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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八 章 苏玄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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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玄卿心脏猛地一跳,尴尬地收回目光,手忙脚乱地低头从果盘里摘了一颗樱桃塞进嘴里。
偷看还被人抓包,实在是太尴尬了。
好在这样的窘境并没有持续太久。
就在这时,河岸上游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喧腾,声浪如同水波一圈一圈的漾开来。
方才还矜持端坐的女眷们纷纷起了身,有人踮脚张望,有人提着裙摆往岸边挤,一旁的侍女们忙不停的将备好的花篮递给自家小姐手边。
苏玄卿顺着人潮涌动的地方望去,正好望见那艘画舫正从上游缓缓驶来船头上并立着两个人。
右侧的那位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嘴角带着温和笑意,举手投足间,像画上的人走出了一般。
这就是谢云舒了,苏玄卿笃定。
不得不说宋婉凝请来的画师确实技艺超群,画中人和现实的神韵极为相似,但确实真人更胜几分。
与他并肩的那道身影是白老板。
不得不说宋婉凝请来的画师确实技艺超群,画中人和现实的神韵极为相似,但真人还要更胜几分。
与他并肩的那道身影是白老板。
白宜月今日难得穿得素净,只穿了一身暗纹白锦长衫,可耳上却别出心裁地缀了红玉石。和谢云舒站在一块却也丝毫不逊色。
两人低身交谈了一句什么,白宜月笑着偏过头来,谢云舒微微俯身,肩膀碰在了一起。
岸上响起一阵惊呼声。
不少女眷红着脸忙不停的将各色花瓣撒向画舫。
霎时间,花雨满天,落在水面上,也落在两人的肩头和发间。
谢云舒抬手接了一瓣,侧头笑着对白宜月晃了晃,那笑容在漫天飞花里显得格外好看,又惹来一阵此起彼伏的轻呼。
“啊啊啊啊啊啊——谢郎!!!”
“白老板——!!!”
宋婉凝的声音也混在其中。
看见这一幕,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嘴里含糊嘟囔着:“站那么近做什么,说话就说话,非得挨着耳朵说……”
说完,她将手里的花瓣狠狠朝船头掷过去,不过目标是白宜月。
她越说越气,低头翻了个不太明显的白眼:“两个男人站在一块有什么好喊的!”
苏玄卿看着她回到席间,一把夺过自己手里的糕点,腮帮子气鼓鼓地嚼着。
苏玄卿忍住笑意,帮宋婉凝满上一杯茶。
她偷摸往对面瞥了一眼。
隔着一河的喧嚣,少女正微微侧着头,新奇的看着眼前的景象。花瓣也落了一些在她的衣袖上,她没有伸手去拂,嘴角竟微微弯起,展露出一抹浅笑。
苏玄卿看着她的模样,方才被逮住偷看的那点尴尬散了许多。她低下头又拈起一颗樱桃,跟着无声地笑了起来。
赏春宴散场后,宋婉凝原本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和谢云舒搭上一两句话,却被告知他已经先行离开了。
宋婉凝有些失落,来时那股子兴致勃勃的劲头也蔫了大半,路上也不怎么说话,只闷闷地走在苏玄卿身后。
苏玄卿倒没什么感觉,路过桃树下时还颇有兴致地仰头去看那一大簇一大簇的桃花。
正看得入神时,她听见一阵脚步声。
苏玄卿将目光从花枝上挪下来,正好看见秉烛堂的人迎面走来。
眼看就要撞上了,苏玄卿忙往旁退了一步,眼眸却忍不住的去寻那道身影。
而少女恰好与她擦肩而过,柔软的袖角拂过手背,还带起一点风。
“清隽,这赏花宴还真是有趣,”她身侧一位年纪稍长的女子笑着对她耳语,“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风俗呢。”
段清隽点了点头,与她低声交谈着什么。
苏玄卿站在原地,看他们的身影渐行渐远,声音也被人潮盖了过去。
她眨了眨眼,低头看自己的手背。
回程的路途上,宋婉凝难得的比往日安静,苏玄卿怎能调侃都没什么反应。
行止半途,马车忽然刹住,车身猛地一顿,苏玄卿忙伸手撑住车壁。两人掀开帘子往外看,只见前方街边围了一圈人,隐隐有叫骂声传来。
人群中央站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约莫十二三岁的光景,身上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衣裳,却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女孩抱着一根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可地上已经散落了好些,果子滚了一地,有几颗被路过的人踩扁,糖壳碎裂,沾满了着尘土。
一个身形粗壮的男商贩正指着她破口大骂,说女孩占了他的摊位,坏了他的生意。
女孩抿着嘴,眼眶里蓄满了泪,她也不敢争辩,只默默地掉着眼泪,瘦小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商贩越说越激动,竟扬起手来。
苏玄卿眉头一皱,正要起身下车,宋婉凝也按住了车帘准备下去。却不料有人比她们更快一步。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人群外走了进来,挡在了那女孩面前。
那人穿着一身寻常的素色布衣,与街上来往的百姓并无二致,头上却戴了一顶斗笠,白纱垂下,遮住了面容。
他微微抬手,拦住了商贩扬起的手臂,不知说了几句什么,声音不高,那商贩却愣了愣,悻悻地收了手。
宋婉凝原本已经半起了身,却在看见那道身影时整个人僵住了。她猛地坐回座上,双手抓住苏玄卿的手臂,使足了力气一阵猛摇,虽然压低了声音,但还是几乎要尖叫出来:“是他!是他!!!”
苏玄卿被她摇得头晕,忙按住她的手:“啊……是谁?”
饶是那人戴着斗笠遮了脸,可那身形、那举手投足间的气度,宋婉凝看了这么多年的画像,岂会认错?
“谢——”她刚要说出口,又把话咽了回去,可那双眼眸却亮的光。
苏玄卿了然,她再往那边看去,顿时觉得原本那道看起来寻常不过的身影变得有些气度不凡。
谢云舒略略蹲下身,与那女孩平视,又伸手指了指剩下的糖葫芦,似乎是在询问价钱。
宋婉凝猛地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等等!这些我全要了!”她几步走到那女孩面前,从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不由分说地塞进女孩手中。那女孩一愣,泪珠子还挂在脸上,怔怔地看着她。
谢云舒转过头来,斗笠下的面容看不真切,却听得出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与笑意:“这位姑娘,多谢好意。不过既是我先问的,还是我来付吧。”
宋婉凝心跳如擂鼓,面上却是一副端庄得体的模样。
她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比平日细软了许多:“公子不必客气。我家中的兄弟姐妹们素来爱吃糖葫芦,这些买回去正好分与他们。”
说完,飞快的用手肘捅了一下站在身侧的苏玄卿。
苏玄卿被捅得身子一歪,硬生生忍住了惨叫,她连忙点头,一本正经说道:“对对对,爱吃,我们都很爱吃。”
谢云舒似是被她们逗笑了,稍稍偏过头去。
三人便如此寒暄了几句,宋婉凝始终端着礼数周全的姿态,不卑不亢,倒真像是不知对方面前站着的就是名满天下的谢郎。
只不过她的肩膀微微打抖,还是攥紧了衣角才勉强站住。
苏玄卿趁他们说话的工夫,弯腰帮着那女孩捡起地上完好的糖葫芦。
和往常见到的裹着山楂的糖葫芦不同,女孩卖的糖葫芦里面裹着各种各样的时令水果。
苏玄卿觉得新奇,顺手拿起一颗送进嘴里。
杏子酸中带甜,外层的糖壳熬的脆生生的,她微微睁大了眼,低头又咬了一口:“怎么做的这么好吃?”
她转头对宋婉凝说:“小衍肯定喜欢吃这个。”
宋婉凝哪里还顾得上她,只是含糊着点了下头。
苏玄卿回过头朝女孩撇撇嘴,又连连称赞了好几句。
那女孩听了,本来还红着眼眶,一下子就破涕为笑,脸上浮起一片红扑扑的颜色,眼睛也亮了起来。
“真的吗?”她绞着衣角,声音还有些哑,却认认真真地说,“我以后一定做出天下最好吃的糖葫芦,成为瞳婺最出名的师傅,到时候,我请姐姐来我的铺子做客。”
苏玄卿朝她扬起笑容:“一定能的。”
谢云舒应该还有别的要事,与她们简单交谈几句便告辞离开了。
宋婉凝站在原地,直等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街角后才恍然回神。
“回去吗?”苏玄卿问。
“嗯,走吧。”
苏玄卿抱着一袋糖葫芦回了苏府。
穿过长廊的时候饭香顺着穿堂风钻入鼻息。
她眨了眨眼,转了个身登上台阶朝明音璇的寝殿去。
踏进院子时,苏衍正坐在树下背书。书本摊在膝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声音有气无力。
当看见苏玄卿进来时,那双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眸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刚要张口喊人,苏玄卿朝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轻手轻脚的走近,从纸袋里取出一支糖葫芦塞进他嘴里。
“刚从街市带回来的,尝尝看好不好吃。”
苏衍咬下一颗,糖壳在齿间咔嚓碎开。
他的眼睛瞬间弯成两道月牙,连连点头说好吃。
“是吧是吧。”苏玄卿笑着也从袋子里取出一支。
“好啊你们,又在偷吃什么?”身后冷不丁传来声音,姐弟俩身体齐齐一僵。
苏玄卿反应极快,将手背到身后。苏衍慢了一拍,手忙脚乱地也往背后藏。
两个人齐刷刷转过身去。
明音璇缓步走来,目光慢悠悠地扫过苏玄卿低着的头和苏衍嘴角没擦干净的糖渣,唇角微微扬起,又压了回去。
她弯下腰,微微眯着眼凑近神色慌张的苏衍,然后从他背后一把夺过糖葫芦。
“今天你阿姐给你带糖葫芦啊……”明音璇转着竹签,慢悠悠地看了一眼亮晶晶的糖衣“这一整支吃下去,晚饭还吃得下吗?”
“当然吃得下!”苏衍仰起头,答得理直气壮。
明音璇抬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苏衍龇牙咧嘴地捂住额头。
苏玄卿肩膀抖了抖,趁明音璇教训苏衍的工夫,飞快地咬了一颗果子,腮帮子鼓起又迅速抿平。
“也不知道是谁上个月还和我喊牙疼说再也不吃糖了,怎么,现在不疼了?”明音璇挑起眉,啧啧道:“牙都快被虫子啃没了,往后顶着一口坏牙看哪家姑娘喜欢你。”
苏衍捂住嘴,低下头看着鞋尖,小声的嘀咕了一句什么。
苏玄卿悄悄把手里那支糖葫芦塞进纸袋后,才凑上前去挽住明音璇的胳膊,笑着问今晚吃什么,不动声色地就转移了话题。
“就你惯着他。”明音璇指尖点了下苏玄卿的脑门。
苏玄卿也不躲,弯起眉眼,赔了个笑。
“好了,吃饭去吧。”明音璇转身。
苏玄卿挽着她走在前面,苏衍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趁两人不注意,又偷偷咬了一颗糖葫芦。
侍女正在摆最后一道菜。
明音璇站在窗边,手里端着茶盏。
苏衍已经坐好了,两只手规规矩矩的搁在膝上,背脊挺的笔直。
“父亲还没回来吗?”苏玄卿拉开椅子坐下,往门口张望了一眼。
“这几日都会晚些回。”明音璇收回目光,把茶盏搁在桌上,又伸手替苏玄卿系紧有些松了的发髻,“城西那边出了几桩事,你父亲走不开。”
“什么事?”苏玄卿问道。
明音璇没有马上回答。她在桌边坐下,给苏衍添了一筷时蔬,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斟酌话该怎么说。
在两个孩子追问的目光下,她开了口:
“城西一带这几日连着出了好几桩命案。”
她顿了顿,继续道:“多年邻居因为地界争执,一方半夜提着柴刀摸进隔壁;生意伙伴为了一笔分红对簿公堂,官司打不赢就在茶水投毒;甚至夫妻之间因一句流言猜忌,一碗汤里就多了砒霜.......这桩桩件件,无非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连日下来,等衙门反应过来,人已经没了好几个。”
苏玄卿夹菜的手顿住。
“怎么平日忍的了,现在就不能忍了?”
“是啊,平日能咽下的,现在咽不下了,就好像受了蛊惑一样。”明音璇端起茶盏,“我今日去城西瞧了瞧,那一块的怨气浓的快要化不开了。”
“怨气?那是什么啊?”苏衍抬起头来,嘴里塞了块排骨,含含糊糊地重复了一遍。
“吃你的。”明音璇看了他一眼。
苏衍乖乖低下头继续扒饭。
苏玄卿把筷子搁下了。
“那父亲有说什么吗?”
明音璇的眼眸动了动,答道:“他看不见那些东西,所以也一筹莫展,不过好在秉烛堂在瞳婺驻下了,想来是能解决的。”
苏玄卿看着碗沿,迟疑了片刻才开口。
“阿娘,怨气若是积多了,会怎样?”
明音璇抬眼看她,沉默许久,又将视线移到她额间,方才缓缓开口。
“怨气多了,便会招来更多怨气。这世间的怨念、执念、妄念,不会凭空消散,也无法尽数度化。只能寻一处压着,让它慢慢消磨。好比将浊物沉入水中,看似不见,可一旦水流堵塞,迟早会漫过堤坝。”
“总之,若是压在下面的东西太多太重,总有压不住的那一日。”
厅里安静了一瞬。
苏衍似乎感受到了空气里那股沉沉的静默,忽然抬起头,有些不安地问:“阿娘,水漫出来会淹着我们吗?”
窗外的竹影摇曳。
明音璇用帕子替苏衍擦去嘴角的油渍,眉眼弯弯。
“不会有那一天的,就算有,还有我们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