,带着几分练武之人的中气。来人身着深蓝色太监袍服,身形高大,肩背挺得笔直,腰间悬着一块银牌——正是掌事太监容卿,专司小公主贴身护卫与日常随侍。
柳嬷嬷抬头一看,笑了:“是容卿啊,吓我一跳。你这走路怎么跟猫似的,这么壮一个人,偏生没声响。”
容卿抱拳一礼,动作干脆利落,不像宫人,倒像军中的校尉。“嬷嬷,卑职有事相求。”他的语气一贯地直接,从不拖泥带水。
柳嬷嬷端着羹碗,往廊柱旁站了站,示意他有话快说。
容卿也不拐弯抹角:“是为府里那位侍夫李公子的事。嬷嬷想必也瞧见了,这些时日,公主殿下日日与他吟诗作画、赏花下棋,有时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连卑职在门外守着都觉着不妥。”
柳嬷嬷眉头微动,没说话。
容卿继续道:“卑职只是个太监,不懂什么诗啊画啊的,但卑职知道宫里的规矩——虽侍奉公主是侍夫的义务,但现如今公主尚未有驸马,传出去对殿下名节有损。卑职已经私下提醒过公主两次,公主笑嘻嘻地应了,转头又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半寸,却依然掷地有声:“嬷嬷,您是公主的乳母,公主自小听您的话。这种事情,皇上不好说话,皇后娘娘管得太慈,宫女们不敢多嘴,那些读书的伴读又只会顺着公主的意思——真正能劝得住殿下的,只有您一个。”
柳嬷嬷看了他一眼,见他浓眉紧锁,额上青筋微露,显是憋了很久。
“你倒是个直肠子。”柳嬷嬷叹道,“这些话,你跟皇后娘娘提过没有?”
容卿腰背一挺:“提过。娘娘只说让卑职多盯着些,这只是公主一时兴起罢了,没有太在意。”
“所以你来找我,让我去当这个恶人?”柳嬷嬷语气不轻不重,却带着几分试探。
容卿腰身一弯。
“卑职不是让嬷嬷去当恶人,是请嬷嬷去救公主!”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卑职作为一个残缺的人,在宫里那种环境长大,见过各种手段,被坏了名声,因为一个不小心一辈子抬不起头。公主殿下心性纯真,不知人间险恶,那李公子嘴甜如蜜,今日教诗、明日教画,后日要教的是什么我们就不得而知了!——到时候再拦,还拦得住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柳嬷嬷端着羹碗的手微微一颤。她做了二十年的嬷嬷,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但容卿这番话里的那份恳切和担忧,她还是听得真真切切。这不是太监争宠,不是府内勾心斗角,是真心实意地疼小公主。
“你先起来。”柳嬷嬷声音软了几分。
容卿见柳嬷嬷有所松动心中一喜,但仍旧身形不动:“嬷嬷不答应,卑职便一直弯着。”
柳嬷嬷哭笑不得:“你这犟种,跟咱们殿下倒是一个脾性。”她四下望了望,压低嗓音,“我告诉你,李公子的事,我早留了心。”
容卿眼神一亮。
柳嬷嬷叹了口气:“你这般为公主着想,我心中是有数的。但你要明白,李公子那边是皇后娘娘的面子,我们不能硬碰。我已经想好了,明儿起,以公主快要及笄、课业加重为由,让翰林院多加两门课,再把下午的习字时间拉长一个时辰。她忙得脚不沾地,自然没空去赏花下棋。”
“另外,”她看了一眼容卿,“贵妃娘娘那边,我会去说,请她喜欢的李先生隔三差五教公主练字和绘画。公主从小喜欢梅兰竹菊,必定喜欢。既能提高她的画技,又占住了她的时辰,两全其美。”
容卿这才又深深一揖,终于把腰伸直了:“嬷嬷高明!”
柳嬷嬷看着他这个郑重的样子深思,端着羹碗走了两步,又回头道:“容卿,有句话我多嘴问一句——你对公主的事这般上心,当真只是为了规矩和名节?”
容卿微微一愣敛下心中不该有的心思,随即正色道:“卑职是公主的奴才,护着主子是天经地义。旁的,卑职不敢想。”
柳嬷嬷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转身往殿内走去。
廊外,榴花开得正烈,红得像一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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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小公主被皇后娘娘叫去学规矩,府里难得清静。
柳嬷嬷端着一碟子新做的桂花糕,慢悠悠地走到了前院的书斋门口。她没让人通传,自己抬手叩了叩门扉。
“李公子,老身给您送些点心。”
门开了,侍夫李月楼站在门内,只见他今天一身青灰色长衫,干净素雅,像是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自带一股让人安心的书卷气。
“嬷嬷快请进。”他侧身让路,伸手虚扶了一下周嬷嬷的胳膊肘,柳嬷嬷在小公主的心中的地位也不轻,他最是清楚不过。
柳嬷嬷端着碟子进去,把桂花糕放在书案旁。案上摊着一本《诗经》,翻到《关雎》那一页,墨迹未干的几行批注写得工工整整,字迹清秀却不失筋骨。
“公子在读书呢?老身来得不巧,扰了公子的清净。”柳嬷嬷笑着说。
李月楼连忙摆手,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风:“哪里的话。嬷嬷来了,正好歇一歇。这几日公主课业重,晚辈看着都心疼。”他说着,已经动手倒了杯温水,双手递到柳嬷嬷面前。
柳嬷嬷接过来,心里暗暗打量他。
这李月楼入府一年了,原是礼部沈侍郎家的幼子,但奈何家道中落,从小在书堆里长大。皇后娘娘挑中他,原是听说他性子温和、学问扎实,又刚好因着没了背景可以给公主当个侍夫。果然,入府以来,他每日陪着公主读书习字、讲史论经,在小公主及笄之前从不逾矩半步。
但柳嬷嬷在宫里待了几十年,见过太多“看起来老实”的人。她不信表面。
“李公子来府里也有段日子了,”柳嬷嬷放下茶杯,像闲聊一般开口,“住得可还习惯?有什么缺的,尽管跟老身说。小公主她也是个不关心人的主。”
李月楼微微欠身,语气诚恳甚至说到后面脸微微发红:“府上待晚辈宽厚,嬷嬷平日里也多有照拂,晚辈感激不尽......公主殿下她待晚辈很好。”
“公子客气了。”柳嬷嬷顿了顿,忽然叹了口气,“说起来,公主明年就及笄了。老身看着她长大,心里总想着——也不知日后什么样的人家,才配得上咱们殿下。”
李月楼捧着茶杯,没有贸然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柳嬷嬷看了他一眼,放缓了语气:“公子是读书人,又常陪公主讲学。依公子看,公主日后择驸马,当以何为重?”
这话问得有些唐突。李月楼指尖微微一顿,抬眼看着柳嬷嬷,目光澄澈如水。
“嬷嬷垂问,晚辈不敢敷衍。”他的声音依旧柔和,却透着认真,“公主金枝玉叶,驸马人选关乎一生。晚辈以为,门第固然重要,但更紧要的,是那人的人品心性——需得真心敬重公主、爱护公主,而非贪图皇家权势。若只求富贵攀附,即便才貌双全,也不堪为配。”
柳嬷嬷眉毛微微一动,没想到他说得这般坦荡。她顺势追问:“那公子觉得,自己算不算那种会攀附权势的人?”这话就问得更直了,甚至带着几分冒犯。
李月楼没有脸红,也没有慌乱。他只是轻轻放下茶杯,唇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声音低了几分:“嬷嬷这是考晚辈呢。”他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选择了最朴实的话:
“晚辈自幼丧母,父亲教我做人的道理,头一条便是‘不欺心’。嬷嬷问晚辈会不会攀附权势——晚辈不敢说自己全无凡心,但晚辈知道,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强求不来,也不该强求。”
他抬眼看向柳嬷嬷,目光坦然,柔和中带着一丝清正的倔强:“晚辈是公主殿下的侍夫,晚辈尽自当做好分内之事,侍奉好公主殿下,一直陪在公主殿下身边,别的不奢求,也不敢想。”
柳嬷嬷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息。
这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刻意的深情,也没有算计的精明。有的只是一种淡淡的、近乎认命的平静。仿佛他真的只是在做好分内的事,旁的——不敢想,也不想多想。
柳嬷嬷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要么就是他真的满足现状,要么就是心机太深。
“公子别多心,”柳嬷嬷笑了起来,拍了拍膝盖,“老身就是人老了爱操心,随口问问。公子莫要见怪。”
李月楼摇摇头,语气依旧温和:“嬷嬷是真心疼公主,晚辈明白。”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柳嬷嬷便起身告辞。李月楼送到门口,微微躬身,目送她离去。三月春风吹过廊下,撩起他青灰色的衣角,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不争不抢的竹。
柳嬷嬷走出去十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李月楼已经关上了门。
她站在原地想了想,发现自己方才那一连串试探——无论是问驸马标准,还是直接问他有没有攀附之心——都没能让他露出半点破绽。不是因为他藏得太深,而是因为他好像压根就没想藏什么。
次日,柳嬷嬷与容卿与二人见面谈及试探之事。
“这个李公子,性情是真的柔,心思也是真的淡。我问了他那些话,一般人有心眼儿的,要么急着表忠心,要么吓得语无伦次。他倒好,不急不躁,该说什么说什么,说完还跟个没事人一样。”
容卿冷哼皱眉:“那不就是装的?”
柳嬷嬷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我倒希望他是装的。装的人迟早露出马脚,可他不像是装的……他看公主的眼神,我今儿特意留意了,就是干干净净的——像看一朵花。”
容卿愣住,半天憋出一句:“没想到您对他的评价竟然如此之高”
柳嬷嬷沉默良久,苦笑一声:
“防还是要防。人心隔肚皮,才一次近距离接触,我不敢打包票。只是……”她顿了顿,“只是我今儿这一趟,越试探越觉得自己像个恶人。”
容卿听了深思许久,更觉得李月楼不好对付,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连柳嬷嬷都辨别不出的人,小公主又怎么能看得出来他的狼子野心。
远处,林澜雪的笑声从回廊那头传过来,脆生生的,像是春天里摇响了一串银铃。柳嬷嬷站起身,拍了拍衣裙,脸上重新挂上慈和的笑,往前迎了过去。
经过容卿身边时,她低低说了一句:“继续盯着。不出错,也别冤枉人。”
容卿闷闷地应了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