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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雪渡 搬家 ...

  •   车驶回壹号院的时候,雪已经小了许多,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几片在空中打着旋儿,像谁撕碎了一封没有寄出的信,随手扬进了风里。

      宁栖迟抱着等等坐在后座,白色大衣上的雪水已经渗进了羊绒,沉甸甸地坠着肩头,像一双看不见的手在往下摁。

      苏栢池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宁栖迟推开车门,等等从她怀里跳了下去,踩着车库的水泥地面,尾巴翘得高高的,一步一步地朝楼梯口走去,像一朵会移动的白云。

      她跟在猫后面上了楼,白色长靴踩在楼梯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像敲在空木头上的声响。

      客厅的灯全亮了。

      宁若清坐在沙发上,黑色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扶手上,只穿着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袖口挽到了小臂,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

      苏栢池跟在宁栖迟身后进了客厅,看了宁若清一眼,又看了女儿一眼,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到一旁的单人沙发坐下。

      宁若清抬起眼睛,目光从宁栖迟的脸上一寸一寸地滑过去。

      “聊崩了。”宁若清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平淡。

      宁栖迟没有说话,她站在客厅中央,等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绕了回来,蹲在她的脚边,用脑袋蹭她的小腿。

      宁若清放下茶杯,瓷器碰到茶几的玻璃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像冰块裂开的声响。

      “崩不崩,婚事照办。”她说,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被锤子一下一下地敲进了木板里,拔不出来,“你们今天也见了,算是认识了。以后慢慢处,处不处得好,是你们的事。但婚,必须结。”

      宁栖迟的眼眶又红了,那颗红色的、还没有完全褪下去的、像裂纹一样的东西,在她的眼白上又裂开了一道。

      “妈妈...”她的声音沙哑的,像被砂纸打磨过的丝绒,又薄又脆,一碰就碎。

      “听我说完。”宁若清打断了她,语气不重,但像一把剪刀,干净利落地剪断了她的话头,“裴家那边已经定了,别墅在顺义,毛坯,还在装修,至少要半年才能住进去。”

      她顿了顿,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看了一眼,又放下了,大概是想喝一口润润嗓子,但发现已经凉了,连喝的兴趣都没有了。

      “这半年,你们不能各住各的。”宁若清说,“我和你裴伯伯商量过了,在国贸那边给你们置了一套平层,精装修,家具是现成的,明天就能住进去。”

      宁栖迟的瞳孔缩了一下,像一只猫在黑暗中忽然被手电筒照到了眼睛。

      “明天?”她的声音拔高了,像一根琴弦被猛地拧紧,发出了尖锐的、近乎断裂的颤音,“你说什么明天?”

      “明天。”宁若清重复了一遍,两个字,不多不少,像两枚钉子钉进了桌面,“明天上午,你收拾好东西,下午搬过去。争渡那边也会搬。”

      “我不搬!”宁栖迟的声音终于炸开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连声音都变了形。

      “我才见他一面!我跟他连话都没说上几句!他跟我说婚姻是合同!合同你懂吗妈?他说他不需要喜欢我!我也不需要喜欢他!你现在让我跟他住一起?住一起!你疯了吗?”

      最后一句话喊出来的时候,她自己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不是一颗一颗的,是两行一起。

      像两条决了堤的小河,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淌过她那张被冷风吹得发白的、此刻涨得通红的、漂亮得不像话的脸。

      宁若清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像一面湖,风来了,雨来了,石子砸进去了,湖面还是平的。

      “哭完了吗?”她说。

      宁栖迟的哭声噎了一下,然后更大了,像一个小孩子,越是被大人说不许哭,哭得越凶。

      等等被她突如其来的情绪吓到了,从她脚边跳开了两步,蹲在沙发旁边,蓝眼睛瞪得圆圆的,耳朵向后压着,尾巴紧紧地贴着地面。

      苏栢池终于坐不住了,他站起来,走到宁栖迟身边,伸手想揽她的肩膀。

      “若清.....”他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恳求的味道,“七七才刚回来,让她先缓一缓,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明天再说?”宁若清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只有平静。

      “栢池,你惯了她二十三年,惯出什么来了?惯得她连一句‘不愿意’都不敢当着裴争渡的面说,只敢回来对着你哭。”

      苏栢池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宁栖迟从苏栢池的臂弯里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睫毛膏被泪水冲下来,在眼下晕开两片灰黑色的阴影,像被人用炭笔在瓷器上画了两道。

      “我不搬。”她说,声音在哭腔和倔强之间来回撕扯,像一块布被两只手从两个方向同时拽着。

      “我死也不搬。你要嫁我,我嫁,但你不能让我现在就跟他住一起。我不认识他,妈妈,我真的不认识他。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份合同,像看一个项目,像看一件——一件东西。”

      “你不是东西。”宁若清说。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句安慰。

      “你是宁栖迟。”

      宁若清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女儿面前,伸手理了理她那件被雪水打湿了的白色大衣的领口,那圈白貂毛被她用手指轻轻拨了拨,恢复了蓬松的形状。

      “你姓宁。你的合同,比别人的贵。你的婚姻,比别人的值钱。你的哭,也比别人的金贵,但金贵的哭,也是哭,哭完了,该做的事,一样都不能少。”

      她收回手,退后一步,看着宁栖迟那张被泪水冲得乱七八糟的、狼狈的、但依然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的脸。

      “明天下午两点,搬家公司会过来。”宁若清说,“你的东西,阿姨会帮你收拾。猫,可以带去。其他的,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宁栖迟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一团湿棉花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她妈妈已经把每一条路都封死了,像一堵墙,不高不矮,刚好到她头顶,她踮起脚尖也翻不过去。

      “我不搬。”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已经不像是在对宁若清说话了,更像是在对自己说,像一句咒语,念多了就会变成真的,“我不搬我不搬我不搬。”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从尖利的啸叫变成嘶嘶的漏气声,最后变成了一片安静。

      安静里,只有等等蹲在沙发旁边,用舌头舔自己爪子的声音,细小的,湿润的,一下一下的。

      宁若清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黑色西装外套,披在肩上,走向楼梯,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不紧不慢,和来时一样。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栖迟。”她说,“你不是怕他。你是怕自己拿不住他。但拿不拿得住,不是靠哭的。”

      然后她上了楼,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二楼走廊的地毯吞没了。

      宁栖迟站在原地,眼泪已经不流了,泪痕干在脸上,绷得紧紧的,像冬天忘了擦护手霜的手背,一扯就疼。

      苏栢池站在她旁边,手垂在身侧,手指蜷了蜷,又松开了。

      “七七。”他低声说,“爸爸给你煮碗面?”

      宁栖迟摇了摇头,动作很轻,轻到苏栢池差点没看见。

      她弯腰抱起等等,等等的肚皮暖得像一个热水袋,贴着她冰凉的手指,那温度从指尖一点一点地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小臂,爬到手肘,然后停在了那里,像一列没有燃料的火车,再也爬不到胸口。

      她抱着猫上了楼梯,没有回头。

      她走进卧室,把门反锁了,等等从她怀里跳下来,踩着被子,在床中央转了两圈,然后蜷成了一个白色的、毛茸茸的圆球,蓝眼睛眯着,尾巴盖住了鼻子。

      宁栖迟没有换衣服,没有卸妆,没有脱鞋。

      她穿着那件已经半干了的、沉甸甸的、镶着白貂毛领的白色羊绒大衣,穿着那条被泪水打湿了一小片的白色羊绒连衣裙,穿着那双白色的长靴,直挺挺地躺在了床上,像一具被精心打扮过的、还没来得及入殓的、漂亮的尸体。

      等等从床中央爬过来,用脑袋拱了拱她的手心。

      她没有动。

      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没有开,那些手工切割的水晶在黑暗里沉默着,偶尔有一片折射到窗外透进来的雪光,闪一下,又暗下去,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

      不是那种纷纷扬扬的大雪,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像盐粒一样的雪,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像蚕吃桑叶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月白色的,真丝的,冰凉的,贴在脸上,像一片被雨水打湿了的花瓣。

      她没有哭。

      她的眼泪已经在客厅里流完了,在书房里流完了。

      她只是把脸埋在枕头里,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雪声,听着等等的呼噜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像有人在敲门。

      她不知道是谁在敲。

      也许是明天。

      也许是那个叫裴争渡的人。

      也许是那份合同。

      她翻了个身,等等被她挤了一下,“喵”了一声,跳到床尾,蹲在被子上面,蓝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盏小灯。

      “等等。”她说,声音闷在枕头里,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明天我们要搬家了。”

      等等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搬去跟他住。”她又说,“那个人,那个说婚姻是合同的人。”

      等等放下爪子,歪着脑袋看她。

      “合同。”她伸手摸了摸猫的头,手指穿过那层白色的、比雪还纯粹的长毛,指尖碰到猫温暖的、带着细小脉搏跳动的皮肤,“甲方,乙方。”

      她的手指从猫的头上滑下来,落在枕头上,落在月白色的真丝枕套上,落在她自己昨天哭过的、已经干透了的、留下了一圈淡淡的水渍痕迹的枕面上。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沙沙沙,沙沙沙,像无数只蚕在啃一片永远也啃不完的桑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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