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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渡 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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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栖迟的眼泪掉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嘴角,和那抹陈年红酒的颜色混在一起,变成了说不清是红还是透明的、像碎掉了的宝石一样的东西。
她用手背擦了,但擦不干净,旧的刚擦掉,新的又涌出来,像一口被挖得太深的井,水从地底下不停地往上冒。
“裴争渡不会惯着你。”宁若清说,语气没有变,还是那样。
“他会让你不舒服,会让你难受,会让你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但你会从他身上学到东西,怎么做事,怎么看人,怎么在这个圈子里站稳。这些东西,我教不了你。爸爸教不了你。没有人能教你。只有他。”
“可是我怕他。”宁栖迟终于把那三个字说出来了,声音小到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来得及荡开就沉了下去。
宁若清看着她,那一眼很长。
“怕就对了。你不怕他,你就不会认真。你不认真,你就学不会。学不会,你就永远只能躲在爸爸身后哭。”
车停了。
京华台三个字镶在一块深灰色的石板上,字的笔画里嵌着金色的线条,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门童穿着金色的制服,戴着白手套,小跑着过来拉车门。
苏栢池先下了车,然后绕到后面,拉开车门,伸手把等等接了过去。
宁栖迟下了车,白色的长靴踩在红地毯上,靴底的纹路压进地毯的绒毛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站直了身体,那件镶着白貂毛领的白色羊绒大衣在她身上垂坠得笔挺,领口那一圈蓬松的貂毛托着她白净的小脸,衬得她的眉目像一幅工笔画。
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貂毛领子上,一朵一朵,像有人在她身上撒了一把碎珍珠。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仰到脖子发酸。深吸一口气,空气冰凉冰凉的,带着雪后那种特有的、干干净净的、像被洗过了一样的味道。
宁若清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
苏栢池抱着等等走在中间。
宁栖迟走在最后面,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着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印。
电梯到了顶楼,门开了。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几幅水墨画,画的是山水,签名的位置盖着红色的印章。
走廊尽头是一扇深棕色的大门,门把手是金色的,雕着繁复的花纹,像一朵开到了极盛的花。
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服务生,推开了门。
包间很大,大得像一个小型宴会厅。
正中间是一张圆桌,铺着白色的桌布,桌布垂下来的边缘绣着暗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圆桌中央摆着一盆插花,白色的蝴蝶兰和绿色的枝叶交错着,像一个被精心编排的舞蹈。
圆桌对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年长的男人,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
那是裴争渡的父亲,裴衍。
他旁边坐着的,就是裴争渡。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领口刚好包住喉结的位置。
他的头发是背头,全部向后梳去,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发际线。
额角有一缕碎发落了下来,垂在眉尾,像一道被风吹弯了的墨线,那是他整张脸上唯一不规整的地方。
他的眉骨很高,高到她觉得他的眼睛藏在眉骨的阴影里,她看不清。
他的眼窝很深,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在他眼窝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她在别人眼睛里见惯了的那些东西——欣赏、好奇、打量、轻蔑、善意。
什么都没有,像一堵刷了白漆的墙。
他的嘴唇薄而抿着,没有笑,什么都没有。
裴争渡好看得像一场不敢靠近的雪。
他的眼睛正对着门口的方向,正对着宁栖迟。
那双眼睛,深不见底的,像冬天的湖面结了厚厚的冰。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头发,从她的头发滑到她的脖子,从她的脖子滑到她领口那一圈蓬松的白貂毛,从貂毛滑到她怀里那团白色的、带着橙色项链的猫。
在等等身上停了半秒,然后收了回去。
他站起来。
椅子没有发出声响,膝盖没有碰到桌沿,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是量过的。
“宁阿姨,苏叔叔。”他开口了,声音比宁栖迟想象的低,比她想象的沉,比她想象的冷。
不是那种刻意压低的低,是天生就这样的低,像大提琴的最低那根弦被缓缓拉动。
宁若清点了点头,走过去在圆桌的一侧坐下了。
苏栢池抱着等等,站在宁栖迟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进去吧。”
宁栖迟把等等从苏栢池怀里接过来,然后转向门口的服务生,把猫递了过去。
“帮我抱一下。她叫等等。它喜欢被摸下巴,你摸下巴她就安静了。她要是一直叫你就抱着她走一走,不要放在地上,地上脏。”
服务生接过等等,两只手托着猫的肚子,姿势像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等等在他怀里扭了一下,蓝眼睛瞪了宁栖迟一眼。
宁栖迟摸了摸等等的头:“乖,妈妈很快回来。”
她转身走进了包间。
白色的长靴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她觉得每一步都像是在走一段很长很长的路。
她走到圆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把那件镶着白貂毛领的白色羊绒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她露出里面的白色高领毛衣和白色连衣裙,从头到脚一身的白,像一尊刚刚出窑的白瓷。
包间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那一圈白色的毛衣高领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像一枚发着柔光的珍珠。
裴衍开口了,声音比他儿子温润得多:“这就是栖迟吧?上次见你,你还是个小姑娘,扎着两个辫子,在你爸爸怀里不肯下来。”
宁栖迟笑了一下。“裴伯伯好。”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裴争渡没有说话。
他从她走进来之后就没有说过话。
他坐在那里,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那缕白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他冷冰冰的脸前面飘了飘,散了。
宁若清和裴衍在说话,说的无非是两家合作的那些事。
一串一串的词从宁栖迟的耳朵里穿过去,像针穿过布料,不留痕迹。
苏栢池偶尔插一句,声音不大,语气温和。
宁栖迟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面前的白瓷盘子,盘子的边缘描着一圈细细的金线,在灯光下闪着光。
她抬头了。
她的目光越过那盆白色的蝴蝶兰,越过那些冒着热气的茶杯,越过那些闪着光的瓷盘和银器,落在裴争渡的脸上。
他正在喝茶。
茶杯是白色的,薄胎的,灯光透过瓷壁,隐约能看到里面茶汤的颜色,是一种琥珀色的、浓得像蜜一样的颜色。
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碟子上,动作很轻,瓷器碰在一起的声音几不可闻。
他的睫毛很长。
从她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他微微低垂的眼睑上那一排微微翘起的睫毛。
他的手指很长,握着茶杯的姿势很好看。
她的目光在他的手指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她不想让他发现她在看他。
但也许他已经发现了。
那双眼睛,那双什么都照不进去的眼睛,也许已经把她从头到脚、从外到内,全都看了一遍。
“栖迟。”宁若清的声音把她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里拉了回来。
“嗯?”她转过头。
“裴伯伯问你,在伦敦学的什么。”
宁栖迟把目光转向裴衍,笑了一下,那个笑比之前自然了一些。
“艺术史。”她说,“主要研究文艺复兴时期的绘画,论文写的是提香的色彩演变。”
裴衍点了点头:“艺术史好啊,有品位。争渡小时候我也送他去学过画画,画了两年,老师说他没有天赋,他自己也不喜欢,就不学了。”
裴争渡没有接话。
他甚至没有看他的父亲。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像一个局外人,像一个不小心走错了房间的路人。
宁栖迟看了他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了。
每一道菜上来,服务生都会报菜名,像在念一首押韵的诗。
宁栖迟吃了两片肴肉,喝了几口汤,夹了一小块鱼肉,味道很好,但她尝不出味道。
她的舌头像是被一层保鲜膜裹住了,酸甜苦辣咸吃起来都没有味道。
裴争渡吃得也不多。
他面前的碟子里只有一小块鱼肉,和几片青菜,他吃东西的动作很慢,很安静,筷子碰到盘子几乎没有声音。
他不喝酒,也不劝酒,面前那杯白酒从开席到中场,水位线几乎没有下降过。
他偶尔说一句话,是对裴衍或者苏栢池的回应,字数永远不超过五个。
“嗯。”
“可以。”
“听您的。”
“不麻烦。”
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冷冰冰的,硬邦邦的,但又是礼貌的,挑不出毛病的。
她看着他,他低头夹菜,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低下头,继续喝那碗尝不出味道的汤。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裴衍接了一个电话,说了几句,挂了,然后转向宁若清,表情有些抱歉。
“若清,公司那边有点急事,我得先走一步。争渡留下,你们慢慢聊。”
宁栖迟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裴衍站起来,跟宁若清握了手,跟宁栖迟点了点头,笑了一下,然后走出了包间,脚步匆匆的。
包间里少了一个人,忽然变得安静了很多。
宁若清看了苏栢池一眼。
苏栢池清了清嗓子,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包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宁若清,宁栖迟,裴争渡。
宁若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栖迟。”她说,“你跟争渡聊一聊。我去打个电话。”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走出了包间,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包间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宁栖迟和裴争渡。
圆桌上摆着七八个盘子,菜已经凉了一半,蝴蝶兰的花瓣上沾了一滴水珠,在灯光下闪了闪,然后滑落了。
宁栖迟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盘子,盘子里还有半块鱼肉,白色的鱼肉上沾着一点褐色的酱汁。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不在她身上,她确定,因为如果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她会觉得皮肤发烫。
她抬起头。
他没有看她。
他看着窗外。
窗外是故宫的角楼,灰白色的天空下,那些金色的琉璃瓦和朱红色的城墙被雪覆盖了一半,像一幅被水洇开了的水墨画。
他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的弧度像被刀削过的,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肉。
他看了很久。
宁栖迟也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
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哒,哒,哒。
他的眼睛里没有表情。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说什么都可以——你好,今天天气不错。
但她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就像梦里那样。
他看了她三秒,也许是五秒,也许更短。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低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瓷器碰在碟子上,发出一声清亮的、像风铃一样的脆响。
“你的猫。”他说。
声音不高不低,不大不小,刚好够她听见。
“嗯?”宁栖迟愣了一下。
“外面冷。”他说,“别放太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继续看那座被雪覆盖的紫禁城。
宁栖迟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餐巾,把那块已经折了两道的亚麻布攥出了深深的褶子。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刚才看了她三秒,然后说了两句话,一共八个字。
而她的心跳,到现在还没有恢复正常。
宝宝们哈喽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