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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渡 合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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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像一匹被绷紧的丝绸,悬在两个人中间,谁先开口谁就会把它撕破。
宁栖迟盯着他背对着她的那道笔直的脊线,那件深灰色高领毛衣裹着他瘦而宽的肩胛,像一层薄薄的铁皮包着一把尚未出鞘的刀。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顶了上来。
“裴争渡。”她开口了。
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大,在安静的包间里像一颗石子砸在玻璃上,碎了一地的脆响。
他没有转身。
“你是不是不想来?”她说。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肩线都没有偏一毫。
“或者说,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结这个婚?”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餐巾被她从腿上扯了下来,攥成一团,亚麻布在她的掌心里发出细碎的,像什么东西被碾碎的声音。
他终于转过身来。
动作不紧不慢,像水龙头被拧开了一个很小的角度,水不急,但冷。
他的脸朝着她,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空白,不是审视,是一种比空白更让人发寒的寒意。
“你想听什么?”他问。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冷库里搬出来的冻肉,硬邦邦的,带着霜。
宁栖迟被他这语气噎了一下。
“我想听实话。”她说,“你是不是被家里逼的?是不是跟我一样,根本不想来,根本不想坐在这里,根本不想看我一眼?”
他说了。
一个字。
然后他朝她走了两步。
他走到了圆桌的另一侧,离她更近了一些,但还是隔着三四把椅子的距离。
“你不想来,你大可以不来。”他说,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没有人拿枪指着你的头。”
宁栖迟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懂什么?”她站起来,椅子被她猛地往后一推,实木的椅腿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一头被惊醒的兽在低吼,“你懂什么叫不想来但不得不来吗?”
她的眼圈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怒火烧出来的那种红,像白瓷上裂开的一道纹。
裴争渡看着她。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嘲讽。
“你哭了。”他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宁栖迟愣了一下。
“你的眼睛。”他说,“肿的。”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抬起来,碰了碰自己的眼睑,那层被化妆师精心遮盖过的薄粉底下,确实还残留着哭过的痕迹。
“跟你有什么关系?”她把手放下来。
“没关系。”他说。
三个字,干脆利落,像刀切韭菜。
她当然知道没关系,不过是一个姓宁的、被塞进这个包间的人。
“行。”她说,声音开始发抖,她气死了,“没关系是吧?那我也告诉你,我也不在乎。不就是冷着一张脸、不说话、不笑、不给任何人好脸色吗?你那些鸥鹭把你捧上天,你以为你是谁?”
她说了“鸥鹭”两个字。
裴争渡的目光变了。
像一面原本平静的湖面,忽然被人投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但湖底的东西还是看不见。
“你知道鸥鹭。”他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宁栖迟的嘴张了一下,然后闭上了。
她后悔了。
她不该说那两个字。
那两个字是她偷来的,是从那个深蓝色的App里翻出来的,是那群追着他跑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女孩子们给自己的名字。
她说出来,就等于告诉他,我查过你,我翻过你的帖子,我看过那些关于你的偷拍和八卦,我知道那些女孩子叫你裴生、叫你争渡、叫你鸥鹭们的神。
她把自己从“被迫嫁给他的人”变成了“那群人中的一个”。
“宸圈。”他说。
一个词,像一个钩子,从水里钓出了她不想被人看到的那条鱼。
宁栖迟的脸红了。
“我没——我不是——”她结巴了。
他看着她,没有嘲笑,没有得意,甚至没有任何我抓到你把柄了的表情。
他只是在看她。
“你不用查。”他说,“你想知道的,可以直接问。”
“我问你你就会说吗?”
宁栖迟的声音又拔高了,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豁出去了的蛮横。
“我问你你为什么不想结婚,你会说吗?我问你为什么从头到尾一句话都不跟我说,你会说吗?我问你——”
“我没有不想结婚。”他打断了她。
声音不大,但像一堵墙,把她的后半句话整整齐齐地挡了回去。
包间安静了。
只有窗外落雪的声音,沙沙沙,像无数只蚕在啃桑叶。
宁栖迟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团已经被她揉得不成样子的亚麻餐巾,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那你是——”她的声音小了下去,像一根蜡烛被风吹得只剩下一粒豆大的火苗,“你是自愿的?”
裴争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过身,又看了一眼窗外的紫禁城,那些金色的琉璃瓦在雪中沉默着,像一个被冻住了的王朝。
“婚姻。”他说,声音低而平,像一条没有起伏的直线,“对我来说,是一份合同。合同双方履行各自义务,不违约,不提前终止。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
“不需要喜欢,不需要讨厌,不需要想不想。”
他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样东西。
不是温度,不是温柔,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
“所以,宁栖迟。”他叫了她的名字,全名,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不用喜欢我。我也不用喜欢你。你履行你的义务,我履行我的。至于其他的——”
他停了一下。
“随便你,但合同,不会改。”
宁栖迟站在原地,觉得自己的血液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从指尖到脚尖,从心脏到喉咙,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她想起妈妈说的那句话——“裴争渡不会惯着你。”
她当时觉得那是一句警告。
现在她才知道,那是一句预言。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狠话,想把那团亚麻餐巾摔在他脸上,想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泼他一身。
最终还是忍住了。
“我知道了。”她说。
三个字,比他的任何一个字都轻,轻到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来得及荡开就沉了下去。
她弯腰捡起那团餐巾,铺在桌上,用手指把褶皱一点一点地抹平。
然后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镶着白貂毛领的白色羊绒大衣,披在肩上,貂毛蹭着她的下巴,痒痒的,像等等的尾巴扫过她的脸颊。
她走向门口。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没有看他。
她看了窗外一眼。
那座被雪覆盖的紫禁城,灰白色的,沉默的,像一个巨大的、被冻住了的坟。
她拉开门,走廊里的冷风扑面而来,灌进她的白色大衣领口,顺着她的脖子往下钻,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扎进她的皮肤。
服务生抱着等等站在走廊尽头,等等在她怀里扭来扭去,蓝眼睛一看到宁栖迟就亮了起来,耳朵竖得直直的,尾巴翘得高高的。
宁栖迟走过去,从服务生手里接过等等。
等等立刻把脑袋埋进她的颈窝里,毛茸茸的、暖烘烘的、带着猫粮味道的等等,贴着她的皮肤,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谢谢。”她对服务生说。
服务生弯了弯腰,脸上挂着那副训练有素的笑。
宁栖迟抱着等等,沿着那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长廊,一步一步地走向电梯。
她的白色长靴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等等在她怀里呼噜呼噜地叫着,暖意从猫的肚子传到她的手臂,从她的手臂传到她的胸口。
但她的胸口还是冷的。
她站在电梯门口,按了下行的按钮,金色的门缓缓打开,电梯里空无一人,四壁映出她的影子,一身白,怀里一团白。
她走进去,门关上了。
电梯开始下降。
失重感从脚底升起来,像有人在她的胸口系了一根绳子,往上拽。
等等不安地扭了一下,她把猫搂得更紧了。
“等等。”她低声说,声音在密闭的电梯里显得又闷又哑,“他说这是一份合同。”
等等舔了舔她的下巴。
“合同。”她又说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味道,“甲方,乙方,义务,不违约。”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大堂里的暖气裹着香薰的味道扑面而来,是那种很贵的、像五星级酒店大堂才会用的白茶味。
她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
门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等等的背上。
苏栢池的车停在门口,黑色的迈巴赫上已经积了一层薄雪,车牌上那六个6被雪盖住了三个。
苏栢池坐在驾驶座上,看到她出来,立刻推门下车,绕过来给她拉车门。
“怎么了?”他问,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心疼,“脸色怎么这么白?”
宁栖迟没有回答。
她抱着等等,弯腰钻进了车里。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皮革的味道和宁若清身上那瓶Chanel No.5的香味混在一起,和来时一模一样。
但宁栖迟觉得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也许是她的白色大衣上沾了雪,雪化了,水渗进了羊绒里,沉甸甸的,压在肩上。
也许是等等的呼噜声太大了,震得她的胸口嗡嗡的。
也许什么都不是。
也许只是她终于知道了,嫁给裴争渡,不是走进一个家,是签一份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