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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熹元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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熹元八年。
“阿姐什么时候醒?”一个戴着玉观音的小孩坐在床沿边问道。
明音璇已经一日未休了,面容显得憔悴。
她笑着轻轻捏了捏小孩白嫩的脸:“过会便醒了吧,阿姐太累了,再让她多睡会儿。”
小孩乖乖点头。
他看着躺着的人在睡梦中紧皱的眉头伸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希望这样能让她好受些。
噩梦无休止地纠缠着苏玄卿。
“替我好好活着吧……”稚嫩的女声不停回响着。
这里昏暗潮湿,梦中的女孩紧握着她的手,苏玄卿在那具冰冷的躯体旁静静坐着,眼神空洞。
有人开了锁打算将那具尸体带走,可怎么却掰不开那两只紧握的手,最终还是点了苏玄卿的穴道,硬生生地分开了她们。
苏玄卿只能眼睁睁地看他们用一卷草席将女孩裹住,带出了地牢。
不知过了多久,暗淡无光的地牢照进了一束亮光。
她抬手捂住眼睛,许久,才困难地睁开双眼适应强光。
入眼的是一个约莫三十余岁的妇人,身着一袭绛紫织金的裙裾,眉目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端庄,她提着长剑,将地牢的结界一剑劈开,斜插的金步摇随着动作微微颤动。
苏玄卿怔怔地望着她。
只对视一眼,明音璇的神色就变得慌张而痛惜。
“卿卿!”她已顾不得任何体态,朝苏玄卿飞奔而来。
苏玄卿试探性地开口:“……母亲?”
那声音嘶哑干裂。
“我的好孩子,”她将苏玄卿紧紧抱住,眼泪止不住地落下,“阿娘来了,别怕,别怕。”
苏玄卿原本的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
她扯出一抹笑容,靠在明音璇的怀里再也坚持不住,昏了过去。
苏玄卿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她望着纱帐出神,恍惚间,好像又看见地牢里那个和自己相依为伴的女孩。
她伸出手,红了眼眶,轻声啜泣着。
丫鬟端着熬好的药进来,正好看见了这一幕,她一刻也不敢耽搁,小跑到窗边轻轻叫醒了坐在榻上休息的明音璇。
明音璇跌跌撞撞地进了寝屋,看见苏玄卿的样子,心痛不已。
温热的双手紧紧裹住冰凉的手。
明音璇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抚着苏玄卿的背:“阿娘在,别怕……”
“都是我不好,没能保护好我的卿卿,让那些贼人将你掳了去。”
“这些人现如今竟敢在瞳婺作威作福,”她咬着牙狠声说,“我定要叫他们碎尸万段!”
苏玄卿又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寝屋里已亮起烛火。烛光微微摇曳,床帐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摇一晃的。
苏常景坐在她身侧与明音璇低声说话,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凝重与担忧。
她只看了一眼,但眼皮沉得厉害,不得不又闭上了眼睛。
明音璇站在苏常景身侧,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攥得泛白。她望着床上的苏玄卿,眼眶还是红的。
“如今那东瀛人真是愈发猖狂了,”明音璇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止不住地颤抖,“横行在我朝地界,还干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
她顿了顿,伸手替苏玄卿擦去了额角的汗。
“老天保佑,卿卿平安的回到我身边,”她的声音忽然哽住,咬了咬牙,眼眶泛起红,“可其他的孩子……”
话未尽,可那未尽之言比说出来的更沉重。
苏常景站起身,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明音璇靠在他肩上,肩膀微微发抖。
“朝中如今也变天了,”苏常景的声音低沉,“我是愈发看不清皇兄如今的所作所为。我朝世代与东瀛人隔着血海深仇,他竟还重用那些……”
烛火跳了一下,他的侧脸在明暗之间轮廓格外冷硬。
明音璇从他肩上抬起头,望着他的侧脸,轻声道:“王爷,看来是要变天了。”
苏常景负手而立,背对着烛光,面容隐在阴影里。
良久,他才开口。
“若真到了那一日……”
他没有说下去。
明音璇上前一步,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倔劲儿。
“不管做何决定,我都陪着你!”
烛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漂亮的眼眸映得亮盈盈的。
苏常景怔了一瞬,然后弯下腰,笑着用指腹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湿痕。
“音璇,我说过会保护好你们的。”
明音璇握住他的手。
“那我们一定要好好守着瞳婺……”她的目光转向床榻上的苏玄卿,声音轻轻的。
“为了百姓,也为了他们。”
苏常景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将妻子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熹元十六年
清明时节,雨淅淅沥沥的下了整夜,到了早晨才渐渐停歇。
宋婉凝脚步匆匆地穿过回廊,粉绿的裙摆拂过落了一地的白花瓣。
门前的几个侍女俯身朝她行礼,她摆了摆扇子,示意她们不要出声。
她跨过门槛,提起裙摆轻手轻脚地走到床榻边,然后,双手抓住被角,呼啦一下掀开。
“苏玄卿!现在都什么时辰了你怎么还没起?!”
入眼的是一头睡得乱七八糟的乌发。
被褥下的少女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皱了皱脸,可她却没有睁眼,只含含糊糊地嘟应了一句,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不是说好的今天去踏青么,你敢耍我!”
宋婉凝伸手去扳苏玄卿的肩膀,她这才不情不愿地仰起脸来。
晨光从半开的窗漫进来,落在她脸上。睡得乱糟糟的发丝贴着脸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眉是两道秋娘眉,不描而黛,眉峰微微挑起,虽然还未完全长开,却已透着几分英气。
此刻那双眉毛正微微蹙着。
“求你了,让我再睡会儿嘛。”苏玄卿嘟囔着。
“不行不行,今日赏春宴请了云舒,去晚了可就不能给他送花了。”
“真搞不懂你们,”苏玄卿眯着双眼,伸出双手,让宋婉凝把自己拉起来,“起这么个大早就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送花?”
“你自然不懂。”宋婉凝抬了抬扇子,示意守在门外的侍女进来给苏玄卿梳妆。
苏玄卿配合着她们动作,眼睛始终没有睁开。
宋婉凝坐在榻上,小口抿着茶水:“说起来,京城的秉烛堂堂主南下,这几日应该是到了。”
传闻里,秉烛堂专司观星推演之事,堂中修士皆通晓术法,能算天命、测吉凶。民间偶有富贵人家遇上诡谲难解之事,也会重金延请堂中修士相助。
苏玄卿来了兴趣,眼眸瞬间就全睁开了。
宋婉凝将她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她知晓苏玄卿与他们这些人是不同的。
自己的这位表姐生来就带着些旁人没有的东西。
小时候有一回,她亲眼看见苏玄卿在荒废已久的宅院里同一棵快要枯死的玉兰树说话,第二日那棵树竟发了新芽。她追着问了整整三日,苏玄卿才别别扭扭地承认了,又凶巴巴地叮嘱她不许往外说。
她也知道,苏玄卿这十几年里,真正能称得上“同道中人”的,统共也就苏玄卿的师父一人。那些话本子里写的什么腾云驾雾,呼风唤雨的高人,从没有见过一个。而她的师父又是个不着调的人,总是四处游山玩水,很少露面。
宋婉凝看着她那副好奇想问但又不好意思开口的模样,心里暗暗发笑。
她抬起扇子捂住嘴,似是不经意地开口:“我听闻赏春宴秉烛堂堂主也会去,毕竟她的门下大多是女子,借着这好时节,当然要一同出来踏春赏花。”
“那还犹豫什么?我们快走吧。”苏玄卿猛地起身,差点撞掉了梳妆台上的簪子。
“还没换衣服呢。”
“哦……对。”苏玄卿慌忙转过头去。
宋婉凝看见侍女手里捧着的护腕,起身道:“今日就不束袖戴护腕了吧?”
她转头吩咐侍女:“去取昨天刚送来的那件青色广袖衫。”
又仰起脸对苏玄卿说:“我瞧过了,那身料子极好,你穿起来肯定好看,而且和我这一身也很搭!”
苏玄卿笑眯眯地看着她稍稍踮脚提起裙摆转了个圈。
赏春宴设在河岸边上。一字排开的矮几上摆着时令的果点和酒壶。河岸的两侧各种了一排桃树,此时正值花期,远远望来粉绿交映,风起时,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席间,也落在水面,又随水飘零。
宋婉凝拉着苏玄卿小跑过来。侍女早已在桃树下替她们寻了个好位置。
两人穿过人群,苏玄卿的马尾在身后一荡一荡,素金小冠在日光下流光熠熠,青色发带与发丝一同随风扬起。
席间已有不少女眷落了座,有人以团扇掩住半张脸,与身侧同伴窃窃低语,但目光却追随着那道身影。苏玄卿无意望去时,扇面后不知是谁的脸颊悄悄染了一层粉红。
宋婉凝将那些眼神一一看在眼里,她挽着苏玄卿的手臂,下巴微微仰起,步子迈得比方才更轻快了许多。
苏玄卿对此浑然不觉,落了座后就斜倚在小几上和宋婉凝闲聊,偶尔清风拂面,舒服的她眯起眼。
“这么多人都是来看谢云舒的吗?”苏玄卿打量着岸边越聚越多的女眷,忍不住问了一句。
宋婉凝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语气平常:“是啊,还是白老板请来的呢。他今年给赏春宴添了不少银子,单请谢云舒这一桩,便抵得上整场宴席的花销了。”
她说着,捻起一缕垂在肩侧的发丝在指尖绕啊绕:“云舒是京城人,若不是白老板的面子,哪里请得动他来我们这偏地。”
苏玄卿歪头看她。
宋婉凝说话时神色如常,可耳廓却悄悄红了一小片。
苏玄卿挑起眉,手托着下巴凑了过去。
“所以,”她故意拖长调子,语气里带着调侃:“你房间里那些画像——”
“什么画像?”宋婉凝猛地转过头来,声音拔高了些,又很快地压低下去,左右看了看,才瞪着她说道,“那是……那只不过是寻常的字画而已!”
“嗯对,寻常字画。”
苏玄卿笑了起来,摆着手指头开始数:“也就正墙上一幅,床头一幅,妆台边一幅吧。哦,还有屏风后面那幅和人一样高的——上回去找你差点没吓着我……”
“苏玄卿!”宋婉凝急得抓了一把樱桃塞进她嘴里。
苏玄卿往后一仰躲开了,嘴角却翘了起来:“你管这叫寻常字画啊?连人家骑什么马、佩什么玉都画得清清楚楚。我记得上个月你还硬要我爹从京城带回一匣子什么回来。”
宋婉凝的脸彻底带了一层绯色。
她咬了咬下唇,抬起扇子遮住脸,声音比轻了许多:“那是谢郎诗稿的拓本。”
苏玄卿看着她的样子,笑的合不拢嘴 。
宋婉凝恨不得把头埋进扇子里。
过了半晌,她才抬起眼,声音里压着一点克制雀跃:“可他确实好看嘛,你又没亲眼见过,等会儿见了便知道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画像再像,也抵不过他本人的三分气度!”
苏玄卿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好奇倒真被勾了起来。
她望向河岸上游人群最密集的那一处,
那里不知何时停了一艘游船,上面立着几面青帷屏风,隐约能看见后面的人影走动。
苏玄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神仙人物,能把我们宋小姐迷成这样。”
宋婉凝正要回话,可忽然住了口,手中的团扇轻轻敲了敲苏玄卿的肩膀。
苏玄卿回过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身后那座石桥上,不知何时多了几道人影。桥身被垂柳半掩着,来人的衣袂时隐时现,正不紧不慢地往这边走来。
这应该就是秉烛堂的人了。
苏玄卿下意识地坐直了些,目光还是追着他们。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位年长的女子,身量清瘦,步履沉稳。她生了一双极为凌厉的眉目,看起来不怒自威,目光扫过之处,周遭的窃窃私语便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想来这便是那位南下的秉烛堂堂主了。
她身后跟着三两个年轻弟子,有男有女,装束各异。
苏玄卿原以为自己会看见话本里写的道袍,或者是统一的制式装束,可那几道人影衣着各不相同,瞧着倒比席间许多宾客还要随意几分。
苏玄卿的目光漫无目地的飘着,越过前面几人后,拿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方才被前头的人挡着,此刻走近了才看清,走在最后的是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女。
她身着一件月白色的广袖直领外衫,内里衬着深蓝色的交领立领中衣,深浅相映。头发用一顶白玉莲花冠高高束起,飘带垂落肩侧,随风微微扬起。
一行人从桥上走过时,沿岸的喧哗声竟不自觉地静了几分。
少女提着裙摆,拾级而上,又款步下桥。裙裾拂过石阶,动作不疾不徐。过桥之后,她随着堂主一行人落座,恰好在苏玄卿正对岸的那株桃树下。
苏玄卿看清了她的长相。
她生了一双远山眉,眉间点着一点朱砂,衬得整张脸既清且肃。分明五官轮廓柔和,却因那副不苟言笑的神情,显出几分拒人千里的冷意来。
苏玄卿的目光像是被什么勾住了,一时竟忘了收回。
对岸的少女方才坐定,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抬起眼眸。隔着潺潺流水,隔着簌簌飘落的花瓣,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苏玄卿脸上。